佛堂燼，舊魂歸 第51章

宴至過半，侍女們撤去茶水果點，換上更為精緻的菜肴。

林夫人笑著舉杯敬了眾人，溫聲提議：“今日春光正好，園中花開爛漫。咱們這些老人家說話，倒怕拘著了年輕姑娘們。不若請各家小姐展示一二才藝，一來為春宴助興，二來也讓姑娘們彼此切磋切磋，諸位夫人以為如何？”

這提議自然得到一片附和。

眾家小姐先是羞澀推讓，很快便有活潑大方的率先起身。

一位身穿鵝黃衫子的少女彈了一曲琵琶，樂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另一位藍衣少女即興畫了幅春園小景，筆墨清麗；還有位年紀稍長的閨秀吟了首自作的詠春詩，辭藻雅緻，頗得幾位夫人稱讚。

滿堂喝彩聲中，氣氛愈發熱絡。

輪到林靜瑤時，她並未過多推辭，隻盈盈起身，行至軒中空地，斂衽一禮。聲音清淩淩的，如玉石相擊：“小女子獻醜，為各位夫人、姐妹撫琴一曲《春江花月夜》，還請指教。”

早有侍女抬上一張琴。琴身古雅，桐木為麵，梓木為底，漆色沉黯溫潤，尾端有焦痕——竟是一張難得的焦尾琴。

林靜瑤凈手、焚香，動作從容優雅。

而後於琴案後端坐，脊背挺直如竹，姿態優美至極。她垂眸靜了片刻，纖指輕抬，落在弦上。

第一個音流瀉而出時，滿座皆靜。

初時舒緩悠揚，如月下春江靜謐流淌，水波不興；繼而明快跳躍，似江畔花林閃耀月光，碎銀點點；**處激昂澎湃，若潮水連海，浪湧濤奔，氣勢磅礴；最終復歸寧靜，餘韻裊裊，彷彿隨著那斜月沉沉藏入海霧，隻留下無盡的遐思與淡淡的悵惘。

琴藝確乎精湛。指法純熟流暢，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更難得的是那份意境——

將古曲中的月色、江水、花林、思情，演繹得淋漓盡致。琴音與軒外的潺潺水聲、偶爾掠過的鳥鳴天然相和，恍若天成。

即便對音律初初瞭解的傅綰和寶珠，也聽得入了神。

寶珠張著小嘴，眼睛一眨不眨；傅綰則怔怔望著撫琴的少女，看她指尖在弦上飛舞，看她微垂的眼睫，看她周身那股沉靜專註的氣韻。這一刻的林靜瑤，彷彿與琴、與曲、與這滿園春色融為了一體。

一曲終了，餘音彷彿還在梁間縈繞，久久不散。

片刻寂靜後，讚歎之聲四起。

“林小姐琴藝果然名不虛傳！”

“此曲隻應天上有啊！今日得聞，實乃幸事。”

林夫人麵上帶著矜持的喜悅，連聲道“過獎”。林靜瑤已起身，再次斂衽行禮，臉上依舊是那無可挑剔的溫婉笑意。

隻是傅綰眼尖地注意到，她起身時氣息微有些不勻，臉頰透出些許極淡的緋紅，在如玉的肌膚上格外明顯。

馮氏也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這般品貌才情，家世清貴，確是十分合宜的長媳人選。

接著又有幾位小姐表演才藝，氣氛愈發融洽。林夫人體貼，也讓年紀小些或怯於表現的女孩們自在玩耍。

寶珠早坐不住了，見馮氏微微頷首，便拉著傅綰悄悄離席到了軒外。兩人趴在欄杆上看池中錦鯉。

那些魚兒肥碩靈動，金紅相間，在碧水中悠然擺尾。寶珠看得津津有味，又指著不遠處一叢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綰綰你看，那花兒比咱們家的顏色更艷些呢。”

傅綰正要應聲，忽聽身後傳來輕柔語聲：“兩位妹妹喜歡這海棠？”

回頭一看，竟是林靜瑤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步履輕盈，裙裾微動如漣漪，姿態優雅。日光下，她麵上的笑意顯得真切了些，唇邊梨渦淺淺。

