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95章

懷寧院內，暖意融融，窗欞上貼著嶄新的紅箋窗花，素凈中透著些許喜慶，卻半點不喧鬧。

外間的暖榻上，張嬤嬤帶著兩個得力丫鬟靜靜坐著，手裏做著針線活，連針線落地都輕拿輕放，就怕一絲聲響擾了內室的安睡。整個院子一派安穩祥和。

林莞這一覺睡得極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天光大亮，辰時三刻已過，才悠悠轉醒。

剛醒之時，頭腦尚有幾分混沌。許是睡得太久，渾身鬆軟慵懶，骨頭像是泡在溫水裏，一時之間有些緩不過神。意識還浮在夢與醒的交界處，模模糊糊的，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身在何處。恍惚間，她隻覺自己好像還在從前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裏，下意識便輕喚了一聲：“春杏？”

帳外聞聲立刻進來兩人，腳步聲輕緩而穩當，卻是張嬤嬤與夏荷。張嬤嬤輕步上前，含笑應道：“世子妃醒了？”

“張嬤嬤？”林莞微微一怔，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帳頂，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睡意。

張嬤嬤一邊伺候她漱口，一邊溫聲解釋道：“春杏前些日子已同石小哥成了親，世子爺交代管事嬤嬤，婚事務必辦得體體麵麵，嫁妝也備得格外豐厚，隻求她一世安穩順遂。”

林莞目光順著床幔紋路慢慢掃過，入目是懷寧院獨有的纏枝蓮錦帳，垂著細碎的珍珠流蘇，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鼻尖縈繞著清淡安穩的沉水香，是她最喜歡的那種香氣，不濃不淡，聞著便讓人心安。

屋角的鎏金暖爐正溫溫吐著熱氣，位置還是昨夜傅瑾堯特意吩咐丫鬟擺好的，離床榻不遠不近，剛好暖著整間屋子，又不會熏得人頭暈。爐上坐著一把小銀壺，壺嘴微微冒著白氣，那是隨時備著給她晨起用的溫水。

熟悉的景緻一點點撞進眼底，她混沌的意識才如同撥雲見日，一點一點緩緩回籠。

她記起來了。這裏不是潤州那間陰冷逼仄的禪房，也不是前世孤苦離世的冷院，而是安平侯府，是傅瑾堯為她精心佈置的懷寧院。

昨夜是除夕，她陪著他守歲到夜半，兩人依偎在窗前的軟榻上，看滿城煙火，說了許久的話。後來她困得厲害，不知不覺便倚在他肩頭沉沉睡去，是他小心翼翼將她抱回床榻，整夜都守在身側。

她記得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他替她掖被角，感覺到他在她額間落下一個極輕的吻。想到這裏，她唇角不自覺彎了彎，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暖暖的。

更清晰記起的，是那個陪她走過前世所有苦難、至死都不離不棄的小丫鬟——春杏。

前世她遠嫁潤州，受盡磋磨，身邊唯有春杏寸步不離。重活一世，她最感唸的便是這個忠心耿耿的小丫頭。

傅瑾堯既懂她的心意，也敬春杏的忠勇，親自為兩人敲定婚事，又大手筆備下豐厚嫁妝：百兩紋銀、兩匹上好的雲錦緞子、一套赤金頭麵，連日後春杏在夫家的立身之地都提前安排妥當，隻求她一世安穩順遂，不必再做仰人鼻息的丫鬟。

出嫁那日，春杏穿著大紅嫁衣，紅著眼眶跪在她麵前，重重磕了三個頭，哽嚥著說捨不得姑娘，說這輩子能遇上姑娘，是自己最大的福氣，說下輩子還要跟著姑娘。

她拉著春杏的手，也紅了眼眶，叮囑她到了夫家要好好過日子，受了委屈隻管回來，這裏永遠是她的家。春杏哭著點頭，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她站在廊下看了許久，直到那抹紅色消失在遊廊盡頭。

那一幕，她至今清晰記得，心頭又暖又酸。

念及此處，林莞眼底泛起淡淡的濕意，有對前世苦難的悵惘，更有對今生春杏得安穩的欣慰。前世相依為命的情分刻在骨血裡，乍然醒來喚出她的名字，不過是本能的依賴，是刻在記憶裡的習慣，改不了，也忘不掉。

張嬤嬤站在一旁，看著她眼底的神色，便知她想起了舊事，柔聲開口：“世子妃寬心，春杏姑娘嫁得好，石家對她敬重得很。前幾日石小哥還特意送來春杏的口信，問您安，說惦記著您的身子。世子爺早吩咐過，春杏姑娘是您身邊的老人，又是忠心之人，往後不管是回府省親，還是有什麼難處，咱們府裡都永遠是她的靠山，斷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林莞聞言，心頭一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是啊，有傅瑾堯在，她在意的人，他都會替她護得周全。春杏得此歸宿，她前世的遺憾，總算補上了。

她輕輕點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還有幾分釋然：“我知道，有他在，我從不擔心。隻是剛醒，一時恍惚，倒讓嬤嬤見笑了。”

張嬤嬤笑道：“夫人這幾日勞累，又懷著身孕，多睡些是應當的。”說著上前小心翼翼扶著她坐起身，在她身後墊上軟枕，溫聲道，“夫人醒了便好，世子爺一早便吩咐了，不許驚擾您安睡。”

林莞輕輕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軟糯，還有一點淺淺的沙啞：“現下什麼時辰了？世子爺呢？”

夏荷垂手笑著回道：“回夫人，已是辰時三刻了。世子爺天不亮便起身，先往各位長輩院中拜年請安，行完禮後又備了年禮，親自前往林府。臨行前特意反覆叮囑，讓您隻管安心睡到自然醒，不必顧忌時辰，也不必理會府中規矩。”

說著，夏荷已經手腳麻利地端來溫水，伺候林莞漱口凈麵。林莞聞言心頭一暖，嘴角不自覺浮起溫柔笑意。他總是這樣，事事將她放在心上，處處為她考慮周全，連她多睡一刻，都要護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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