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96章

傳旨內侍的明黃靴底碾過青石板路，腳步聲漸漸遠去，方纔宣旨時的肅穆與喧囂一同散去。

西跨院重歸安寧，唯有那捲象徵著恩寵與昭雪的明黃聖旨，被林莞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

聞訊趕來的院中嬤嬤與大丫鬟們，早已斂去了接旨時的恭敬肅穆，臉上盡數換上了真切的歡喜，齊齊斂衽向林莞躬身行禮，脆生生的道賀聲在靜謐的院落裡輕輕漾開：“恭喜林淑人！賀喜林姑娘！”

林子謙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壓下翻湧的情緒，慢慢抬眼遙遙落在泰州的方向，那裏是林家舊宅所在之地，是埋葬著林家七十二口英靈的故土，也是他與妹妹十年來魂牽夢繞的根。

“妹妹。”他緩緩轉過身，連日奔波與積鬱讓腳步帶著一絲虛浮，可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堅定，徑直走到林莞麵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聖旨上，隨即移開，望向院外澄澈萬裡的晴空，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像是扛了十年的千鈞重擔終於卸下，卻又滿含悲愴：“如今林家七十二口的沉冤，所有的事已塵埃落定。我……我想回一趟泰州舊宅。”

林莞的心猛地一緊，指尖一顫，手中的聖旨險些滑落，她連忙用力攥緊，抬眸望著眼前清瘦的兄長，鼻尖瞬間泛起酸意。

“我想回去親自祭拜他們，”林子謙的眸中泛起一層晶瑩的濕意，聲音微微發哽，“親口告訴他們，大仇得報，家門重光。告訴他們，我們……還好好活著，活得好好的。”

這句話如同一根細針，輕輕便刺破了林莞強撐了許久的平靜。

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她重重地點著頭，哽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林氏兄妹十年的忍辱負重，知道林莞不願醒來麵對失去至親的痛。這也是她一直不願承認自己不是林莞的原因——她怕林子謙知道最後一個親人也離去，會更加崩潰。

林子謙望著妹妹泛紅的眼眶與滾落的淚水，心中一暖，也重重頷首，所有的悲愴與隱忍都化作了堅定。

暖融融的陽光灑在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影上，將十年積壓在他身上的苦楚與悲涼，一點點融化，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祭拜先祖，告慰亡靈，這是沉冤得雪之後，他必須完成的心願，漂泊了十年的林家七十二口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安息了。

“等我回來接你。”林子謙輕輕拍了拍林莞肩頭，語氣無比堅定，沒有絲毫遲疑。

林子謙離去的身影漸漸穿過垂花門，最終消失在視線盡頭。林莞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清瘦的背影久久不動，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回到屋內。

她坐在窗前的木椅上，望著窗外，心頭暗暗盤算著往後的日子。

心緒正起伏間，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下人們恭敬的問候聲。

來人正是傅瑾堯，他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捧著一個做工精緻的紫檀木匣子，另一隻手則拎著一個用油紙仔細裹好的包裹，快步走進西跨院。目光落在林莞身上時，墨色的眸底瞬間漾開難以掩飾的溫柔。

“綰綰，”他走到她麵前，將錦盒與油紙包一同遞到她手中，聲音帶著溫潤，“恭喜你得封淑人。”

林莞屈膝輕輕行禮，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錦盒與溫熱的油紙包，指尖先觸到紫檀木冰涼細膩的質感，又感受到油紙裡點心傳來的溫度，心頭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暖意，卻依舊保持著分寸，溫聲道：“多謝世子爺掛念，林莞感激不盡。”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她與林子謙從潤州一路顛沛流離走到今日，每一步都離不開傅瑾堯暗中的相助、周旋與指點。

他的心意，她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可這份情誼，她隻能默默收下，不能點破——她早已下定決心離府，不敢再沾染半分牽絆，以免動搖初心。

傅瑾堯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手中的油紙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林莞忽然想起，自他知道是她後，每一次他送來點心，都是這般眼神。

她心頭微軟，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輕輕解開層層包裹的油紙。

油紙緩緩散開，裏麵幾塊印著精緻桂花紋的糕點露了出來，清甜濃鬱的桂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那是京城最負盛名的永福記桂花糕，也是真正的林莞從前最愛的點心。

林莞拿起一塊軟糯的桂花糕，遞到傅瑾堯麵前，輕聲道：“世子爺嘗嘗。”

傅瑾堯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可當那塊桂花糕真的遞到麵前時，那點亮光又一點點黯淡下去，化作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失落。

他伸手接過桂花糕，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林莞的指尖，兩人皆是微微一僵，隨即飛快地移開目光，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傅瑾堯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輕輕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膩的桂花香在舌尖化開，可往日熟悉的香甜，此刻卻淡得幾乎嘗不出。他抬眸望著林莞，她正低頭小口吃著糕點，眉眼間帶著難得的柔和與平靜。

一旁的春杏最是識趣，連忙奉上溫熱的清茶，青瓷茶杯輕輕碰撞的脆響，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林莞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茶水，壓下心頭翻湧的異樣情緒，不敢再多看眼前之人一眼。

二人就著清茶，慢慢分食著永福記的桂花糕，清甜的桂香在院中肆意瀰漫，纏繞著枝葉，纏繞著光影，漫出幾分隻有從前纔有的溫情與靜好。

末了，傅瑾堯輕輕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忽然變得鄭重。他望著林莞，語氣沉穩而認真：“綰綰放心，林公子身邊我已安排妥當侍衛保護。”

話題突轉，林莞微微一怔，手中的桂花糕停在半空。她抬眸望著傅瑾堯，眼中滿是驚訝與感激：“世子爺……”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一句。

傅瑾堯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微動，卻隻是淡淡一笑：“舉手之勞罷了。林公子是綰綰的至親，護他平安，亦是我所願。”

說罷，他轉身便向外走去，腳步在院門口輕輕頓了一瞬，卻終究沒有回頭。石碌跟在垂花門外，望著自家世子落寞的背影，無聲地輕輕嘆了口氣，滿心無奈。

春杏上前默默收拾茶具與剩下的桂花糕，將油紙仔細重新裹好，放在一旁的案幾上。林莞的視線卻一直緊緊跟著那包桂花糕移動，眼眶漸漸泛紅，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衣襟。她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往日甜膩的味道，此刻卻變得苦澀難咽。

可哭著哭著，她卻又輕輕笑了起來。有委屈，有心酸，有感激……萬般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了這哭笑交織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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