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32章

暖閣內的抽噎聲漸漸低了下去，從最初壓抑的哽咽，到細碎的輕泣，再到綿長的呼吸，終是一點點歸於平靜。

老夫人許是心頭積壓多年的鬱結終於散開，靠在鋪著柔軟雲紋錦緞的軟枕上，平日裏總是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眼角的皺紋都似被撫平了幾分，唇角微微抿著，帶著一絲卸下重負的安然，沉沉睡去。

榻邊的熏爐裡，安神的沉香裊裊升起，縈繞在屋內，更添了幾分靜謐安穩。

林莞才輕手輕腳地從慈安居裡退出來，她動作放得極輕。鬢髮因方纔的哭泣微亂，幾縷碎發黏在光潔的額角，眼角仍帶著未乾的濕意，鼻尖微微泛紅，可那雙眼眸，此刻卻像被溫水浸過一般，盛著滿滿的釋然與溫柔。

守在門外的寧嬤嬤早已等得心焦，在廊下踱了無數個來回，指尖都攥得發白，一見她出來，連忙快步上前，又顧忌著，不敢大聲，隻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在耳畔問道：“林姑娘，老夫人她……”

林莞抬手，蔥白的指尖輕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嬤嬤，祖母已經睡熟了。”

寧嬤嬤望著她通紅的眼眶，又側耳聽著屋內傳來平穩綿長的呼吸聲，伺候了老夫人半輩子，此刻見心結終解，心頭一酸，滾燙的淚水瞬間湧滿眼眶，含淚點了點頭，不敢多言，悄悄提著裙擺進了內室，守在榻邊悉心照看。

林莞對著寧嬤嬤的背影微微頷首，轉身踏上廊下的青石板路。

暮色早已沉沉落下，廊間的燈籠被值守的下人一一點亮。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便看見不遠處的廊柱旁，馮氏就靜靜靠在那裏。一身素色的綾裙，身子微微佝僂，不復往日主母的端莊挺拔，肩頭不住地輕輕抽動，壓抑的哭聲被她死死咬在唇間，隻偶爾泄出一兩聲細碎的嗚咽，看得人心頭揪緊。

林莞望著那道單薄的背影，五年的時光彷彿在眼前飛速倒流，那些怨懟、那些委屈、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心口翻湧的酸澀。

而在抄手遊廊的盡頭，傅瑾堯靜靜立在那裏，他沒有上前，沒有出聲，指尖死死攥著腰間的玉佩，就那樣遠遠地、沉默地站著，目光穿過暮色與燈火，一瞬不瞬地落在林莞的身上。

林莞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傅瑾堯此刻眼眶通紅，下頜綳得緊緊的，連唇角都在微微顫抖。

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滾燙而剋製，帶著失而復得的惶恐，帶著深藏多年的愧疚，帶著連他自己都壓抑不住的疼惜。

就在這時，馮氏也察覺到了動靜，猛地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淚意翻湧。

“綰綰……”

馮氏顫著聲，剛喚出這兩個字，聲音便被濃重的哽咽死死堵住，再也續不下去，隻餘下細碎的抽泣。

隻那一聲輕喚，便藏盡了五年的思念、擔憂、自責與不安，是無數個夜裏對著信件的輕嘆。

林莞望著她。

望著這個曾經讓她怨過、恨過、怕過、卻終究割捨不下的人。

她曾在無數個難眠的夜裏，反覆質問，反覆掙紮，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再靠近，不要再回頭，要將這侯府的一切都拋在身後。

可此刻，看著母親鬢邊悄然生出的白髮，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蒼老與悲慼，她才明白，怨恨終究抵不過十五年的養育之情。她既已選擇原諒侯府，原諒祖母，原諒這世間諸多的身不由己，便再也沒有什麼放不下的芥蒂，沒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

那些藏了五年的委屈、恐懼、疏離、不安，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被眼前的淚水與溫柔融化得無影無蹤。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哽咽，一步步走上前。

