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54章

時光一晃，便到了六月初六。

醜時末，寅時未至，天際仍是一片濃墨般的深黑，連半點魚肚白都未曾泛起。

林府卻已燈火徹明，四下靜謐有序，隻聞輕緩腳步聲與器物輕碰之聲，不見半分喧鬧。簷角的喜燈在沉沉晨風中輕輕搖曳，映得滿院紅綢愈發鮮亮，連青石磚縫裏，都透著藏不住的喜氣。

林莞作為待嫁新婦，在最深的夜色裡春杏輕輕喚醒。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沉靜如水的安穩。她起身之後，便依著古禮，一步步行沐浴、熏香、凈麵、養膚之事。凈水輕拂肌膚，花香縈繞周身，每一步都輕柔細緻，不敢有半分倉促。

喜娘帶著四位兒孫滿堂、福氣深厚的老嬤嬤一同伺候在側，動作恭敬又穩妥，隻待為這位即將入主侯府的世子妃，披上那件耗費數月心血、傾盡巧匠心力的大紅嫁衣。

衣料是頂級江南雲錦，紅艷如霞，流光溢彩，觸手溫潤垂順，是尋常世家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品。領口、袖擺、裙裾之處，皆以金線密綉鴛鴦戲水、百子千孫圖與纏枝蓮紋，針腳細密無痕，紋樣吉祥華貴，行走間金線流轉，似有霞光落於衣間，步步生蓮，端莊至極。

一頭烏黑青絲被喜娘精心盤成端莊華貴的朝凰髻，插上赤金鑲紅寶的鳳釵、碧玉銜珠的步搖，珠翠環繞，光華內斂，華貴卻不張揚，恰好襯得她眉目如畫，溫婉端莊，氣質如蘭。

銅鏡之中，新嫁娘眉眼含情，肌膚瑩潤，唇點朱丹，美得恰到好處，不艷不俗，溫婉中藏著風骨，沉靜裡含著溫柔。

蘇令禾站在一旁，親自為她整理衣襟流蘇，指尖輕輕拂過嫁衣上的金線紋樣，眼眶微微泛紅，滿是不捨與歡喜。最終隻化作一句溫柔叮囑：“我們阿莞，今日是全京城最體麵、最好看的新娘子。到了侯府，不必委屈自己，孃家永遠是你的依靠。”

林莞輕輕頷首，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暖意，心中一片沉靜安穩。沒有慌亂，沒有忐忑，沒有上一世的惶恐與茫然，隻有塵埃落定的溫柔，與重獲圓滿的釋然。

待到寅時初刻，天色方纔微透微光，天際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

安平侯府燈火通明，人聲有序，一派莊重氣象。

作為侯府世子，傅瑾堯的大婚循禮製。他自寅時起身，由石碌伺候著行婚前齋戒沐浴之禮——凈水三浴，熏以沉水香，褪去一身塵俗，洗凈滿心浮躁，以示對天地先祖的敬重，更示對新婚妻子的珍視與誠意。

更衣之時，他身上的喜服是赤金雲紋蟒袍。玄紅為底，莊重大氣，纏枝海棠、並蒂蓮紋，紋樣精緻，寓意吉祥，腰束玉帶，冠插金簪，華貴而不張揚，威嚴中含著掩不住的溫柔。

平日裏沉靜溫潤的眉眼，今日添了幾分難掩的鄭重與期待，連唇角都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藏不住滿心的歡喜。

沐浴更衣畢，他未先去前院整頓儀仗，而是獨自一人，步履沉穩地步入侯府祠堂。

祠堂之內燭火長明，列祖列宗的牌位林立，香煙裊裊，肅穆安靜。傅瑾堯整衣斂容，持香三炷，屈膝跪拜，行三叩九拜之大禮。他身姿挺拔，神情鄭重，聲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清晰地稟告著列祖列宗：

“子孫傅瑾堯，今日迎娶林氏莞娘為妻，敬告天地先祖。願自此同心同德，相守不離，家宅安寧，福澤綿長。”

