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72章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聲音愈發柔和：“至於知意，她可憐，是真的可憐。自幼便沒了生母，我這生父也不稱職，讓她在這深宅大院裏長大，心思敏感，缺乏依靠。可她再可憐，那也是我的責任，是我欠她的。你記著，她不是你的負擔，更不是你的債。所有的虧欠在我，所有的責任也在我，與你毫無乾係。”

“你不必勉強自己去接納什麼，不必事事都力求周全，更不用為了我、為了旁人委屈自己。你隻要安心做你自己，做我傅瑾堯的妻子，便夠了。”

林莞望著他眼底真切的愧疚，也看清了他對傅知意那層淡淡的疏離——她早已瞧出來了，他對女兒並非冷漠無情，隻是不知該如何親近。他被當年的遺憾困住，被對林靜瑤的愧疚束縛，不敢輕易觸碰，也不知如何表達父愛，才顯得生疏隔閡。

她輕輕反握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掌心貼著他的掌心，感受著他指節分明的骨感和溫熱的體溫。她抬眸，聲音輕柔卻堅定：“我知道我們都是被世事裹挾之人，身不由己。靜瑤姐姐沒有錯，你也沒有錯，隻是那時候的我們，都做不了自己的主。我對知意，並非不疼惜，隻是驟然要以嫡母的身份去照料她，心裏總歸要有一個慢慢適應、慢慢靠近的過程。”

她頓了頓，像是在心裏把那些話細細過了一遍，才又開口：“我不怕慢慢來，也不怕花時間。我不會勉強自己去做那些力不從心的事，但我會儘力。”

她抬眸，眼神堅定而溫和，目光澄澈得像一汪清水：“我會好好待她，努力做一個稱職的嫡母。不是為了規矩，不是為了旁人怎麼看，隻是因為……她是你的女兒，也是侯府的孩子。我願意給她時間，也給自己時間。”

傅瑾堯心頭一暖，像是有一股熱流緩緩淌過四肢百骸。他看著她眼底的認真與溫柔，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他的綰綰，明明自己心裏還有芥蒂，明明還在慢慢適應，卻已經在想著如何對知意好了。

他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胸膛。她的發頂蹭著他的下頜，帶著淡淡的桂花香。他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閉上眼睛，感受著她安穩的呼吸。

“慢慢來。”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胸腔的震動透過衣料傳給她，“不著急，更不要勉強。知意那邊，我會慢慢教她。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會懂的。”

林莞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這世間最安心的節拍。她閉上眼睛，那些盤桓在心頭的細碎不安，在這溫暖的懷抱裡，一點點散去了。

“瑾堯。”她輕聲喚他。

“嗯？”

“你方纔說，那些舊事不該成為我的負擔。”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人扛著這些愧疚和自責，纔是真正的負擔？你總說知意不是我的債，可靜瑤姐姐的離去，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啊。”

傅瑾堯身形微頓，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林莞沒有抬頭，隻是繼續輕聲說道：“當年那樁婚事，是父母之命，是家族安排。可你我心裏都清楚，真正讓靜瑤姐姐鬱鬱難解的，從不是那樁婚事本身。”

她頓了頓，語氣輕而穩，帶著幾分不忍，卻字字真切：“她嫁進來，盼的是夫妻情深。”

她微微抬首，額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衣襟，聲音柔得能化開人心上的堅冰：“你愧疚，是覺得耗了她的光陰，負了她的情意，沒能給她一段安穩圓滿的姻緣。可這份虧欠，從來不是你不夠好，而是你給不了她想要的那顆心。心這種東西，本就勉強不來，你又怎麼能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你愧疚了這些年，把自己困在裏麵出不來，連帶著看到知意，都不敢親近。”

傅瑾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低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從未敢這般想。”

“那你現在想想。”林莞從他懷裏抬起頭，目光認真地看著他，“她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是知意，她盼的是女兒有人疼、有人護，不是盼著你困在往事裏，一輩子不得解脫。”

傅瑾堯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有複雜的情緒翻湧。那些他背負了數年的自責，在這一刻，被她輕輕鬆鬆地挑開了最外麵的那層殼。他想反駁，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莞抬手，學著他方纔的樣子，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間，撫平那裏不自覺蹙起的紋路。她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你沒有對不起她一場婚約，隻是沒能給她一場情愛。可情愛本就不由人，你已經以侯府主母之禮待她，以體麵周全護她，仁至義盡。這不是你的錯，瑾堯，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他喉頭滾動，眼眶微微泛紅。他伸手握住她貼在自己眉間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聲音沙啞：“綰綰……”

她彎了彎嘴角，眼裏卻泛著水光：“我懂你，就像你懂我一樣。”

傅瑾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多了幾分釋然，也多了幾分無奈：“你說得對。知意……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每次看到她，就會想起她母親。”

“那以後，我們一起麵對。”林莞握緊他的手，語氣裏帶著幾分俏皮，幾分認真，“你對知意的虧欠，我帶著你慢慢彌補。咱們不著急，好不好？”

傅瑾堯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懷，有感動，更多的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鬆。他伸手，將她重新攬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像是嘆息：“好。不著急。我們一起。”

林莞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嘴角彎了彎。那些盤桓在心頭的細碎不安，在這溫暖的懷抱裡，一點點散去了。

燭火依舊搖曳，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牆壁上，安穩而溫暖。窗外夜風輕拂，桂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在低聲私語。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銀白，與燭光交織在一起，柔柔地籠著這對相擁的人。

“瑾堯。”她輕聲喚他。

“嗯？”

“謝謝你願意同我說這些。”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我知道，提起那些事，你心裏也不好受。”

傅瑾堯沒有答話，隻是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該是我謝謝你。謝謝你點醒了我。”

林莞輕笑一聲：“那我們就算扯平了？”

“扯不平。”他低頭，唇輕輕落在她的發頂，“這輩子都扯不平了。”

“那就不扯平了。”她往他懷裏又蹭了蹭，聲音漸漸染上睏意，“反正有一輩子那麼長，慢慢還。”

那些藏在歲月深處的遺憾、愧疚、芥蒂與不安，在今夜這般坦誠相對的傾訴裡，一點點化開，一點點消融。像冰雪遇了春水，像暗夜見了晨光。

林莞在他懷裏漸漸放鬆下來，緊繃了一整日的肩背緩緩塌軟。她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緩，幾乎要在這溫暖裡睡過去。朦朧間，她感覺到他的唇輕輕落在她的發頂，輕得像一片羽毛。

“綰綰。”他低低喚她，聲音裡有她聽不懂的鄭重。

“嗯？”她迷迷糊糊地應。

“有你在身邊，真好。”

她沒有答話，嘴角卻彎了起來，往他懷裏又蹭了蹭。

夜漸深，燭火漸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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