青石板路被燈籠映得溫暖，她的腳步堅定而沉穩，每一步都踏過五年的隔閡，踏過歲月的鴻溝。

她走到馮氏麵前，微微仰頭，看著母親淚流滿麵的臉，輕輕張開雙臂。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是放下所有防備的坦誠，是接納所有過往的釋然。

馮氏再也撐不住，渾身一顫，猛地伸手，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母親……”林莞將臉輕輕埋在她溫暖的肩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帶著無盡的柔軟與釋然，“綰綰回來了。”

“綰綰……綰綰……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馮氏抱著她，失聲痛哭，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情緒。壓抑了整整五年的愧疚、心疼、自責、思念，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林莞的衣襟，燙進了彼此的心底。

母女二人緊緊相擁，額頭相抵，哭聲不高，卻纏纏綿綿，揉碎在暮色裡，飄在微涼的風裏。

聽得一旁伺候的秦嬤嬤連忙側頭垂淚，用帕子捂著嘴，不忍直視這催人淚下的一幕。

夜色漸深，星光稀疏。

林莞辭別了泣不成聲的馮氏，一步一步緩緩走出侯府。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沉沉夜色之中，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極輕的轆轤聲，成了車廂內唯一的背景音。

燭火在車廂一隅輕輕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簾布上，靠近，又疏離，像極了他們這兜兜轉轉的距離。

直到馬車行至僻靜街巷，徹底遠離了人來人往的喧囂，連街邊更夫的腳步聲都淡去，傅瑾堯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未平的顫意，“綰綰。”

林莞緩緩抬眸，一眼便撞進他通紅未褪的眼底，看得她心口輕輕一抽。

“此生，我傅瑾堯，絕不負你。”

“若違此誓——”

他話音未落，林莞忽然抬手，指尖輕輕遮住了他的唇。

指尖微涼，觸到他溫熱的唇瓣，也穩穩地止住了那一句即將出口的、太重太重的毒誓。

她望著他，眼底平靜卻無比堅定，沒有怨，沒有恨，隻有歷經波折之後的坦然，也藏著一絲不敢再輕信的脆弱，“不必立誓。”她輕聲打斷，目光澄澈，“誓言太沉，我受不住，你也不必背負。”

傅瑾堯喉間瞬間發澀，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我既然選擇回頭，往後是好是壞，是甘是苦，後果如何，我都自行承擔。”林莞語氣清淡。

傅瑾堯心頭猛地一揪，不等她收回手，便伸手牢牢握住她放在他唇邊的指尖，掌心相貼，力道輕而穩，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目光灼灼，一瞬不瞬鎖住她。

“定不負你。”

林莞鼻尖一酸，眼眶再次發熱，滾燙的水汽迅速漫上眼底。她下意識想抽手，卻被他握得更緊。她沒有說話，隻是指尖微微蜷起，隔著他的掌心，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貼，溫度相融，像是將這五年分離的空缺、錯過的時光、壓抑的情意，一點點，一點點填滿。

馬車依舊緩緩前行，夜色溫柔如水，一路無聲，卻勝盡千言萬語。

待到馬車穩穩停在林府門前，門前燈籠高照，映得青石板一片暖黃。傅瑾堯先一步下車，隨即轉身，伸手穩穩地扶著她下來，動作細緻妥帖。

兩人站在燈下，靜靜相望。

燈火映著她眉眼柔和，臉頰微粉，長睫垂落時投下淺淺的陰影，讓他移不開眼。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輕而柔，帶著極致的剋製：“早些歇息。”

“嗯。”林莞輕輕點頭，指尖微微蜷縮，轉身便要進門。

可腳步剛抬，她卻忽然停住，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孤注一擲的勇敢，輕聲喚住他：

“瑾堯。”

傅瑾堯猛地回頭。

林莞望著他，眼底有微光輕輕閃爍，像夜色裡最溫柔的星，也藏著最後一絲試探，一絲不安，一絲豁出去的堅定。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足夠沉重，也足夠讓他心驚：

“我信你。”

傅瑾堯心口轟然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滾燙而酸澀。他重重頷首。

他眼中是失而復得的珍視，是此生不負的決意，是往後餘生，再也不會放開她的篤定。夜色溫柔，將兩人的身影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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