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31章

她終於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她魂牽夢繞、生死不忘的地方。

回到了這個，永遠會為她敞開一扇門、永遠會為她亮著一盞燈的地方。

暖閣之內，隻餘下兩人低低的哽咽聲。

老夫人輕輕撫著她的發頂，枯瘦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著她的臉頰。那雙手粗糙、乾澀，卻帶著她記了一輩子的溫度，輕輕落在她的眉眼間，落在她的淚痕上——溫柔得一如她尚未遠去的幼年。

林莞伏在榻邊，淚水無聲地打濕了榻前錦褥，洇開一片冰涼的濕痕。

“祖母，對不起……”她哽嚥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對不起，綰綰回來晚了，綰綰讓您擔心了，讓您傷心了……綰綰……”

她喉頭堵得厲害，再也說不下去，隻將臉深深埋入老人手邊，一遍又一遍地輕喚，放肆地哭著。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倔強、所有不敢示人的脆弱，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老夫人沒有打斷她，隻是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就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輕輕拍著，哄她安穩。

良久。

“傻孩子。”老夫人終於開口，聲音溫柔而沙啞，每一個字都裹著心疼，“祖母知道你心裏苦，知道你受了委屈，知道你……心裏有怨。”

她輕輕喘了口氣，枯瘦的指尖緩緩擦去林莞臉上的淚，動作輕得彷彿怕碰碎了她。

“綰丫頭……你受苦了。”

“祖母……”林莞哭得渾身發顫，“我對不起您……我明明回來了，就在這京城，就在離您不遠的地方，卻一直躲著您，不肯認您……我心裏怨，我怕……我怕一切都不一樣了，怕你們不認我，怕你們隻當我是個外人，怕我一靠近，就再也捨不得離開。”

那些怨，壓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

可此刻，伏在祖母榻前，被這一點暖意包裹，那些話就這樣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我知道自己不該怨。”她淚眼朦朧地抬起頭，望著祖母，一字一句，說得艱難卻清晰，“我知道當年的事……並非侯府狠心。是我與瑾堯……觸了禮教，犯了忌諱，亂了名分，府中實在是迫不得已，纔出此下策。為我遠嫁擇選夫家，也是經過深思熟慮、萬分考量，盼我能遠離永京，得一世安穩歸宿……這些，我後來，慢慢都懂了。”

老夫人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深的疼惜與酸楚淹沒。

“可我控製不住。”林莞的手緊緊攥著老夫人的衣袖，指節泛白，淚水落得更凶，“我在江南那五年，一次次撐不下去的時候，腦子裏想的，全是侯府，全是你們……怨你們狠心，怨你們決絕，怨你們的不聞不問。”

她說到此處，聲音已然啞得不成樣子。

老夫人閉了閉眼，兩行濁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祖母……”林莞哭著撲進她懷裏，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我現在不怨了，不怨了……真的不怨了……我隻想陪著您，隻想守著您……”

老夫人輕輕搖頭，眼底沒有半分責怪，隻有沉沉的疼惜。

“不怪你，半點也不怪你。”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是侯府對不住你，是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對不住你。當年之事，錯不在你，更不是你該受的苦。你怨，你恨，你躲著不見，都是應當的。”

林莞一怔，淚眼朦朧地抬眸看她。

她以為，長輩總會勸她放下，勸她體諒，勸她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莫要再記仇。

可祖母沒有。

“瑾堯那孩子……”老夫人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沉沉的疼惜與不容動搖的堅定，“他欠你的，侯府欠你的，不必我們旁人替他說情，更不必我們替他求你原諒。他若真心待你，自會用一輩子的行動，一點點補回來。我們不逼你原諒，不逼你回頭，更不逼你勉強自己。”

“你隻需記得——”

老夫人握緊她的手，力道輕卻穩，像給她一生的底氣。

“侯府的門，永遠為你開著。你想留，便留；你想走，便走。沒有人能勉強你，更沒有人敢委屈你。”

林莞心口轟然一震。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滾燙滾燙，直衝眼眶。

所有的倔強、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防備、所有的怨恨，在這一句話裡，徹底碎了。

她哭得更凶，將臉埋在老夫人掌心，哽咽不成調。

“綰丫頭，你沒錯。”老夫人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幼時那個摔疼了的小姑娘一般，聲音溫柔得能化開水，“你沒有錯，一點都沒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隻要你平平安安，隻要你肯回來……”

一老一少，在暖閣之內相擁而泣。哭聲不高，卻纏纏綿綿，揪人心肺，穿過虛掩的門縫，輕輕飄在廊下。

廊下，馮氏靠在廊柱上，早已淚流滿麵，手中素帕濕透了大半。

她聽著屋內那壓抑又終於釋放的哭聲，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酸苦難言，寸寸發疼。

是侯府虧欠了這個孩子，是他們虧欠了綰綰。是他們讓她遠走他鄉，讓她受盡磋磨，讓她九死一生，讓她歸來之後，還要帶著滿心傷痕，不敢認，不敢近。

如今，她終於肯回來了。

馮氏抬手拭了拭淚，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不遠處。

抄手遊廊的盡頭，傅瑾堯靜靜立在那裏。

他沒有走近，沒有出聲，隻是遠遠地站著，望著那扇虛掩的暖閣門，一動也不動。暮色漸深，廊下燈籠尚未點起，他的麵容隱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可馮氏分明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這個從小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孩子，這個在外人麵前頂天立地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那裏，無聲地落淚。

馮氏心頭一酸，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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