禮畢，他靜靜佇立在牌位之前，指尖輕輕握緊。這一拜，是承諾，是歸宿，是她重生一世，是他兜兜轉轉、跨越生死，終於要將她護在身邊的篤定。所有的遺憾與虧欠，這一次，他要用一生的溫柔與珍視，盡數彌補。

出了祠堂，天色方纔泛起魚肚白，晨光微熹，灑在侯府朱紅的門簷之上。

外院之中，迎親儀仗早已列隊完畢，整齊肅穆，氣勢恢宏。

傅瑾堯親自逐一點檢，目光沉穩，細緻入微——開道銅鑼八麵，旌旗三十六麵，金瓜、鉞斧、朝天蹬、宮燈、喜牌依次排開，規製森嚴，氣派非凡；八抬鎏金雕花大轎穩立正中，轎身雕鸞鳳和鳴、百子千孫圖，綴以東珠、珊瑚、碧玉，華貴至極，是京中僅世子大婚可用的最高規製；禮樂二十八人，護衛六十人，喜婆、嬤嬤、媒婆、執事各司其職，衣飾齊整，神情恭敬，靜候世子號令。

他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細節，無一處不周全，無一處不細緻。這是他給林莞的第一重體麵：排場盛大，規矩嚴謹，讓全京城都知道，他傅瑾堯娶她，是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以禮相迎、以心相待。

卯時整，欽天監標定吉時已至。

司儀高聲唱喏，聲音洪亮，響徹侯府上空：“吉時到——世子迎親！”

傅瑾堯翻身上馬，白馬配金鞍，一身大紅喜服映得天光都亮了幾分。他勒馬立於侯府門前，目光遙遙望向林府方向，眼底是藏不住的溫柔與期待。

一聲令下，鼓樂齊鳴，鞭炮震天，迎親隊伍自安平侯府緩緩出發，儀仗綿延半條街，旌旗招展，喜氣衝天。所過之處，百姓駐足圍觀，整條長街都沉浸在一片盛大的喜氣之中。

辰時二刻，迎親隊伍浩浩蕩蕩抵達林府門前。

林家早已紅燈高掛，喜客盈門，院內笑語輕揚，一派喜慶祥和。依古禮，傅瑾堯下馬行奠雁禮，將一對潔白溫順的活雁奉上，象徵忠貞不二、從一而終，以示對林莞的一片真心。

禮畢，林子謙的同僚好友設下攔門之禮，詩詞、對句、承諾、趣問，一道道考較而來，傅瑾堯從容應答，語氣認真，氣度從容，引得滿院歡笑不斷，氣氛熱烈又溫馨。

直到門內傳來一聲清亮的：“請傅大人入內。”

傅瑾堯邁步踏入內院，徑直走進林莞的閨房，目光一瞬不瞬，直直落在鏡前端坐的身影上。

鳳冠霞帔，珠翠環繞，紅妝映雪膚，眉眼溫婉如畫，正是他唸了千萬遍、放在心尖上珍視的姑娘。

他心頭一軟，所有的沉穩規矩，所有的禮製端莊，在這一刻都化作滿腔溫柔。他快步上前，卻又刻意放緩腳步，生怕驚擾了她，親手為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流蘇，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夠聽見，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綰綰，我來接你。”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鄭重，句句真心。

吉時一到，兄長林子謙緩步上前，要背林莞出門。他雖右腿有些微跛，卻執意不肯假手於人，堅持要親自背妹妹上轎，親手將她交付給值得託付一生的人。

傅瑾堯見狀，連忙上前伸手相攙，穩穩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悄悄用力，將自己掌心的暖意一點點渡過去。他一路細心攙扶，看著林子謙穩穩揹著林莞踏上紅毯，直至花轎之前，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落地麵，親自伸手，扶著她邁入花轎之中，又細心地為她放下轎簾，確認轎內安穩妥帖，才轉身重新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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