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71章

傅瑾堯指尖微緊，順勢將她微涼的手攏在掌心輕輕摩挲，而後牽著她緩緩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向內室：“風涼了，回屋歇息吧。”

晚膳過後，夜色漸柔。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圈圈溫柔的痕跡。丫鬟們悄聲收拾著膳桌，步履輕緩，瓷碗碰撞的細響都壓得極低，生怕擾了這滿院的寧靜。

傅瑾堯自然伸手，輕輕攬住林莞的腰側，掌心隔著一層薄軟的秋衫，暖意清晰傳來。他這般護著她，一步步緩步走回內室。兩人並肩而行，身影被燈火拉得綿長，周身漫著無言的安穩默契。夜風偶爾拂過，院中桂葉沙沙輕響，攜來幾分初秋的清淺涼意。

到了內室，林莞抬手示意眾人退下。春杏和夏荷福了福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扉。不多時，整間屋子便隻剩下他們二人，摒退了所有喧囂，隻留一室靜謐。

紅燭已經燃了小半夜，燭淚緩緩淌下，在燭台上堆成小小的丘陵。火光搖曳，將屋中陳設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地晃著。

林莞緩步走到軟榻邊坐下，微微側身，指尖無意識地輕輕絞著腰間的素色錦帕，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她沉默了許久，心頭那些翻湧了半日的情緒，終究是壓不住了。

今日在正院，母親馮氏同她說起傅知意的事。話雖說得委婉，意思卻清楚——侯府嫡女，自幼喪母，如今新婦進門，總該多照拂些。林莞當時笑著應了，言語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可那些話卻像細小的刺，紮在心頭，不疼，卻總也忽略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氣，才慢慢抬眼，對著身側的傅瑾堯，緩緩開口剖白心跡。

“今日母親同我說起知意……我心裏，其實是有些亂的。”

她聲音輕得像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並非是怪誰，也不是心中有什麼怨懟。隻是一想起從前那些舊事，想起當年你與靜瑤姐姐的婚事，想起旁人曾經說你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想起你們並肩而立那般般配的模樣……心裏總免不了有些介懷。”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交握的指尖，聲音更輕了些：“那滋味細細碎碎的，說不上多傷人，卻總繞在心頭，揮之不去。明明知道都已是過往，明明知道你我如今心意相通，可終究還是會忍不住在意，忍不住去想那些我不曾參與、卻真實發生過的歲月。”

說到此處，她微微垂首，聲音裡多了一絲自嘲：“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傅瑾堯沒有急著答話，隻是緩緩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溫熱有力，一點點包裹住她的指尖，指腹摩挲過她細白的手背，像是在給她無聲的安撫。

“怎會是小心眼。”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沉定的認真，“你在意的從不是知意，更不是那些陳年舊事本身。你心裏堵的，是我與知意母親曾有婚約，是旁人一口一句郎才女貌，是那段我身在其中、你卻無從參與的歲月。你怕的也不是過去，是怕在我這裏，那段被眾人稱道的過往，真有半分值得留戀。”

他微微一頓，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可我與她之間，從來隻有婚約，沒有情意。世人如何說、如何看，都作不得數。我從未覺得那般般配，更不曾有過半分心嚮往之。那段日子於我而言，不過是身不由己的規矩禮數。”

林莞抬眸看他，眼中有水光浮動，卻被他這番話說得心頭一軟，那點酸澀反倒散了幾分。

林莞抬眸看他，眼中有水光浮動，卻被他這番話說得心頭一軟，那點酸澀反倒散了幾分。她輕輕抿了抿唇，低聲問：“真的……半分都沒有嗎？”

傅瑾堯身形微頓，他望著她眼底的不安，心尖微揪：“在你麵前，我從不說虛言。”

“不是不信。”林莞垂下眼，聲音悶悶的，“就是……想聽你再說一遍。”

傅瑾堯輕輕嘆了口氣，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將她的手整個攏在掌中。他的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眼底映著跳動的光，聲音沉穩而真誠：“當年那樁婚事，本就身不由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榮辱與禮教規矩壓在身前，我們三人，誰都沒有真正選過自己想要的路。於她，於你我……說到底，都是一場困在世俗規矩裡的悲劇。”

提及林靜瑤時，他的神色裡沒有半分兒女情長，隻剩下沉甸甸、化不開的愧疚——那是對無辜之人的虧欠，與情愛毫無乾係。

“我與她婚後，說是夫妻，實則相敬如‘冰’。平日裏不過是恪守禮數，彼此客氣疏離，連一句貼心話都甚少言說。她在府中住了三年，我在她麵前說的真心話，加起來恐怕還沒有與你一日說得多。”

他唇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眼底的自責愈發濃重：“她生下知意三個月後，便匆匆去了。外頭人都隻當是產後虛弱，可我心裏清楚，她哪裏是身子弱，分明是心氣鬱結，鬱鬱而終。一個活生生的人，嫁進侯府三年，沒有一日真正開心過。她被困在這深宅大院裏，無處可逃。”

林莞心頭猛地一澀，抬眸看向他，眼中泛起一層淺淺的濕意。她懂那種身處繁華卻孤身一人的滋味，更懂那種被規矩困住、無處訴說的煎熬。

“她臨去前，反覆念著知意。”他喉結微滾，語氣裡滿是無力與自責，“她放心不下那個才剛落地、尚且嗷嗷待哺的女兒。”

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林莞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望著她的眼睛，眼神認真又心疼，一字一句都帶著對她的珍視：“我對她，從來無愛，隻有滿心愧疚。是我耽誤了她一生。可這些舊事，不該成為你的負擔，更不該讓你心裏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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