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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居庭院裏那株百年海棠，今春開得格外繁盛。密密匝匝的粉白花朵壓彎了枝頭，日光透過花隙灑下，在青石地麵上投出斑駁晃動的光暈。暖閣內窗扉半開，帶著花香的微風徐徐而入，攪動一室靜謐。
暮春初一這一日，老夫人蘇氏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貴妃榻上，身後墊著秋香色金錢蟒引枕。她雖已年過六旬，鬢髮銀白，精神卻矍鑠，一雙眼睛仍清亮有神，此刻正含笑看著坐在下首綉墩上的馮氏。
“這海棠，還是你們父親當年親手栽的。”老夫人望向窗外，聲音裏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溫和，“一轉眼，都快四十年了。”
馮氏將手中剝好的蜜橘輕輕放在老夫人手邊的青玉碟裡，溫聲道：“母親說的是。樹猶如此，人亦如是。這些年海棠年年繁盛，咱們家也是人丁興旺，諸事順遂，都是托母親的福澤庇佑。”
老夫人收回目光，眼角細密的皺紋裡蘊著笑意：“你是個會說話的。不過家裏這些孩子，也確實爭氣。”
她慢慢數著，“舟哥兒在軍中已站穩腳，前日沈氏過來說，上峰很是器重，誇他沉穩，有大將之風。他父親若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
提到早逝的長子，老夫人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黯然，但很快又被欣慰取代。
她抿了口馮氏遞上的參茶，繼續道：“帆哥兒今年要下場考鄉試。年底完婚，咱們家又要添人了。”
馮氏含笑聽著，適時接話：“能覓得這般良緣，是帆哥兒的福氣，也是咱們家的福氣。”
“是啊。”老夫人頷首，目光卻漸漸落在馮氏麵上，帶上了幾分深意，“舟哥兒、帆哥兒，大房這兩個孩子，眼見著都安定下來了。堯哥兒呢？他可也十六了。”
話頭輕輕一轉，便落到了實處。
馮氏心下瞭然，麵上依舊溫婉：“瑾堯在朔北一切安好。前日剛來信，說書院山長對他頗為看重，課業也緊。侯爺看了他隨信寄回的策論習作，說是‘眼界開闊，切中時弊，已有擔當’。”
“堯哥兒這孩子，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老夫人語氣裏帶著讚賞，“他是咱們侯府未來的掌舵人，肩上的擔子重。學問、見識、人品，樣樣都不能差。”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如今他也十六了。尋常人家這個年紀，也該相看起來了。咱們這樣的人家，雖說男子成婚晚些無妨，但一門好親事，關乎的不僅是兒女情長，更是家族未來的氣運。”
這話說得推心置腹。馮氏輕輕放下手中茶盞，端正了神色：“母親思慮的是。兒媳與侯爺也曾私下議過此事。瑾堯是嫡長子，他的婚事，輕忽不得。”
“你們心中有數就好。”老夫人拍了拍馮氏的手背，蒼老的手溫暖而有力，“咱們傅家以軍功起家，到你公公那一輩，出生入死掙下這份家業。如今四海承平，軍功世家要想長遠，需得文武兼修，根基才能紮得深，紮得穩。堯哥兒走科舉正途，是步好棋。他的婚事……”
她沉吟片刻，目光深遠，“門第要清貴，姑娘要賢德，最好能彌補咱們家武勇有餘、文華稍遜的短處。如此，方能相輔相成，綿延長久。”
話說到此，已再明白不過。馮氏心中那點模糊的思量，被老夫人這番透徹的話語點得清晰起來。許多零碎的念頭，此刻彷彿被一根線串起，豁然開朗。
“母親教誨，兒媳謹記。”馮氏柔聲應道，語氣鄭重，“定會細細斟酌，為瑾堯尋一門妥當的親事。”
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閑話了幾句家常，神色略顯倦怠。馮氏便識趣地起身，伺候老夫人躺下小憩，仔細掖好被角，方纔輕手輕腳地退出暖閣。
從慈安居出來，沿著抄手遊廊往守拙堂走，馮氏的腳步不疾不徐，心中卻將老夫人的話反覆掂量。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庭院裏春花爛漫，一派生機勃勃。
她想起遠在朔北的長子，那孩子眉宇間日益堅毅的神情，想起他信中越來越沉穩的筆調。思緒流轉間，也想起他離家前，對綰綰那孩子不加掩飾的回護……
那畫麵在馮氏心頭一閃而過，留下一絲極淡的、難以言明的痕跡。
她輕輕搖了搖頭，將這點思緒壓下。孩子還小，瑾堯素來重情，對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多些愛護也是常理。
眼下最要緊的，是他的前程，是他的婚事——這纔是關乎侯府未來幾十年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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