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69章

轉眼便入了七月，天氣漸漸悶熱起來。懷寧院的玉蘭落了，梔子次第開放，滿院清香襲人。

七月初二這日，林府忽然派人送來急信——嫂嫂蘇令禾胎位發動，怕是這一兩日便要臨盆。林莞捏著信紙，指尖微緊，當即便要回府照料。

她提筆寫下一封短訊，壓在妝枱那盞青瓷鎮紙下，與他平日給她留箋的位置一般無二。又細細將懷寧院內務交代給夏荷，隻說回林府小住幾日，照料嫂嫂生產。

一切安排妥當，她便帶著張嬤嬤和春杏匆匆離了侯府，往林府而去。

傅瑾堯當日在衙署當值，午後剛結束最後一樁公案，便登車準備返回侯府。馬車剛行至街角，石碌便掀開車簾俯身進來，神色帶著一絲急切：“世子爺，府中傳來急信，說是世子妃已回林府，聽說是林夫人快要生產了。”

話音未落，傅瑾堯握著車轅的手驟然一緊。方纔還惦念著歸家與林莞用晚膳，此刻心頭瞬間被牽動，連眉峰都微微蹙起。他沉聲道：“知道了，改道去林府！”

車夫得了指令，馬鞭一揚，馬車便調轉方向，朝著林府所在的街巷疾馳而去。

多日朝夕相伴，驟然要分開幾日，竟已是滿心牽念。

到了林府，傅瑾堯雖未被攔在外院，卻也不便徑直深入內宅。林莞此刻一心撲在嫂嫂生產之事上，內院人多眼雜，又是臨盆這般大事，諸多規矩都需謹守。

他去林莞閨房暫且歇腳。屋子收拾得整潔雅緻，案頭還放著她從前臨帖的宣紙，墨跡已乾，卻透著一股熟悉的氣息。丫鬟奉上新茶，他卻沒什麼心思喝，目光頻頻望向窗外。

不多時，林莞匆匆趕來。她眉宇間帶著一絲倦意，卻依舊明艷動人。一見到他，那雙總是含著柔光的眼眸裡，瞬間泛起明顯的依賴與牽掛。

“夫君怎麼來了？衙署那般忙，快些回去歇息纔是。”她聲音雖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溫軟，快步走上前，伸手想替他理理衣袍，又怕驚擾了外頭的人，動作輕輕的。

傅瑾堯握住她微涼的手，指尖相觸的剎那，連日入骨的思念彷彿都有了著落。他望著她，目光深邃，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疼惜與眷戀，低聲道：“不忙，就想過來看看你。”

兩人四目相對，無需過多言語。隔著窗欞透進的斑駁光影，她眼裏是化不開的相思，他眼裏是滿噹噹的寵溺。空氣中瀰漫著細碎而粘稠的牽掛，哪怕隻是靜靜坐著，不說一句情話，也覺得滿心安穩。

此刻嫂嫂將要生產，林莞一顆心全吊在嫂嫂身上。但傅瑾堯的到來，又像一束暖光，照進了她焦灼的時光。

林莞在侯府陪產這幾日，傅瑾堯下值必至。哪怕隻能與她在這方寸閨房裏，隔著短短一瞬的對視，說幾句貼心話，也足以消解他一日的疲憊。而她，在焦灼的等待中，也因他的到來，多了幾分心安與慰藉。

這份深情，不必宣之於口，早已藏在每一次目光交匯裡，每一次掌心相握裡，每一句藏著牽掛的叮囑裡。

這般小別相思，一直到七月初四這日。

天剛矇矇亮，晨霧尚未散去，產房內便傳來蘇令禾撕心裂肺的痛呼，一聲高過一聲，劃破了林府清晨的寧靜。

林莞被產婆請出產房，守在廊下，臉色霎時煞白，攥著錦帕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張嬤嬤陪在一側，低聲勸慰道：“林夫人吉人天相，定會平安誕下孩兒。”

她焦灼地踱步，聽著屋內痛喊從斷斷續續到連綿不絕，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陣陣發緊，眼眶也忍不住泛紅。

兄長林子謙此刻脊背微僵，麵色凝重，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角，頻頻望向產房方向，滿眼都是掩不住的擔憂與急躁。

這場生產格外漫長。

從晨光微露，到日頭漸漸升至中天，又移過午後，時光悠悠流逝。產房裏的痛呼聲時強時弱，穩婆的叮囑聲、丫鬟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

又是整整大半日的煎熬，就在這屏息等待中緩緩過去。

直到午後時分，屋內終於傳來一聲響亮、帶著蓬勃生機的嬰兒啼哭。

穩婆抱著繈褓出來，滿臉喜色，高聲道：“恭喜林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大富大貴！”

林子謙身子猛地一鬆，緊繃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踉蹌著後退一步。不等穩婆將孩子抱過來，他已迫不及待地推開產房的門，拖著微跛的右腳，腳步虛浮地走了進去。

榻上蘇令禾麵色蒼白，髮絲被冷汗浸透，虛弱得連睜眼都費力。林子謙半跪在榻前，看著妻子憔悴模樣，素來隱忍的人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淚水滾落，聲音哽咽：

“令禾，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林家昔日滿門遭劫，幾乎斷了血脈，如今她拚死為林家誕下嫡子，延續香火，這份恩情，他此生難報。

林莞跟在後麵進屋，見此情景，也捂著嘴潸然淚下，哭中帶笑。林子謙有後，嫂嫂平安康健，林家終於有了新的希望。

洗三那日，林家雖不大肆鋪張，卻也辦得熱熱鬧鬧。蘇府親友皆至，與林家相處和睦，一派溫馨喜樂。

林子謙給孩兒取名林承澤——承祖上恩澤，續林家血脈，亦承雙親厚愛，一生平安順遂。

席間眾人道喜，林子謙始終守在蘇令禾身側，細心照料，滿眼皆是疼惜與感激。林莞與傅瑾堯坐在一旁，看著兄長與嫂嫂琴瑟和鳴、小侄身體康健，又有蘇府一大家子真心相待，心中積壓許久的愧疚終於一點點散去。

是她佔了這具身體活下去的機會，享受著本不屬於自己的手足情深。她明明是竊來的身份，卻受著林子謙的百般照拂，每每念及，便覺得愧疚難安，彷彿自己生生折斷了別人的生路，才換來這一世安穩。

可此刻，望著繈褓中熟睡的侄兒——小小的臉皺成一團，拳頭攥得緊緊的，睡得正香——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軟得不可思議。

唇角揚起溫柔笑意，她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後必定更加疼惜嫂嫂，護著兄長一家，讓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長長久久地延續下去。

窗外日頭西斜，暖融融的光灑進來，落在她側臉上，鍍上一層溫柔的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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