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13章

他強忍著翻江倒海的情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繼續探向抽屜最深處。指尖忽然觸到一抹異樣的冰涼與堅硬，溫潤細膩，被沉沉壓在信紙之下。

他屏住呼吸，輕輕將它取了出來。

是一對無飾的羊脂玉鐲。玉質瑩潤如凝脂，在火把跳動的光影下流轉著內斂柔和的光澤，潔白無瑕，觸手生溫。

這是他親自在她及笄前，尋遍京城玉鋪，精挑細選的禮物。寓意“純凈無瑕，圈住平安”。她出嫁那日，這對玉鐲分明戴在她瑩潤的腕間，隨著轎簾落下，一同消失在侯府門外。

可如今，它們卻和她所有未能寄出的思念、無法言說的痛苦、以及可能已被奪走的秘密，一同鎖在這冰冷的抽屜深處。

一個念頭，帶著冰冷的刺痛，驟然紮入他的意識深處。

在她心裏，是否早已認定自己不再“無瑕”，不再“配得上”這份他贈予的祝願？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楚，比之前所有怒與悔加起來都更為尖銳，更為窒息。

綰綰，哥哥不是這個意思呀……

這無聲的吶喊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卻找不到出口。

“啪嗒。”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究未能抑製，掙脫眼眶的束縛，重重砸落在溫潤的玉鐲表麵，暈開一小片深色的、迅速變得冰涼的水漬。

傅瑾堯低著頭，握著玉鐲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慘白。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可他硬是咬緊了牙關，沒有泄出一絲哽咽。

一旁的傅瑾恆猛地別過臉去，額角青筋隱現。

良久，久到那滴淚痕在羊脂玉上徹底乾涸，隻留下一點難以察覺的痕跡，傅瑾堯才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抬起手，用袖口粗糲的布料，狠狠抹過眼角。

他猛地閉緊雙眼，深吸一口凜冽的夜氣。

不能崩潰。至少現在不能。綰綰還在那冰冷的棺木裡等著，等著一個遲來的公道。

他極其仔細地將散亂的信紙理平、疊好，用那根褪色的舊絲帶重新束起，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然後，他將這摞信與那對玉鐲小心地攏在一起，緊緊貼在胸前。

那裏，心臟的位置，一片冰冷空洞。隻有這些未曾寄出的、承載著她全部思念與隱秘痛苦的信箋與舊物，還殘留著一絲虛幻的餘溫。

他抱著它們，如同抱著她最後一點未曾熄滅的魂魄，緩緩直起身。再抬頭時，臉上已無半分波瀾，隻剩下磐石般的冰冷與斬斷一切的決絕。

“瑾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卻帶著凍徹骨髓的寒意。

“哥。”傅瑾恆立刻應聲，眼神同樣銳利如冰刃。

“柳文修，柳趙氏，綰綰的陪嫁……柳家上下所有人，”傅瑾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萬載寒冰中淬鍊而出，冒著森然的殺氣，“待此間搜查完畢，我要親自審。佛堂內外，再搜一遍，任何蛛絲馬跡，尤其是被焚毀、丟棄紙張的痕跡，一寸都不許放過。”

“明白！”傅瑾恆重重點頭，眼神狠厲，轉身快步離去。

傅瑾堯最後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抽屜，彷彿能透過它，看見那個在無數孤寂長夜，就著昏暗燈火，一字一句寫下這些永遠無法寄出的思唸的纖弱身影。

綰綰，

哥哥看到了。

你的孤獨，你的委屈，你獨自嚥下的所有苦楚，甚至你的……自我厭棄……哥哥都看到了。

那鐲子，從來不是枷鎖。是哥哥當年，最笨拙也最真心地想圈住你一生的平安喜樂。

你的純凈與珍貴，無人能否定，也無人有資格玷汙。

他抱著懷中的信件與玉鐲，走出臥房，重回佛堂。

觀音像依舊低眉垂目，寶相慈悲，靜觀著人間的苦難與罪惡。供桌上，那厚厚的、冰冷的香灰，無聲訴說著主人最後時光裡，綿長無望的孤寂與最終降臨的冰冷絕望。

傅瑾堯站在佛堂中央，環顧四周。綰綰最後的氣息彷彿還縈繞在這裏，與那淡淡的墨香，以及無邊無際的寂寞、恐懼乃至最終的冰冷決絕，融為一體。

可笑。

他竟也曾信過，信這些泥塑木胎能聽見人間的苦。他跪過那麼多殿，叩過那麼多頭，把心裏最痛的那塊肉剜出來，捧到這些冰冷的佛像麵前。

可綰綰死了。

他忽然笑起來，肩膀抖得厲害，起初是低低的、壓抑的嗤笑，隨即轉為一種近乎癲狂的、破碎的大笑，在空曠的佛堂裡撞擊迴響。

那些他曾對著佛像，在無數個日夜反覆撕扯、哀求的願望，此刻尖銳地回蕩在死寂中：

“信男傅瑾堯，但求一念……無論碧落黃泉，人海茫茫……願以永世福報為抵，換一線與她重遇之機。”

“不求解脫，不懼永墮無間。隻求能再續……此生未竟之緣。”

“還給我……”他蜷縮下去，手指狠狠摳進磚縫，“把綰綰……還給我啊……”

殿裏隻有他粗重破碎的喘息在回蕩。燭火不安地跳動，將觀音殘破的倒影拉長扭曲在斑駁的牆上，那悲憫的神情在明暗交錯間，顯得空洞而遙遠。

最後一點力氣也隨那癲狂的笑聲散去。他癱坐在自身的狼藉與濃重的陰影裡，緩緩抬起頭，望著那依舊低眉斂目的觀音。

香爐不知何時被碰倒，冰冷的香灰簌簌落下，覆在他的發間、肩上，蒼白如雪，像一夜之間驟然覆滿的荒蕪與蒼老。

許久，他撐著冰冷的地麵，一點點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懷中。

那束信件和那對玉鐲，被他一直緊緊護在胸前，貼在心口。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沉默的觀音像，轉身，決絕地走向門外沉沉的夜色。

香灰從他肩頭滑落，在身後留下一道淡薄的、蒼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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