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20章

“後來……佛堂裡，連一直陪著她的、從侯府帶來的李嬤嬤，也去了主院伺候。我娘……我娘嫌佛堂冷清晦氣，不肯用好的下人，竟……竟去了專營下等奴隸、最是醃臢的人牙子處，買回來一個智力不足的姑娘，叫林大丫。”

她停頓了一下，眼淚洶湧而出，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回憶本身的溫柔，“嫂嫂她……她沒有嫌棄大丫混沌懵懂，口齒不清，食量大力氣大。反而……反而待她極好。我偷偷去看時，見過嫂嫂拿著梳子，耐心地給縮在角落的大丫梳頭，哼著輕柔的小調，像對待一個受驚的稚子。大丫誰的話都不聽，隻認嫂嫂，也隻對嫂嫂笑。”

柳文玥抬起淚眼，那目光空洞地投向虛空中某個溫暖的幻影，“是了，嫂嫂她對身邊的每一個人，哪怕是這樣一個被世間遺棄的癡兒，都是這樣溫柔的……”

“而我……”柳文玥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充滿了強烈的自厭和自我唾棄，“一年前，我嫁給了沈家一個遠房旁支，叫沈忠。出嫁前，我娘拉著我的手，對我說，沈家是潤州大戶，我嫁過去是享福，是做正頭娘子，將來還能幫襯哥哥，光耀柳家門楣。

我那時……雖覺得倉促，心裏有些不安，但看著娘殷切的眼神，聽著哥哥描繪的前程，我信了。我以為，這真是為我謀的好去處。”

她痛苦地閉上眼，“直到成親後不久，有一次，沈忠在外頭吃了酒，醉醺醺地回來，拉著我胡言亂語。他說……他說‘你們柳家如今可算是牢牢綁在沈家的船上了，你那個舉人哥哥，還有他侯府女婿的名頭，真是好用得很……’

我起初不懂，追問了一句。他便得意又含糊地嗤笑，‘傻子，你真以為沈家娶你是看你那點嫁妝？是看你哥哥！看安平侯府！我再追問，他就不說了。’”

柳文玥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才知道……我這場婚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算計！我就是個……就是個用來拴住哥哥、拴住安平侯府的籌碼！”

她猛地用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溢位，“知道真相後，我又氣又恨，又覺得無邊的羞愧。尤其……尤其想到嫂嫂。嫂嫂她金尊玉貴地嫁過來，她得到的，不過是無窮無盡的利用！我們柳家，就像吸血的水蛭，扒在她身上，吮吸她的一切！”

巨大的罪惡感讓她幾乎窒息。她伏低身子，語無倫次地繼續：“我受不了了……良心日夜煎熬。有一次回孃家，我趁人不備，偷偷溜去了佛堂。

我把沈忠的醉話，把我猜到的那些齷齪，原原本本都告訴了嫂嫂。我……我當時隻是想讓她知道真相，讓她看清我娘和我哥哥的嘴臉，讓嫂嫂……能有所提防……”

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可我沒想到……我萬萬沒想到，嫂嫂知道後，會是那樣的反應。她沒有如我預想中那般失態痛罵，甚至沒有流露出多少對我的怨懟。她隻是靜靜地聽著，然後，沉默了那麼久。

她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連嘴唇都失了血色。現在……現在我纔想明白，”

柳文玥的聲音低如蚊蚋，卻字字泣血，“嫂嫂那般聰慧通透，她定是從我這些碎片般的話語裏，瞬間就拚湊出了完整而致命的真相，沈家，恐怕正是利用哥哥‘舉人’和‘侯府女婿’這雙重身份，在潤州的鹽務上，做了天大的、足以抄家滅族的手腳！”

“又過了幾日，我心裏放不下，再次歸家，想看看嫂嫂。”

她的敘述開始變得急促，“卻聽說，嫂嫂……和哥哥這幾日一直在激烈地爭吵，甚至驚動了母親。我去問母親，她隻沉著臉，不耐煩地揮揮手：‘婦道人家，別管男人外麵的事！安安分分待在你的沈家！’”

柳文玥再次將額頭重重磕向地麵，發出令人心驚的悶響。“我尋了藉口溜去後院。可佛堂的門，從外麵被鎖上了！院門口還有生麵孔的粗使婆子守著！我這才知道，他們……他們竟然囚禁了她！把嫂嫂和她的丫鬟，像犯人一樣關在了裏麵！”

她的呼吸變得破碎，“我好不容易，趁婆子打盹，溜到窗下。從破損的窗紙縫隙裡，我看見了嫂嫂。才幾日不見，她瘦了整整一圈，衣衫顯得有些空蕩，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她看到了我，悄悄挪到窗邊，趁四下無人，飛快地將一個薄薄的、封好的信封塞到我手裏。她的手冰涼，卻用力握了我一下。

她壓低聲音，氣音急促：‘文玥，這封信，務必小心藏好。兩日後再尋穩妥機會，送到驛站，加急，送往永京安平侯府！記住，千萬小心，別讓任何人知道！’”

回憶至此，柳文玥終於徹底崩潰，嚎啕大哭起來。

“說下去。”傅瑾堯的聲音驟然響起，不知何時，他已猛地從太師椅中站起，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麵向窗外漸亮的天光，彷彿需要那點冰冷的明亮來支撐自己。

“……我把它緊緊捂在懷裏，頭也不敢回地逃走了。後來……我以為……我以為我至少做了這一點點對的事……我中間再想回去看看嫂嫂，母親卻派人時時盯著我，找盡理由攔著我，再也不讓我靠近後院半步……我沒想到啊……我萬萬沒想到……”

她泣不成聲，幾乎要背過氣去，“那窗縫一麵，那冰涼一握，竟……竟是我見嫂嫂的最後一麵！”

“再然後……我就收到了家裏的報喪，說嫂嫂……急病去了。去得突然，去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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