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88章

轉眼又過了幾日，林莞的孕反應時好時壞，卻也漸漸適應了。傅瑾堯儘可能騰出更多時辰守在她身邊，林莞漸漸發覺，他看向她小腹的眼神，越來越複雜，藏著幾分她瞧不透的意味。

這日午後，林莞睡醒午覺，覺得有些悶，便起身走到外間，想尋夫君說說話。卻見他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筆，卻遲遲不曾落墨。

陽光穿過窗欞，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樑與微微抿起的唇線。他的眉心輕蹙著，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麵，一下一下，像是困在什麼心事裏走不出來。

林莞放輕了腳步，走到他身旁，挨著他坐下，輕聲道：“夫君在想什麼？”

傅瑾堯倏地回神，抬眸看向她，眼底那抹焦慮飛快地掩去，換上慣常的溫柔笑意。“沒什麼，隻是在想孩子的名字。”他擱下筆，伸手握住她的手，攏在掌心，“你看，再過幾個月孩子便要出生了，總得取個既好聽又有寓意的名字纔是。”

林莞望著他的眼睛，知曉他沒有吐真言。他的眸光深處，分明還藏著什麼，是她看不懂、也觸不到的情緒。她輕輕抬手，撫上他的麵頰，指尖貼著他微蹙的眉心，柔聲道：“夫君可是有什麼心事？你瞞不過我。”

傅瑾堯身形微滯，旋即執起她的手，輕吻指尖，淺然一笑，笑意卻未染眸中，“隻是忽覺，我已三十有一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林莞聽在耳中，心裏卻倏地揪緊了。她知曉他時常因這年歲之差暗自在意。這些日子，雖然他嘴上從不提，可深夜裏偶爾驚醒時緊緊擁住她的臂彎，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在訴說著他心底的不安。

她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柔軟得像是三月的風：“夫君，我歡喜的是你，是這個疼我、護我的你。”

傅瑾堯沉默良久，才伸手將她攬進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裡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曉得。可我還是會怕……怕我老了，給不了你長久的陪伴；怕我等不到孩子長大，便不能守著你們了；怕……”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可林莞什麼都懂了。她知曉他心底那份焦慮。

林莞抬起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一個不安的孩子：“夫君莫要胡思亂想。你定能陪著我和孩子一輩子。我們還有許多日子要過，要一起看孩子長大，要一同去看遍山河風光，要一起坐在廊下曬太陽……這些日子，一樣都少不了你。”

她從他懷中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年歲從來不是問題。在我心裏，你是最好的夫君，是我最依賴的人。有你在身邊，我便什麼都不怕。”

傅瑾堯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裏頭盛滿了真誠與依賴，滿滿的都是他。他的心像是被什麼填滿了，暖融融的，那些纏繞不去的焦慮也漸漸散了。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又吻了吻她的小腹，聲音溫柔而堅定：“好。有你和孩子在，我什麼都不怕。”

他伸手，輕輕覆上她的小腹，掌心貼著那片溫軟，眼底漸漸染上期待的光：“我隻是一想到，再過幾個月，便能摸到咱們的孩子，能聽到他的哭聲，能將他抱在懷裏，就覺得像是做夢一般。”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從前我總以為，這剩下的日子裏大約就是孤身一人了。頂著世子的身份，守著侯府的規矩，日子過得寡淡無味。可你回來了，便像一道光，重新照進了我整個人生。”

林莞靠在他懷裏，聽著他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鼻尖微微發酸。她輕聲道：“那夫君以後不許再胡思亂想了。好好陪著我，好好陪著孩子，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好。”傅瑾堯低頭，在她唇上印下溫柔一吻，“以後再也不想了，隻想好好守著你們。”

自那日之後，傅瑾堯不再沉湎於對年歲的焦慮，反倒每日抽出時辰，去侯府的演武場習武。

起初林莞隻當他是為了處置公務而強健體魄，直到有一日，她遣了丫鬟去給傅瑾堯送點心，那丫鬟回來後悄悄告訴她，說世子爺在演武場上練拳，一招一式認真的很。

林莞心裏便明白了——他是想藉著習武，讓自己變得更強韌，強到能護住她和孩子，強到能壓下心底那點不安。她沒有去問他，隻是每日讓人備好熱茶和巾帕，等著他回來。

這日午後，林莞趁著孕反應稍緩了些，便帶著丫鬟往演武場去。演武場寬敞開闊，青石板鋪得平整，四周種著鬆柏，寒風過處，鬆枝颯颯作響，倒添了幾分肅穆之氣。

她遠遠便瞧見傅瑾堯穿了一身黑色勁裝，正在場中練拳。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那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她靜靜望著，心裏卻輕輕一揪。

她依稀還記著幼時所見，那時的他身手矯健，意氣風發，縱躍之間皆是少年銳氣，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淩人的英姿。可如今再看，雖是招招式式都使得一絲不苟，可那份力道與敏捷，分明已弱了不少。

當年潤州那一箭，看著是養好了，可後來數次嘔血傷身，終究是傷及了心脈，底子再不如從前康健。這些事他從不主動提起，她也盡量不去觸碰，可此刻站在這演武場上，望著他額角滲出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她才驟然明白——他方纔那句“三十有一”的感慨，那份對年歲漸長的焦慮，原是藏著這般難言的隱憂。

他不是無端地怕老，他是真的覺著身子不比從前了。

林莞站在廊下，她看得有些出神，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又隱隱泛著酸澀。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傅瑾堯收了拳，氣息微喘，胸膛微微起伏。他轉頭瞧見廊下的林莞，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快步走過來，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不知何時落的枯葉，語氣裡滿是關切：“怎麼來了？外頭風大，仔細著涼。”

他說著，扶著她往旁邊的暖閣走去。暖閣裡早生了炭火，暖意融融，軟榻上鋪著厚實的褥子，丫鬟機靈地備好了熱茶與巾帕。

傅瑾堯接過帕子擦了擦汗，又給林莞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中，不忘用手背試了試杯壁的溫度，才放心讓她捧著。“冷不冷？怎麼不在屋裏好生歇著，跑到這裏來做什麼？”他挨著她坐下，語氣雖是嗔怪，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歡喜。

林莞捧著熱茶，暖意從指尖一路漫到心裏。她望著他，輕聲道：“來看夫君練拳。你每日這般勤勉，可是還在怕？”

傅瑾堯聞言，身子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也不否認，隻握住她的手，坦然道：“算是吧。我今年三十一了，”他頓了頓，自嘲地搖了搖頭，“總想讓自己再強健些，也好多陪你幾年。練練拳腳，身子骨硬朗了，心裏也踏實些。”

林莞聽了這話，心裏又是酸又是暖。她反握住他的手，認真地看著他：“夫君，你練武強身，我自然歡喜，可你也要答應我，莫要太苛待了自己。”

她抬手，用帕子輕輕拭去他額角的汗，動作溫柔。

傅瑾堯望著她，喉頭微微滾動，眼底浮上一層薄薄的水光。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裏，抱得極輕極柔。

林莞將臉埋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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