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11章

這話聽似誇讚，內裡卻字字帶刺。

她身後幾位貴女立刻掩嘴輕笑，目光在林莞身上來回打量，帶著心照不宣的嘲弄。

於晚晴臉色一沉，正要開口維護，卻被林莞輕輕按住手。

林莞抬眸看向鄭若曦，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惱怒，亦無絲毫窘迫。她隻淡淡一笑，聲音溫婉卻清晰，字字落在眾人耳中：

“鄭姑娘謬讚。林莞不過是蒙侯府不棄，多照拂了幾分，心中唯有感激。至於過人之處——”

她微微一頓，唇角笑意淺淡卻篤定，“林莞不才，卻也有幾分立身的底氣。”

鄭若曦沒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氣，一時竟接不上話，心頭那股妒火卻燒得更旺。她帶著幾名相熟的貴女，不遠不近地跟在後方，眼底的不服幾乎要溢位來。

她為了傅瑾堯推了幾門好親事，硬生生拖到十八歲未嫁。憑什麼眼前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能輕輕鬆鬆得到侯府上下另眼相待？

這般想著，她腳下步子一快，徑直攔在林莞麵前。

周遭的說笑聲瞬間低了下去，眾人紛紛側目，等著看這場熱鬧。

於晚晴當即上前半步，將林莞護在身後；沈靈溪也斂了笑意，神色微冷。

鄭若曦揚著下巴，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開口便是咄咄逼人：“林姑娘說得好聽——立身的底氣。我倒想聽聽，姑娘一介孤女，你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這話一出，身後的貴女們立刻附和低笑。

“就是啊，誰不知道姑娘是寄居侯府的，如今一出府，倒像成了人物似的。”

“怕不是底氣，是侯府的格外照拂吧？”

字字句句，皆是擠兌與嘲諷。

林莞卻依舊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慌亂。她抬眸看向鄭若曦，目光清澈坦蕩，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周圍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鄭姑娘問得好。林莞的底氣，從不是家世，不是出身，更不是旁人的照拂。一不仰人鼻息，二不卑躬屈膝，三不妄議他人，四不虧心行事。安分守己，清白立身，憑自己心意過日子——這，便是我的底氣。”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鄭若曦，語氣依舊溫和：“至於鄭姑娘心心念唸的‘靠山’，林莞沒有，也不必有。我隻知，自重者，人恆重之；自輕者，人必輕之。”

一席話落，四周瞬間安靜。

鄭若曦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氣得指尖發顫，卻偏偏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她那些跟班貴女們也都訕訕地閉了嘴。

於晚晴差點笑出聲來，硬生生忍住了，隻是眼裏的暢快藏都藏不住。沈靈溪也微微勾起唇角。

不多時，眾人移步後花園。廊亭下擺著幾張長案，鋪著素絹，擺著筆墨顏料，是侯府特意為女眷們準備的消遣。

鄭若曦見狀，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很快又堆起假笑，上前一步攔住正要落座的林莞。

“林姑娘方纔一番高論，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她故作親昵，語氣卻暗藏機鋒，“今日廊下筆墨齊備，姑娘既有這般風骨，想來才藝也定然不俗。不如就現場畫一幅，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她料定林莞是孤女，無人教導，定然不通書畫，此舉便是要逼她當眾出醜。

周圍的貴女們也紛紛附和，目光裡滿是看好戲的神色：“是啊林姑娘，就露一手吧！”“鄭姑娘說得對，可別藏拙呀！”

於晚晴當即皺眉：“鄭姑娘，賞花宴本是消遣，何必強人所難？”

鄭若曦卻不依不饒，揚聲道：“於姑娘這是說的哪裏話？我不過是想見識林姑孃的才學，莫非……林姑娘是不會？”

林莞輕輕拍了拍於婉晴的手，示意她安心，隨即緩步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桌上筆墨，神色依舊從容：“既然鄭姑娘盛情相邀，那林莞便獻醜了。”

她挽起袖口，提筆蘸墨，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生疏。隻見她落筆沉穩，線條婉轉，不過片刻，一幅水墨海棠便躍然絹上。花瓣嬌嫩，枝葉清雅，寥寥數筆，卻風骨盡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絕與靈氣。

廊下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皆被那畫技驚住，連鄭若曦也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凝成了錯愕。

不遠處，馮氏恰好行至廊邊，目光落在林莞身上時，卻猛地頓住。

她先看的是那雙手。

林莞執筆的姿勢極穩，指節微收，腕子輕轉，落筆時輕重緩急，竟與婉婉作畫的模樣如出一轍。

馮氏心口輕輕一震，隻當是巧合。可再看她垂眸時的眉眼弧度，看她微微蹙眉斟酌構圖的神情——像，實在太像了。

像到她呼吸一滯，腳步再也挪不開。

林莞筆下漸漸成形，是一枝水墨海棠。花瓣淡墨輕染，枝幹勁瘦有力，不艷不俗，清冽中藏著孤高。

馮氏的瞳孔驟然一縮。

綰綰就愛畫西跨院的海棠，愛到癡絕。她畫的海棠偏偏就是這般疏朗風骨，一枝斜出，孤絕清雅。

一個荒謬卻又滾燙的念頭猛地撞進心底：

這不是像……這根本就是她的手筆。

馮氏指尖微微發顫，下意識攥緊了帕子。

她開始回想初見林莞的那一日，她站在廊下，怯生生卻又眼神清亮，自己第一眼看見，便莫名心頭一緊。

她又想起傅瑾堯。執意讓她住綰綰生前的院落，事事妥帖，處處維護。

自綰綰走後，他閉門謝客，消沉得近乎枯槁，整個人都沒了生氣。可自從林莞入府，他竟一點點緩了過來，會笑，會出門，會細緻安排她的新居。那時她隻當是林莞是綰綰的昔日忠僕，憐憫孤女；如今想來——

哪裏是憐憫，分明是失而復得的珍視。

馮氏死死盯著廊下作畫的身影，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側臉、她執筆的手、她落筆的力道、她偏愛海棠的執念——

每一處，都在印證那個讓她狂喜又讓她劇痛的真相。

不是像。

不是巧合。

不是眉眼相似。

眼前這個人，就是她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旦徹底落定，馮氏再也撐不住。心口翻江倒海，酸、澀、驚、疼、愧、喜，一齊湧上來，堵得她幾乎窒息。眼眶瞬間泛紅，淚水不受控製地往上湧。她死死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身形，沒在眾人麵前失態。

可那顫抖的肩，那泛紅的眼尾，早已藏不住她翻湧的情緒。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

綰綰……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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