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84章

時光倏忽而過，十月初六這日，秦昭寧所居的定遠堂內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為安平侯府帶來了暮秋裡最明快的喜悅。

秦昭寧平安誕下次子，沈氏抱著麵色紅潤的孫兒，眼中閃動著欣慰的淚光。

喜訊如風般傳遍侯府各個角落，老夫人蘇氏在慈安居撚著佛珠連聲道好，吩咐厚賞。

正當闔府為新生命的降臨而歡欣時，緊接著便迎來了十月初八老夫人蘇氏的生辰。雖非整壽，但恰與曾孫降生之喜相鄰，雙喜臨門，府中自是格外喜慶。

慈安居內笑語盈盈，兒孫繞膝，蘇氏看著滿堂和睦，又念及那剛出世的小生命，心中滿是慰藉，容光煥發。

待到次日，便是新生兒的洗三禮。儀式辦得熱鬧喜慶，至親好友登門道賀，更添榮光。

禮成之後，這新生的孩兒由蘇氏自定名，喚作“傅景瑜”，取意溫潤如玉、前程似錦。

洗三禮過後，府中的熱鬧才真正逐漸沉澱下來，回歸到平日那種有序而溫馨的日常節奏之中。

又過了幾日，永京城內桂子餘香未散。待定遠堂那邊一切穩妥，馮氏便特意邀了柳氏到守拙堂正堂說話。

丫鬟們奉上今年的新茶後便悉數退下，隻留秦嬤嬤在門口守著。

“……陳修撰家這位是嫡次子，年十七，正在國子監進學，據說課業紮實，性情也溫和。”馮氏細細分析，指尖輕輕點著膝上謄寫的小箋，“陳家是清流，門風嚴謹，三代都有功名在身，雖不顯赫，卻是穩當。”

“趙司業家這位也是嫡次子，年紀相仿，今年已過了鄉試，正在備考明年春闈。”

柳氏介麵道，顯然也做足了功課，眉宇間帶著為人母的審慎，“趙家與咱們家類似，也是由武轉文，如今在國子監也說得上話。”

兩位母親對著窗外漸沉的秋光，將兩家情況掰開揉碎了比較。

馮氏沉吟片刻：“陳家家境稍清貧些，但勝在前程可期。翰林院雖是清貴，修撰卻是個熬資歷的職位，若要外放或升遷，少說也要五六年。寶珠若嫁過去，頭些年怕是……”

“二嫂說得是。”柳氏點頭，麵上掠過一絲心疼，“寶珠自小雖不算嬌生慣養，卻也未曾吃過清苦。趙家家底殷實些，司業官職雖不算高，卻有實權，門生故舊多。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託人多方打聽，趙公子性情似乎更活泛些，交友也廣。這原是好事，可寶珠性子單純，將來若入了那樣的門庭，怕是要多費些心力周旋應對。”

兩人談了足足一個時辰，茶水續了又續。最後馮氏輕嘆一聲，將小箋折起：“終究是各有利弊。我看，不若再暗中觀察些時日，也多託人仔細打聽打聽兩位公子平素為人的細處。婚姻大事，急不得，也錯不得。”

“正是這個理。”柳氏深以為然，緊繃的肩頭微微放鬆，“有嫂子幫著掌眼，我心裏踏實多了。”

事情看似正朝著順利的方向發展，長輩們慎之又慎，隻待擇出最穩妥的那一個。

然而，不過三五日，形勢卻急轉直下。

先是鬆鶴書院傳回訊息，傅瑾書托小廝送信回家，在信中偶然提及，那位趙司業家的公子，在國子監同窗間似有風聞，心中已另有傾慕之人，雖未明言，但平日言行詩作中偶有流露。

柳氏拿著信箋尋到馮氏處，兩人麵麵相覷，心中皆是咯噔一下。若真如此，縱使趙家門第再好，子弟前程再光明，也絕非寶珠良配。

“再查。”馮氏沉聲道，麵上慣有的溫婉被一層肅色取代，“務必查實。若屬實，此事斷不能成。”

不待她們查實，更意外的訊息接踵而至：陳修撰嫡次子指腹為婚的女方家突然上門認親。

議親之事，至此戛然而止。

慈安居內，柳氏向老夫人蘇氏回稟時，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失落，“母親，兩戶人家，接連出了這般變故……都是私德有瑕之疑……。”

蘇氏靠在軟榻上，手中緩緩撚動著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沉默良久，方緩緩道：“或許，真是寶珠的緣分未到。陳家，趙家，那事若真，早早看清，反倒是幸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話雖寬慰，老太太那雙閱盡世情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

馮氏亦在一旁溫言勸解：“三弟妹且寬心，寶珠年歲尚小，咱們再慢慢相看便是。好姑娘不愁嫁，總要尋一門真正十全九美、穩妥可靠的纔好。”

她語氣柔和，心中那點疑慮的苗頭卻並未熄滅，反而因這接連的“巧合”而悄然生長。

話雖如此，府中下人們卻難免私下議論這接連的變故。有唏噓寶珠姑娘姻緣路乍起波瀾的，也有寬慰說福氣在後頭的。風聲隱約傳到錦墨軒漱玉閣。

寶珠初聞訊息時，正對鏡整理一枚新得的珠花，聞言手頓了頓，愣了好一會兒，鏡中那雙明媚的杏眼裏光芒微黯，眼圈悄悄紅了。她雖對那兩位素未謀麵的公子談不上什麼情意，但少女初涉婚嫁之事，懷著的那些羞澀與對未來模糊的期待驟然落空，心中難免空落落地發酸，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委屈。

柳氏心疼女兒，當夜便留在漱玉閣陪她，屏退下人，隻母女二人對坐燈下。她握著女兒微涼的手，柔聲開導：“珠兒，莫往心裏去。這不是你的緣故，是機緣未至。”

寶珠偎進母親溫暖的懷裏，聲音不似平日清亮，帶了些悶悶的鼻音：“道理女兒都懂的……就是覺得，像興緻勃勃地要去看場熱鬧，還沒走到跟前呢，那熱鬧就散了。”

“散了便散了了。”柳氏輕撫著女兒柔順的髮絲，語氣溫柔而堅定，“咱們寶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娘答應你，定要為你細細尋訪，挑一個品性端方、真心實意待你、家世也清白相配的郎君，絕不將就半分。”

寶珠吸了吸鼻子，抬起臉，眼中水光未散，卻已努力漾開一點笑意：“女兒信娘。其實……女兒也捨不得離開爹孃和哥哥。”

見女兒如此豁達明理，柳氏心中大慰，又泛起點點酸楚，隻將女兒摟得更緊些。母女倆說了大半夜的體己話，直到寶珠握著母親的手沉沉睡去。

次日，傅綰得知此事，午後便帶著一碟新製的桂花糕來了漱玉閣。她並不多提那不如意的親事，隻拉著寶珠看她新描的花樣子，或輕聲讀一段遊記裡的趣聞。

她聲音沉靜溫和，舉止從容妥帖，無聲無息地驅散了寶珠心頭殘留的陰霾。寶珠倚著綰綰，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書墨清香，心緒漸漸寧定下來。

馮氏派人暗中調查，但沒有任何人為的蛛絲馬跡。

事情在明麵上似乎暫時平息，寶珠的婚事擱置，府中女眷皆覺惋惜，也隻當作是時運不濟，暫且按捺，等待新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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