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74章

林莞心中到底記掛，想要多瞭解這孩子幾分。這日午後，她便換了身衣裳，對春杏道：“去定遠堂。”

大嫂嫂秦昭寧性子溫和妥帖，治家有度，與府中上下相處和睦。她看著傅知意與傅清姝一同長大，對這孩子的性情再瞭解不過。如今去尋她閑聊幾句，一來合乎妯娌情分，二來也能多知曉些傅知意的日常近況。

不多時，林莞便帶著春杏緩步往定遠堂走去。侯府庭院錯落，廊腰縵回，一路行來，花木蔥蘢，春風拂麵，帶著幾分暖意。

定遠堂軟簾早被丫鬟打起，秦昭寧含著溫和笑意迎出來：“弟妹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快些屋裏坐。”

兩人一同進了內室，丫鬟奉上新沏的茶，水汽氤氳，茶香清雅。秦昭寧看著她，笑意溫軟：“阿莞，今日看著氣色倒是極好。”

“勞嫂嫂掛心。”林莞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氣自然隨和，“今日過來，一是許久不見嫂嫂，想過來敘敘話，二也是……心中有些瑣事，想向嫂嫂請教。”

秦昭寧聞言挑眉，笑意更深：“弟妹但說無妨，若是我知道的，定然知無不言。”

林莞放下茶盞，目光溫和，緩緩開口：“午前知意過來給我請安，那孩子性子安靜，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嫂嫂素來細心，看著她與清姝一同長大，想來比我更懂她。”

提及兩個孩子，秦昭寧眼中多了幾分柔和，輕輕嘆了一聲：“知意這孩子，著實讓人心疼。清姝比她小一歲，兩個孩子打小一處玩耍，一處進女學，倒是比旁人親近些。”

她頓了頓，細細說道：“知意像極了她父母，心思聰慧，通透得很，女學裏的課業一學就會，先生時常誇她記性好、悟性高。隻是她自幼沒了母親，她父親又素來嚴肅，不擅表達關懷，孩子心裏便缺了底氣，漸漸就變得寡言敏感。平日裏看著怯懦溫順，可骨子裏是有幾分執拗的，受了委屈也不愛說，隻自己悶在心裏。”

林莞靜靜聽著，心頭愈發酸澀。

聰慧通透，卻又敏感寡言，像林靜瑤；清冷執拗，不善表露，又像傅瑾堯。這般矛盾的性子，落在一個九歲孩子身上，便成了旁人難以靠近的壁壘。

“她與清姝在一處，倒是活潑些？”林莞輕聲追問。

“正是。”秦昭寧點頭，“在旁人麵前拘謹得很，唯獨對著清姝，才肯多說幾句話。女學裏若是受了旁人一句閑話，或是心裏不痛快，也隻肯同清姝唸叨。清姝性子開朗些，時常護著她，兩個孩子倒是作伴。”

林莞微微頷首，心中漸漸有了數。傅知意並非天生冷漠，隻是缺乏安全感，隻對極少數人敞開心扉。

“不瞞嫂嫂，我幼時心境，倒與知意有幾分相似。”林莞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秦昭寧聞言一怔，隨即眼中多了幾分理解與憐惜。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林莞的手背，溫聲道：“這般孩子，最是吃軟不吃硬，你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過分嚴苛，隻平日裏多幾分留意，許是她一時感受不到，日子久了，自然能明白你的心意。”

她端起茶盞潤了潤喉，繼續道：“聰慧的孩子，心思最是透亮。她不像尋常孩童那般好哄，你若是假意親近，她一眼便能看穿，反倒更生分。隻需以真心待她，不偏不倚，護她周全，便是最好的相處之道。她心裏什麼都明白，隻是不說罷了。”

林莞聽得心頭一震，句句都說到了心坎裡。

她原還困頓於如何與這敏感執拗的孩子相處，怕親近了惹她抵觸，怕疏遠了又顯得冷漠。此刻經秦昭寧一番點撥，方纔豁然開朗。傅知意要的從不是刻意的關懷，而是一份踏實的安全感，一份不摻虛假的真心。這孩子比誰都敏銳，虛情假意騙不了她，隻有日復一日的真誠，才能讓她慢慢放下戒備。

“嫂嫂一番話，倒是點醒我了。”林莞眉眼舒展，語氣真誠，“往後我便按著嫂嫂說的，慢慢與她相處，不急躁，不勉強。”

秦昭寧笑著點頭：“本就該如此。孩子的心最是柔軟，你待她好，她總會知道的。”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補充道：“知意這孩子，還有個脾性——她喜歡被人信任。你若信她、托她做些小事，她反而比得了賞賜還高興。前些日子我讓她幫清姝核對女學的課業，她認認真真做了一下午，小臉上全是鄭重。這孩子缺的不是疼愛，是被人需要、被人認可的感覺。”

林莞將這話默默記在心裏，又與秦昭寧閑聊了些女學裏的瑣事。秦昭寧細細說起傅知意平日裏的喜好與習慣——說她愛靜，不喜喧鬧，偏愛看書，尤其喜歡詩詞，常常一個人坐在廊下翻半天書頁也不嫌悶；說她心思細膩，常常能留意到旁人忽略的小事，有一回清姝丟了帕子，旁人都沒注意，倒是她記著清姝那日穿了什麼衣裳、去過哪裏，最後在花園的石凳下找到了。

每一句，林莞都細細聽著，默默記在心裏。

不知不覺，已坐了小半個時辰。林莞起身告辭，秦昭寧一路送至院門口，握著她的手笑道：“往後有什麼不明白的，隻管來問我。咱們妯娌之間，不必見外。”

“多謝大嫂嫂。”林莞真誠道謝，轉身離去。

走在回懷寧院的路上，春風拂過麵頰。林莞心中一片清朗，步子也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她終於明白，與傅知意相處，無需刻意討好，不必急於求成。她曾淋過雨，所以更想為別人撐傘。她懂那種寄人籬下的不安，懂那種敏感怯懦的掙紮，更懂那份藏在沉默之下、對溫暖的極度渴望。

那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嫡母，也不是一個小心翼翼的討好者，而是一個能看懂她、信任她、護著她的人。一個讓她覺得安全的人。

隔閡尚在，但她有足夠的耐心，陪著這個與自己有著相似境遇的孩子，一步步走出陰霾。不急不躁，不逼迫，不強求。

林莞抬頭望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她加快腳步往院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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