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95章

轉眼又過了兩日。

禦書房內，自江南鹽貪大案審結、柳家覆亡、安平侯府沉冤昭雪之後，朝廷鹽政體係已然經歷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換血。

禦前內侍輕手輕腳掀開珠簾，引著一身青色常服的林子謙緩步而入。

林子謙身姿高瘦，眉目清正。大仇已報，心頭積鬱一掃而空，氣質愈發溫雅平和，唯有步履間微有滯澀。

也正因如此，他早已斷捐財為官的念頭。他不求高官厚祿，不攀權貴門第，隻願留在京城，憑一身真才實學，為妹妹遮風擋雨，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可偏偏是這份“殘缺”，加之林家兄妹在京中無黨無派、身世清白，再配上林家三代忠良的家世，以及他自幼耳濡目染、對鹽務流程諳熟精通的本事，反倒讓他，成了陛下心中最隱秘、也最穩妥的人選。

禦書房內，除了當值內侍，再無旁人，氣氛莊重卻不顯壓抑。皇帝身著藏青色常服，正埋首批閱一份密密麻麻的鹽稅明細，聽見腳步聲，緩緩抬眸看來。目光落在躬身行禮的林子謙身上時，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凜冽威嚴，反倒多了幾分惜才體恤的溫和。

“平身。”皇帝放下硃筆，語氣直白而懇切，“你的腿疾，太醫院已與朕奏明，朕知你行走不便。”

林子謙垂首靜立，指尖微緊，心頭泛起一絲難言的暖意。

皇帝指了指禦案左側那疊蓋著朱印的委任文書，聲音篤定，“但江南鹽務，盤根錯節，最易藏汙納垢之處，便是這一本本賬冊。朕已擬旨，任你為戶部江南鹽務總審核。”

頓了頓，皇帝特意將話說透，讓他明白這份差事的分量：“官階雖隻正七品，不涉台前迎送，不需應酬跪拜，卻掌江南七省鹽課銀賬、糧草調撥、撫恤覈算之全權。”

位輕權重，直承聖意。

這個職位，恰好完美避開了他腿疾帶來的所有不便。

林子謙心頭巨震，再也維持不住平靜，雙膝重重跪地，聲音沉穩中帶著一絲哽咽：“草民……臣謝陛下體恤！定恪盡職守，日夜稽覈，賬冊之上，分毫不敢差錯！”

皇帝望著他，身體微微前傾，道出了此番密任的最終託付。

這句話，不僅是帝王的信任，更是將林家徹底納入了朝廷心腹之列，“江南鹽務，賬冊一關，朕，託付於你。”

“臣，萬死不辭！”林子謙叩首至地，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金磚。

君臣二人在禦書房內密談了近一個時辰。從鹽課舊賬的勾稽覈對之法，到新製鹽引的防偽核驗細則，再到如何揪出賬目中暗藏的“飛賬”與“空印”……

待林子謙退出禦書房時，已是午時。

陽光正好，灑在寬闊的禦道上，暖意融融。他手捧那道看似普通、實則重如泰山的委任文書，一步步前行，步履雖緩，卻無比堅定。

壓了一上午的激動與鄭重，此刻隻想第一時間，分享給最牽掛的妹妹。

一路被指引來到安平侯府西跨院時，林莞正坐在窗前，手中針線輕輕起落，心神卻早已飄遠。

聽見腳步聲，抬眼看清來人是林子謙，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眼底紛亂的心緒瞬間斂去，隻剩下全然的關切。

“哥……”林莞輕輕扶著他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順手遞過一杯溫好的參茶，動作自然。

林子謙淺啜一口熱茶，壓下心頭的激蕩，才將禦書房內的委任與聖意，細細講與她聽。

林莞靜靜聽著，眼中先是震驚，隨即湧起深深的自豪。可這份自豪不過片刻，便被濃濃的擔憂取代——掌鹽務總審核之權，便是動了鹽黨的根本。

兄妹二人正說著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恭敬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特有的清亮唱喏聲，瞬間打破了西跨院的寧靜。

“聖旨到——四品淑人林莞接旨！”

林莞與林子謙皆是一愣。

剛得了密任，怎會緊跟著又一道明旨？

滿院下人不敢怠慢，早已齊齊跪伏在地。

林子謙與林莞，二人一同跪於院中。

傳旨內侍展開聖旨，聲音洪亮，響徹西跨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林子謙恪謹忠貞，才思敏捷，特授戶部江南鹽務總審核，坐鎮中樞，勞苦功高。其妹林莞，溫婉端良，性行淑均，為忠良之後，朕心嘉許。特加封四品淑人，賜誥命朝服，增月俸三倍，加半幅儀仗。欽此！”

聖旨讀罷，滿院皆驚。

侯府聞訊趕來的管事與嬤嬤們，看向林家兄妹的目光瞬間變了。誰都明白陛下的深意——林公子官職不高，又身有殘疾，陛下念其兄妹捐家財、佐鹽政之功，更怕有人因位卑而刁難，竟直接加封其妹為四品淑人！

四品誥命，已是連許多世家內院主母都難以企及的品級。以女子誥命之尊榮，撐起林家門麵，讓這對孤苦兄妹，在京城徹底站穩腳跟，從此無人敢輕慢，無人敢欺辱。

林莞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道滾燙的聖旨，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真正的林莞若在，見到這般光景，該有多歡喜。

而她這個佔了身份、借軀殼重生的人，卻受之有愧，心有不安。

她深深叩首，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臣女林莞，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身時，林子謙有力的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他望著妹妹泛紅的眼眶，望著那道象徵著榮耀與庇護的聖旨，眼底酸澀又溫熱。

他腿有殘疾，不能立於朝堂人前接受百官朝拜，便由妹妹替他沐受皇恩、光耀門楣，他身居幕後執掌實權。

內侍宣旨完畢，笑著道了喜、領了賞，又與林子謙客氣幾句，才帶人離去。

院中人漸漸散去，隻餘下兄妹二人。

林莞攥著兄長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她沒有說歡喜客套的話，隻抬眸望著他，一字一句，說得無比鄭重：

“哥，一切都好起來了。但萬事要小心。”

她在心底暗暗發誓。

她要護著他。

以林莞的身份，護他一生安穩，不再受半分風雨欺淩。

林子謙望著院中明媚的陽光，眉眼舒展，聲音沉穩又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放心。有陛下的信任，更有你這位四品淑人在京中，哥哥在戶部誰也動不了我。”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清銳堅定的光芒，一字一句，沉穩有力：

“從今往後，林家，便由我們兄妹二人撐起。”

陽光灑滿西跨院，將過往的陰霾盡數驅散。

官不大，權極重；誥命加身，榮寵加身。

曾經任人踐踏的滅門遺孤，終於在這永京城之中，迎來了屬於他們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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