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14章

門內，林莞坐在梳妝枱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臉頰還帶著未散的霞紅，像被寒風吹透後又捂了暖爐，從裏到外透著一層軟熱。

方纔一路回府，傅瑾堯始終走在外側，寬闊的脊背替她擋去了大半凜冽的寒風。他刻意放慢腳步，配合著她的步調，不疾不徐，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偶爾開口說話，聲音低沉溫潤，裹著雪夜的清寒，卻順著風鑽進耳朵，暖得人耳根發燙，連心跳都亂了幾分，撞得胸腔輕輕發顫。

她不是不懂那份藏在禮數之下的溫柔。

春杏端著熱茶輕步走來，見她望著窗外出神，指尖還輕輕抵在銅鏡邊緣，便將茶盞穩穩放在妝枱上，低聲道：“姑娘，快喝口茶暖暖身子。世子爺……真是時時刻刻記掛著您的呢。”

林莞回過神，伸手接過溫熱的茶盞，指尖觸到瓷壁的暖意，才稍稍壓下心頭的紛亂。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應了一個“嗯”字。

是啊，她都懂。

從前是寄人籬下，是禮法不容的兄妹，縱有萬般情愫也隻能深埋心底，連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越了雷池，落得滿身非議。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是皇上親封的四品淑人，有兄長庇護，有宅院安身，終於有了挺直腰桿、安居立命的底氣，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不必再困於“兄妹”二字的枷鎖。

心底深處那片被冰雪覆蓋的柔軟，也在傅瑾堯一次次恰到好處的照拂裡，在馮氏刻意周全的成全中，一點點鬆動、消融，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溫熱。

隻是那道名為“過往”的傷疤還在，江南的血與淚，侯府西跨院的孤寂，遠嫁後的苦楚，都刻在骨血裡。她需要時間，也需要勇氣，去放下那些怨恨與委屈，去邁出那一步，重新靠近那個曾讓她歡喜，也曾讓她心碎的人。

與此同時，侯府淩雲閣內。

傅瑾堯卸去常服，隻著一身素色中衣，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腦海裡反反覆復，全是方纔林莞轉身進門時，那抹纖細的背影，雪落在她發間，襯得身影愈發單薄；還有她低頭時，耳尖那一點若隱若現的緋紅，像極了幼時她藏在他書中的梅花花枝，嬌嫩又動人。

他不是不想靠近，隻是怕。

怕自己的唐突驚擾了她，怕自己的深情再次將她推遠。可如今，看著她眼中的疏離日漸減少，看著她不再刻意躲閃自己的目光，甚至會在他說話時輕輕抬眸與他對視，傅瑾堯知道，心底那份壓抑了多年的情意，終於有了可以舒展的餘地。

日子一晃，進了臘月，年味兒一日濃過一日。

永京的大街小巷都飄著甜糯的香氣，家家戶戶忙著蒸糕備餡、掛燈結綵，朱紅的燈籠一串串掛在簷下，連凜冽的寒風裏，都裹著幾分團圓的暖意，驅散了冬日的清寒。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院中，落在曬著太陽看書的林莞身上，暖融融的。她正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院外傳來丫鬟的通傳聲：“姑娘，蘇姑娘來了。”

林莞連忙合上書，起身笑道：“快快有請。”

蘇令禾帶著貼身婢女，跟著領路丫鬟緩緩往裏走。剛走到中院垂花門前，便遇上正要外出的林子謙。

林子謙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挺拔，雖走路時右腿微跛，步伐卻沉穩持重，難掩一身溫文爾雅的氣度。他抬眼，正撞見蘇令禾望過來的目光，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怔，像被定住了一般，連呼吸都頓了頓。

蘇令禾握著帕子的手猛地一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絲帕，指節微微泛白，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從臉頰蔓延到耳尖，像染了胭脂。林子謙也下意識收住腳步，喉結微動，平日裏沉穩的眼神竟有些慌亂，不敢再直視她，隻匆匆掃過一眼，便慌忙移開。

不過短短一瞬，兩人便錯開了視線，空氣裡瀰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侷促，連風都似是停住了。

“蘇姑娘。”林子謙先回過神，拱手見禮，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侷促，指尖微微蜷縮。

“林公子。”蘇令禾連忙屈膝回禮，細聲應道，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掩住眼底的慌亂與羞澀。

禮數周全，卻難掩那份少男少女初見的窘迫與心動。話音落下，兩人便各自側身，一個匆匆進門，一個緩步離去，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卻在擦肩而過時，都悄悄放慢了腳步。

這一幕，恰好被前來相迎的林莞看了個正著。

她倚著朱紅廊柱，嘴角噙著一抹瞭然的淺笑，將兩人的羞澀與不自然盡收眼底。心中那點早已盤算好的撮合心思，此刻愈發清晰。

她看得明白，哥哥雖沉穩內斂，又因腿腳不便向來不輕易動心思，可方纔的慌亂與侷促，早已暴露了他對蘇令禾的心意；而蘇令禾溫柔嫻靜，看向哥哥的眼神裡，藏著少女的嬌羞與傾慕，沒有半分嫌棄，隻有敬重與好感。這兩人，一個溫厚可靠，一個溫柔嫻靜，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待林子謙走遠，林莞才上前拉著蘇令禾的手，一同進了後院廳堂。

蘇令禾不見半分侷促，見了林莞便淺淺一笑，聲音輕柔：“林妹妹，我娘新蒸了梅花糕，用的是今早摘的臘梅，香氣最是清潤，讓我送來給你嘗嘗。”

林莞笑著握緊她微涼的手，往屋裏引：“勞煩蘇姐姐跑一趟，天兒冷，快進屋坐，我剛煮了熱茶，正好配著糕點吃。”說著，忍不住打趣，“蘇姐姐方纔，可是害羞了？”

蘇令禾臉頰更紅，輕輕推了她一下，嗔道：“妹妹就會取笑我。”

林莞笑著不再打趣，拉著她在暖爐旁坐下。春杏連忙端上熱茶，又將食盒裏的梅花糕取出，盛在碟中。糕點軟糯，帶著淡淡的梅花清香，蘇令禾拿起一塊，遞到林莞麵前：“妹妹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林莞接過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滿口清香，贊道：“好吃，蘇伯母的手藝真好。”

兩人坐在暖爐旁，一邊吃著糕點，一邊閑談。蘇令禾性子溫柔，說話輕聲細語，說起家中瑣事，眉眼間滿是溫順；林莞則時不時提起林子謙，說他在戶部當差勤勉，說他待人寬厚，說他雖腿腳不便，卻從不讓人輕慢，句句都透著對兄長的誇讚。

蘇令禾靜靜聽著，偶爾點頭應和，臉頰時不時泛起紅暈，眼底的好感愈發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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