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14章

佛堂小院的搜查仍在繼續，火把的光仔細掃過牆壁、地板與椽木，刀鞘輕敲磚石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除了那些信件，這裏似乎被刻意清理過，尚未發現更多直接證據。

“世子爺。”一名護衛壓低的聲音。

傅瑾堯側身，火光映出護衛手中托著的一小撮灰燼。

“牆根背陰處，有焚燒痕跡。灰燼堆得很集中，屬下仔細撥看過，裏麵……確有未燃盡的紙邊，焦黑蜷曲，但字跡……”

護衛搖頭，“已全然無法辨認了。”

傅瑾堯與傅瑾恆的目光在空中倏然交匯，無需言語，相同的寒意與厲色在彼此眼底凝結。有人趕在他們到來之前，匆忙而徹底地銷毀過什麼。

恰在此時，另一名護衛幾乎是小跑著衝進小院，氣息微促：“報！小佛堂側麵，緊挨院牆根下，發現一口枯井！井上蓋有青石板，但……有近期移動的痕跡！”

所有火把立刻向院角聚攏。一口幾乎被遺忘的枯井沉默地嵌在角落裏，半隱在老槐樹盤虯的陰影下。

井口的青石蓋板邊緣生滿墨綠潮濕的青苔，乍看與井台斑駁的石板幾乎長成一體。

但在火把晃動的光影下，能清晰看到井蓋一側與井台接縫處的青苔已被擦破，碎屑淩亂，石麵上留著幾個模糊的泥汙指印。

“開啟。”傅瑾堯的聲音沙啞，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石碌無聲領命，上前半步，扣住井蓋邊緣，用力推動。

“嘎吱——”

刺耳的摩擦聲撕裂夜色。井蓋移開，黑洞洞的井口顯露出來，陰濕的黴腐氣味撲麵而出。

一名護衛強忍著不適，迅速將手中火把儘力探向井下。火光勉強照亮了入口處一圈濕滑井壁，墨綠的苔蘚，凹凸不平、佈滿濕痕的舊磚。

光線急速衰減，下沉不過一丈有餘，便似被無盡的黑暗吞噬，隻剩一團微弱昏黃的光暈，模糊地勾勒著更深處的幽深輪廓。

“下麵……好像……有什麼東西？”舉著火把的護衛眯起眼睛，竭力分辨。

石碌劈手接過另一支更明亮的火把，整個人幾乎伏趴在井台上，將手臂與火把最大限度地向下伸去，凝神屏息，目鎖定那片昏蒙。

火光在深邃的井中不安地搖曳、晃動，光影交錯間，井底那片被模糊照亮的角落，似乎真的有一團……蜷縮著的、與周圍磚石顏色迥異的深暗影子。

石碌猛地抬頭，火光映亮他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條，急聲回稟：“世子爺，五爺！井底有人！”

繩索與結實的布條被以最快的速度連線成一條簡易救生索。

一名身形精悍瘦小、但身手靈活的護衛，將繩索牢牢係在腰間與大腿，朝井口點了點頭，便毫不猶豫地倒身滑入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漆黑井口。

下降的過程短暫而漫長。

井壁濕滑異常，無處著力，隻能依靠繩索和身體與井壁的摩擦艱難控製。陰冷潮濕的空氣裹挾著愈發明顯的土腥與淡淡朽味，從下方陣陣湧上。

很快，井底傳來扯動訊號。

井口眾人精神一凜，傅瑾恆親自上前握緊繩索，低喝：“拉！”

三四名健壯護衛一起發力，繩索綳得筆直，摩擦著井沿。沉重的拖拽感從井下傳來。

眾人七手八腳將人接應上來，平放在井台旁乾燥的地麵上。數支火把立刻圍攏，熾亮的光線徹底驅散了少女身上的陰影。

她仰躺在那裏，身形異常纖細，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灰布衣裙，此刻已被浸透、刮蹭得不成樣子。滿頭烏髮淩亂不堪，沾滿了枯葉與汙漬，粘連在蒼白的麵頰和細弱的頸項間。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額頭，靠近髮際線處，一大片皮肉翻卷的撞傷，血跡與黑泥混合，看上去猙獰可怖。她的麵容因極度的憔悴、汙穢和高燒帶來的異常潮紅而模糊，但眉眼的輪廓依稀能辨出原本的清秀。

傅瑾恆已迅速從驚愕中回神，厲聲指揮：“快！抬到旁邊廂房去，動作輕穩些！立刻去前院，把離開的李郎中請回來！要快！準備熱水、乾淨軟布、還有……找找有沒有乾淨的舊衣物！”

護衛們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地用一塊門板充當擔架，將昏迷的少女抬起，快步走向佛堂旁那間堆放雜物的簡陋廂房。

自始至終，傅瑾堯沒有移動。他半蹲在原地，目光牢牢鎖定在少女身上，掃過她灰敗的麵色，掠過她破爛的衣襟，最終，釘在她一隻即便昏迷依舊死死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上。那手上，指甲縫裏塞滿了黑黃的泥垢。

他伸出手，指尖冰涼，動作卻異常穩定。他輕輕握住那隻冰冷僵硬的小拳頭，用了些力道，才一根一根掰開那緊緊蜷縮的手指。掌心被汗水、泥汙和可能的血跡浸染，一片模糊。而在那掌心正中，緊緊貼著一小片……布料。

傅瑾堯用兩指拈起那片碎布。它邊緣參差，像是被生生從什麼上撕扯下來的。

這片布……這素淡到近乎寒酸的色澤，這粗糙尋常的質地……

與他不到一個時辰前，在佛堂臥房那簡陋衣櫃裏，指尖撫過的、綰綰那些漿洗得發白的舊衣料子，一模一樣。

哥？”傅瑾恆敏銳地捕捉到了兄長身上那瞬間迸發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的憤怒氣息。

傅瑾堯緩緩站起身。指骨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響，那片染著井泥、或許還浸著血跡的碎布，被他死死攥入掌心。

“她是綰綰身邊的人，”傅瑾恆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冰錐般的銳利，“至少是這佛堂小院裏伺候的人！她知道什麼？又看到了什麼？才會被急不可耐地滅口？”

傅瑾堯沒有回答。他隻是最後看了一眼那口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藏著罪惡的枯井。下一瞬，他猛地轉身，大步朝著安置那少女的廂房走去。

傅瑾恆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兄長緊繃的背影，又落回那幽深的井口，俊朗的臉上彷彿覆了一層寒霜。

他下頜線條收緊，無聲地吐出一口冰冷的濁氣。無需再多言，追查的方向，已然在這片染血的碎布和這口吃人的枯井之間，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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