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46章

時光倏忽，轉眼進了仲秋。

老夫人已是近古稀高齡，早被陸太醫診斷傷及肺腑，藥石罔效。侯府裡但凡知曉內情的人都心裏有數，老人家這些年強撐著一口氣不散，最大的心願，便是親眼看著傅瑾堯與林莞定下婚約，看著她疼了一輩子的綰綰，名正言順地重回侯府，穩穩噹噹站在她最疼愛的孫兒身邊。

如今納采禮成，婚約昭告天下，林莞已是安平侯府明媒正聘的準世子妃，身份體麵，再無半分非議，再無半分坎坷。

老夫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那股撐著她熬過無數病痛日夜的執念一鬆，人便瞬間垮了下去。

不過三五日，老夫人便從尚能坐起說話、勉強用些湯水，漸漸轉為整日臥床不起，昏昏沉沉的時辰多，清醒的時辰少。

太醫開出的方子一煎再煎，藥味瀰漫了整座慈安居，可每一回診脈過後，眾人隻從太醫凝重沉默的神色裡，讀出一句無力迴天。

傷及肺腑，年事已高，壽元將近。

這話沒人明著說出口，可上至侯爺傅承煜、夫人馮氏，下至府中灑掃伺候的僕婦，人人心照不宣。

訊息傳開，遠在外地軍中的三爺傅承熙、在戍守邊疆的大少爺傅瑾舟，皆趕回侯府。府中幾位公子也盡數推了外頭一應應酬，晝夜輪流守在慈安居外廊下，一步不敢遠離。

昔日清凈雅緻的院落，如今終日人影穿梭。

林莞向林子謙詳細說了侯府的情況，權衡再三，終究還是收拾了簡單行囊，搬回了西跨院暫住。每日裏，在老夫人榻前輪流值守的兒媳、孫媳眾多，林莞並未佔據多少時辰，卻總能擠出空閑，親自守在榻邊。

老夫人偶爾清醒過來，會顫巍巍地攥緊她的手，一遍遍輕聲喚她：“綰綰………”

目光裡是化不開的疼惜、不捨與牽掛，彷彿一鬆手，便再也見不到。

傅瑾堯隻要不當值，便片刻不離地陪在她們身側。他不多言語，隻安靜立在榻邊或廊下，看著她細心照料祖母，看著她眼底壓不住的擔憂與紅意，心中又暖又澀，五味雜陳。

可這份壓抑卻平靜的侍奉之下，一道難題，悄然擺在了眾人麵前——

傅瑾堯與林莞的婚期，該定在何時。老夫人如今的身子，撐得過一日算一日。

按本朝禮製，祖父母去世，孫輩需守孝一年，一年之內不得婚嫁，不得宴樂。

府中幾位長輩私下商議，都隱隱透出同一個意思：不如儘快將大婚辦了，權當給老夫人沖喜。一來，能圓了老人家親眼看著孫兒成婚的最後心願；二來，也能順勢避開孝期，不耽誤兩人年歲。

這話一出，連馮氏都動了心。

她悄悄拉過傅瑾堯，避開眾人，在廊下低聲勸道：“瑾堯，你也知道你祖母如今的情形……她最後盼的就是你們兩個好好的。若是能趕在她去之前把婚成了，也算了卻她最後一樁心事……沖一衝，說不定……”

話說到一半，便再也說不下去。誰都明白，那不過是自欺欺人。

傅瑾堯卻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固執：“要辦，便給綰綰一場風風光光、十裡紅妝、三媒六禮齊備的大婚。不能在祖母病重榻前倉促行禮，不能在滿府愁雲裡委屈她，更不能讓她以‘沖喜’的名義，被人暗地裏議論輕賤。”

他頓了頓，望向慈安居緊閉的房門，眼底是化不開的掙紮與心疼。

“綰綰受的委屈，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寧可等足一年孝期，也絕不讓她在這種時候，受半分委屈。”

馮氏看著兒子這般模樣，心中一酸，眼眶微熱，再也勸不出口。

她比誰都清楚，傅瑾堯是真的將林綰放在了心尖上，疼入骨髓，護若性命。

日子便在這樣壓抑而沉默的侍奉裡，一日日往前走。

轉眼，便入了十月。

秋風漸涼，落葉滿庭，慈安居裡的藥味，一日濃過一日，濃得化不開。

十月初六，老夫人的生辰。

寧嬤嬤一早便含著淚，親手擀了一碗細長的壽麵，清湯寡水，卻煮得極軟極爛，隻盼榻上的人能勉強入口。

可老夫人自前一日夜裏便陷入昏睡，雙目緊閉，氣息微弱，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眾兒孫齊齊立在外間，屏息以待。

寧嬤嬤端著那碗溫熱的壽麵，跪在榻邊，一聲聲輕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夫人，吃麪了……今日是您生辰……您醒醒……”

馮氏、沈氏、柳氏幾位夫人紅著眼守在榻邊，袖下的手緊緊攥著，淚在眼眶裏打轉，不敢落下來。

榻上老人毫無反應，隻有微弱斷續的呼吸，證明她還在撐著最後一口氣。

那碗壽麵，從溫熱等到微涼，又從微涼等到徹底冷透，終究沒能送進老夫人的口中。

滿室寂靜，隻剩下藥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輕響，一聲一聲，聽得人心頭髮緊，鼻酸眼熱。

傅瑾堯默默走到林莞身後，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指尖冰涼，力道卻穩而堅定。

林莞鼻尖一酸，喉間發哽，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哭，不能亂，不能慌。老夫人還在，她便要撐著，陪著，守著。

初六，初七，初八，初九……一日比一日艱難。老夫人幾乎不再睜眼，湯水難進，隻靠一口微弱氣息吊著。

到了十二這日。

天色微亮，晨露未晞，天邊剛泛起一抹淡白。慈安居內，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泣，輕輕劃破寂靜。老夫人一直緊握著的手，緩緩鬆開了。那口撐了數月、撐了一輩子的心氣，終究散盡。

寧嬤嬤撲在榻邊，哭得渾身發抖，幾乎暈厥。

幾位兒媳、孫媳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泣不成聲。侯爺傅承煜與三爺傅承熙站在廊下，身形佝僂，淚無聲滑落，滿目悲愴。侯府一眾兒孫、僕婦，齊齊紅著眼眶，對著榻前深深一禮，長身而立，再無半分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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