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53章

時序緩緩向前，春光褪盡，夏意漸濃。槐花香落了滿街，荷葉亭亭鋪滿池塘，日子一日比一日清亮。轉眼間，離大婚之期，隻剩短短三日。

林府上下已被喜氣層層包裹。廊下新懸的朱紅喜燈成雙成對，簷角纏繞的水紅綢帶隨風輕揚，窗欞上貼著金線密繡的雙喜紋樣……整座府邸浸在喜氣裡，處處透著待嫁前夕的安穩與期盼。

林莞不必親自經手瑣碎俗務，可自晨起至日暮，依舊被喜娘與貼身丫鬟團團圍著。試嫁衣、量頭冠、調香膏、養肌膚，一樁樁一件件，皆是為了大婚當日那一場萬眾矚目的圓滿。她安安靜靜配合著，眉眼溫順，舉止從容。無人知曉這具溫婉閨秀的身軀裡，藏著兩世的記憶與風霜。

上一世困在內宅，見慣人情冷暖，諳熟世態炎涼。侯府的規矩、婚嫁的流程、婚後的相處之道、後宅的人心分寸，她早已爛熟於心，半點無需旁人提點。

可這一次，她甘願收起所有通透與滄桑，安安靜靜做一個被捧在掌心嗬護的待嫁姑娘，任由兄長護持，嫂嫂疼惜，摯友牽掛。

這日午後，日光透過林莞所居小院的雕花窗欞。室內茶香裊裊，花香清甜，氣氛溫軟得恰到好處。

宋清妍、柳若眉，連同傅寶珠，三人相約一同登門，來看望即將出閣的林莞。

彼時林莞正坐在菱花鏡前，由春杏輕輕敷上養顏花膏。那花膏是用清晨帶露的茉莉、白蘭、白荷與上等珍珠粉細細調和而成，清潤涼滑，不油不膩。連日精心調養下來，她原來淺白的肌膚已透著瑩潤透亮，似玉似瓷，吹彈可破。

一旁軟榻上，靜靜攤著方纔試過的大紅嫁衣——頂級江南雲錦為料，正紅底色襯以蹙金綉藝，綉滿鴛鴦戲水、並蒂蓮開、鳳穿牡丹的吉祥紋樣，針腳細密得看不見半分線頭。華麗大氣卻不俗艷。

嫂嫂守在一旁，親自照看茶水點心。見三位夫人到來，連忙起身相迎，眉眼間滿是溫和笑意：“你們可算來了，阿莞這幾日悶在院裏試衣梳妝，正盼著有人來說說話呢。”

“林姑娘，嫁衣再試一遍，咱們最後核對一次尺寸，確保大婚當日萬無一失。”喜娘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嫁衣緩步走近，裙擺掃過地麵，帶起一陣淺淡的熏香。

林莞應聲起身，春杏上前小心為她褪去外衫。喜娘屏氣凝神，將那身華貴嫁衣緩緩覆上她身。雲錦柔軟貼身，垂墜有度，正紅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金線綉成的鴛鴦並蒂蓮在袖擺與襟前舒展靈動，裙擺綴以纏枝蓮紋，行走間流光溢彩，似落了滿袖繁花。她對著銅鏡輕輕轉了轉身，眉眼間染著淺淡喜氣，沉靜安然。

“得體，極體麵。”嫂嫂走近，望著鏡中的姑娘，眼底滿是疼惜與歡喜，“我們阿莞生得好，氣質又靜，這般模樣，便是最端莊的新娘子。”

宋清妍性子最是爽利直率，一進門目光便落在那身嫁衣上，眼底滿是驚艷，連連讚歎：“阿莞，你這嫁衣也太體麵了！你瞧瞧這料子，這綉工——我今早特意繞路經過侯府門口，遠遠便看見府門前紅燈高掛，喜綢漫天，下人們忙而不亂。聽說光是迎親的儀仗，便能從侯府門口排到半條街外，氣派得很！”

柳若眉緊隨其後，她出身書香門第，才情斐然，性情溫婉。她輕輕上前，目光柔柔軟軟地落在林莞身上：“我們知道你這幾日忙著試衣、養膚、學禮儀，不便出門走動，便索性都來林府陪你。大婚在即，少女待嫁總難免心焦，我們便是來與你說些體己話，解解悶，也讓你鬆快些。”

傅寶珠性情爽朗，“阿莞，我同兩位姐姐一道來看你。你放心，往後入了侯府，有我在，我定護著你，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三哥哥待你一片真心，府中上上下下，也都盼著你早些進門。”

蘇令禾笑著為幾人添上新沏的花茶，順勢接話：“各位姐姐來得正好。阿莞這幾日雖不用操心瑣事，可我瞧著她總有些藏在心底的小焦慮。有你們陪她說說話，寬寬心，比什麼都強。”

林莞望著眼前三位真心待她的摯友，又看了看身旁溫柔細緻、事事為她著想的嫂嫂，心頭暖意翻湧，幾乎要漫出眼眶。

她哪裏會焦慮？

重活一世，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將要嫁的是良人，將要入的是安穩歸宿。如今的她，有兄長撐腰，有嫂嫂疼愛，有摯友相伴，更有傅瑾堯捧在心尖上珍視。她心中唯有安穩與篤定，再無半分忐忑。

可她隻是靜靜坐著，眉眼溫順，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將那些掏心掏肺的貼心話、婚後相處的實在心得、閨閣之中的溫柔叮囑，細細說與她聽。

宋清妍大大方方落座，開門見山，語氣爽利懇切：“阿莞，我這人說話直，便不繞彎子。侯府門第高，規矩大，外人瞧著敬畏，可你不必怯。你是傅瑾堯明媒正娶的正妻。你隻管挺直腰板，穩穩噹噹做你的世子妃。夫妻之間，從來都是真心換真心。”

柳若眉輕輕頷首，語氣溫柔卻字字懇切，帶著書香世家的通透與穩妥：“清妍說得實在。侯府大婚禮儀繁瑣，一項項皆有古禮定數。可你聰慧通透，一點就通，定然不會有半分差池。婚後不必強求事事周全、人人滿意，守住本心，安穩度日，與侯爺同心同德，便是最好的日子。”

傅寶珠點頭附和，語氣格外認真：“阿莞，侯府上上下下都喜歡你。我三哥哥更不用說，你入府之後，誰也不敢輕慢你。”

林莞靜靜聽著，指尖微微發燙，心底軟成一片。

這些話，上一世她孤苦無依，無人與她說；這一世，卻有人把她當作頭一回出嫁的懵懂姑娘，捧在心上，反覆叮囑，細緻周全。她什麼都懂，卻比懵懂少女更懂得這份心意的珍貴。她垂眸輕輕掩去眼底淺淺的水光，再抬眼時，已是一臉溫婉柔和的笑意，乾淨又真誠。

“有你們在，我一點都不焦慮。”

話語輕軟，卻藏著滿心的感念與暖意。

一屋子女子圍坐在一起，說著嫁衣的紋樣，說著妝飾的搭配，說著大婚當日的盛景，說著侯府裡的趣事小事。笑語輕軟，暖意融融。窗外夏風輕拂，荷香與槐香漫入軒內，將待嫁前夕的溫柔、姐妹之間的赤誠、親人之間的疼惜，揉成了世間最甜美安穩的光景。

林莞坐在人群中央，被暖意層層包裹，心底輕輕默唸。

這一世，她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這一世，她終將得償所願，安穩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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