寶珠忙拉了拉傅綰，一起行禮：“林姐姐。”

傅綰也小聲跟著喚了一聲。

林靜瑤抬手虛扶：“不必多禮。可是覺得宴上氣悶？這園子裏景緻尚可，隨意走走也好。”她語氣溫和，目光在兩人臉上輕輕掠過，最後落在傅綰身上，“這位便是安平侯府的綰綰妹妹吧？常聽母親提起，侯府家風淳厚，妹妹靈秀可人，今日一見，果然。”

傅綰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林姐姐過獎了。”

林靜瑤笑意更深，主動伸出手，似乎想拉傅綰的手：“妹妹不必拘謹，我虛長幾歲，若不嫌棄，喚我一聲瑤姐姐便是。”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傅綰下意識也伸出手。兩手相觸的瞬間，她卻微微一怔。

時值仲春，陽光煦暖，她自己手心甚至因稍許緊張而有些汗意。可林靜瑤的手指，卻冰涼——那不是尋常女子體弱的微涼，而是一種透骨的、彷彿玉石般的寒意，透過相觸的肌膚清晰地傳來。

儘管林靜瑤臉上帶著溫婉笑意，眼神也柔和，但這冰冷的觸感卻讓傅綰心頭無端掠過一絲異樣。她想起哥哥信中描述的朔北冰雪，似乎……也沒有這樣冰。

林靜瑤似乎並未察覺傅綰那瞬間的細微停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便自然地鬆開，轉而指向不遠處一座小巧假山：“那邊有幾株綠萼梅，雖過了盛期，倒也別緻，妹妹們可要去看看？”

寶珠已雀躍點頭。傅綰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異樣，也點了點頭。林靜瑤便含笑引著她們往那邊走去，步履依舊優雅，言談溫和得體，耐心回答寶珠各種天真的問題，偶爾也與傅綰說上幾句，氣氛融洽。

隻是，傅綰總會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在林靜瑤那看似溫暖的笑意，和她那雙隱在寬大袖中的手上。

宴席直到申時方散。

回府的馬車上，寶珠猶自興奮，嘰嘰喳喳說著今日見聞，哪家小姐的衣裳好看，哪家的點心精緻，林家的園子如何雅緻。

馮氏含笑聽著，偶爾問傅綰：“綰綰覺得林姐姐如何？”

傅綰想了想，認真道：“林姐姐琴彈得真好，人也好溫柔。”她頓了頓，終究沒說出那雙手異常冰涼的感覺，隻道，“就是……好像不太喜歡走動？”她記得林靜瑤除了撫琴和後來短暫引她們看花，幾乎一直安靜地坐在林夫人身邊。

馮氏隻當她是小孩兒直覺，溫言道：“林小姐端莊持重，自然不似你們孩童活潑。她是極好的。”語氣中透出幾分滿意。

傅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確實覺得林靜瑤很好，完美得像是畫中人。可不知為何，哥哥信中描述的朔北風雪、山間野梅，甚至書院裏那些激烈的辯論，卻更讓她覺得生動、真實，彷彿能觸控到溫度。

而林夫人那廂，送走所有客人後，與心腹嬤嬤閑話，亦是對安平侯府稱讚有加：“傅家雖是勛貴，卻非一味驕奢。觀其女眷言行，馮夫人持重明理，兩位小姐雖年幼，卻舉止有度，天真不失禮數，可見家風嚴謹。那位傅綰小姐，年紀雖小，眉目沉靜，倒是個可造之材。”

嬤嬤笑道：“夫人可是看中了？奴婢瞧著，那位傅家大少爺，年紀與咱們小姐正相當，人纔出眾，又是侯府繼承人，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林夫人但笑不語，眼中卻也流露出滿意之色。這樁潛在姻緣的第一麵，在雙方家長心中，似乎都已留下了頗佳的印記。

馬車駛回安平侯府時，夕陽已將天際染成金紅。傅綰下車時，回頭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暮色中，那座雅緻的宅邸已看不見，唯有那琴音、那冰涼的手，在她心頭縈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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