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04章

轉眼到了天宸三十三年，二月。

年節的餘味尚未散盡，永京城仍沉浸在早春料峭的寒意裡。安平侯府的書房內，炭火靜靜燃燒，傅瑾堯正埋首於戶部帶回的一摞賬冊之中。

他如今官至右戶部侍郎，事務繁雜，常將公務帶回處理。

窗欞外日光移轉，在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與往日無數個午後無異，直到門外傳來石碌刻意放輕、卻難掩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爺，”石碌立在門邊，手中捧著一封尋常的驛函，麵色卻有些異樣，“潤州來的信……是加急驛遞，直接送到門上的。”

“潤州”二字，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古井。傅瑾堯執筆的手腕幾不可察地一頓，墨跡在紙箋上暈開小小一團。“拿來。”

信函入手，比尋常家書輕薄許多。封皮上是他熟悉的、屬於綰綰的娟秀字跡，寫著“兄長親啟”。隻是那筆畫間，似乎失了往日的端正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他拆開封泥，抽出裏麵唯一一張素箋。

目光觸及信紙內容的剎那——

時間彷彿驟然凝固。

紙上僅有八字，墨跡深淺不一，筆畫略顯淩亂潦草。

“哥哥，我要和離，接我。”

在潦草字跡的素箋下方，洇開著兩處已然乾涸、卻依舊觸目驚心的深色痕跡，是淚漬。

“啪嚓！”

傅瑾堯手邊的青瓷茶盞被他猛然掃落在地，碎裂聲清脆刺耳，茶水與瓷片四濺開來。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八個字，和那兩處淚痕。

呼吸，在瞬間變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那張慣常冷峻如寒潭的麵容，血色褪盡，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驟然燒起駭人的赤紅。

“世子爺！”石碌被他的反應駭住，驚撥出聲。

傅瑾堯卻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眸中的赤紅與狂瀾已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恐怖的、冰封般的沉靜。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頁薄薄的、重若千鈞的信紙摺好，貼身放入懷中。

“備馬。”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斬釘截鐵，“我要立刻入宮，麵聖。”

禦書房內，鎏金獸爐吐著清雅的龍涎香，皇帝正披閱奏章。聽聞安平侯世子、右戶部侍郎傅瑾堯緊急求見，眉梢微挑，擱下了硃筆。

傅瑾堯被引入時，已換上了一身整潔的朝服，神色看似恢復了一貫的沉穩。隻是那過分挺直的背脊，眼底深處未能全然掩飾的焦灼與冷意，以及微微泛白的指關節，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撩袍跪倒，行以大禮：“臣傅瑾堯，參見陛下。”

“愛卿平身。”皇帝的聲音溫和，帶著洞察的睿智，“何事如此緊急？”

傅瑾堯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抬起頭，目光沉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決絕，聲音竭力維持著冷靜，卻仍有一絲緊繃的顫音：“啟稟陛下，臣家中突有急事。臣妹遠嫁潤州，今日來信……家事頗為棘手，非臣親往不能處置。臣鬥膽，懇請陛下準假三月，允臣前往潤州探親。”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補充道：“臣對地方庶務、民情稽查略有所知。此次南下，除處理家事外，或可……沿途順道察訪些許民情吏治，回京後一併稟報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傅瑾堯臉上，帶著審視。

這位年輕的臣子能力出眾，背景清貴，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懂得分寸。他此刻的焦急不似作偽，但那“察訪”之說，恐怕家事之“急”，非同小可。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意味深長：“江南之地，魚米之鄉，富甲天下。尤其鹽課一項，關乎國計，乃國庫重源。”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禦案上另一份來自江南的奏報，語氣平淡，卻如重鎚敲在傅瑾堯心上：“隻是這池水，看似清平，底下卻未必沒有暗流。朕近來聽聞，有些鹽場的賬目，做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這清楚明白底下，是否真的那麼‘清如水’，還是早已‘渾如水’，就難說得很了。”

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傅瑾堯，帶著深意，“愛卿此去，既然是探親兼察訪，眼睛……不妨看得廣一些，細一些。有些事情，不在其位，反而容易看到些真章。朕，等著愛卿的回稟。”

這番話，已然明瞭。皇帝不僅準了他的假，更是將一樁暗中查訪江南鹽務的隱秘差事，藉著他“探親察訪”的名頭，交付給了他。

這是機遇，也是考驗，更是將他的私事，巧妙地與國事勾連，賦予了此行更大的權力與行動空間。

傅瑾堯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與信任。他再次深深叩首，聲音沉凝堅定：“臣，謹遵陛下旨意。必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望。”

馬蹄聲急，踏碎暮色。

傅瑾堯幾乎是疾馳回府，徑直闖入守拙堂。

揮退所有下人，“砰”地一聲，他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挺直的腰背深深彎折下去，額頭抵地。

“母親！”他抬起頭，眼眶赤紅，聲音沙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間撕裂而出，“兒子這輩子……從未求過您什麼。兒子總記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責任，不敢任性，不敢妄求。”

他雙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身體因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可這一次……母親，求您成全兒子這一次！”

馮氏被他這從未有過的姿態駭住，手中的茶盞一晃，茶水潑灑出來：“瑾堯！你……你這是怎麼了？快起來說話！”

傅瑾堯不動，隻是將懷中那封已被他體溫焐熱的信，雙手捧過頭頂，遞到馮氏麵前。

馮氏顫抖著手接過，展開，那八個潦草的字跡和刺目的淚痕，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前一黑，踉蹌後退，被嬤嬤扶住。

“綰綰她……她……”馮氏的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

“母親，”傅瑾堯的聲音低下去，卻帶著一種毀滅般的決絕，他望著母親，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哀慟與執拗，“接她回來。讓兒子去接她回來。她若有事……兒子這輩子，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最後一句，輕如耳語，卻重如千鈞，砸在馮氏心上。

她看著跪在眼前、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長子，看著他眼中那片死寂荒原裡唯一燃起的、近乎瘋狂的光亮。

所有這些年為了“體麵”、“安寧”、“規矩”而築起的心防，在這份**裸的、瀕臨崩潰的懇求麵前，轟然倒塌。

馮氏閉上眼，淚水長流，終於重重地、痛徹心扉地點了頭：“好……好！你去！”

傅瑾堯重重叩首，再抬頭時，眼中冰封的沉靜已被灼熱的決心取代。他迅速起，“兒子已請得聖命，以探親察訪為名南下。瑾恆熟悉南邊，行事機變，他已主動要求同去，並會帶上十餘名護衛。”

馮氏此刻已是心亂如麻，隻知點頭：“你安排，一切……都依你！”

夜幕徹底降臨時，安平侯府側門悄然大開，數騎輕裝快馬如離弦之箭，沒入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奔碼頭，準備換乘快船，順流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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