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83章

梧竹居外的青竹，翠色漸次沉鬱，染上些許蒼黃。不知不覺間，已入了暮秋，寒氣悄然漫進了庭院。

林靜瑤早已習慣了侯府的人情往來。中饋之事漸漸上手，與各房妯娌相處得和睦融洽，對上恭敬，對下寬嚴有度。馮氏私下裏對秦嬤嬤感嘆過兩回：“瑾堯媳婦，是個穩重妥帖的。”

這“穩重妥帖”四字，亦恰如其分地形容著她與傅瑾堯的相處。他待她敬重，偶爾得了新奇物件，也會遣人送一份到梧竹居。

她對他體貼，四季衣裳、書房用具、乃至他熬夜看公文時手邊那盞溫著的參茶，都安排得細緻周到。他們同桌用膳，他會過問她的起居；她偶爾去書房送湯點，他也必會停筆與她敘話片刻。

夜裏，他大多宿在正房，卻總在書房耽擱到很晚，待她似已歇下才歸來。兩人之間的話，比成婚初期多了些，卻依舊隔著一層客氣而疏離的薄紗。

周嬤嬤看在眼裏，急在心頭，私下勸她：“少夫人，要不……給林府遞個信，請夫人想法子周全周全？”

林靜瑤卻總是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處，聲音低而穩：“嬤嬤，不可。”

她轉回頭，眼中是一片沉靜的深潭，“母親生我一場，自幼為我操心。我這做女兒的，不能在膝前盡孝已是慚愧，怎能再用自己的煩難去惹她日夜懸心？”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細微的綉紋，語氣裡透出一股冷清的決斷，“婚姻裡的前程，宅院中的出路，終究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謀出來。”

日子便在這般表麵的平靜下緩緩流過。林靜瑤日益沉靜，甚至比往日更顯從容，待人接物，事事周全。

初一這日，晨起霜寒尤重。

林靜瑤已換上了夾棉的秋裳，是一件海棠紅折枝梅花紋的緞麵褙子，領口袖邊鑲著柔軟的風毛，襯得她因天氣轉冷而更顯白皙的麵龐，多了幾分暖意。

她正就著窗光看手中的賬冊，大丫鬟青葵輕手輕腳進來，往她手邊放了一個小小的袖爐。

“少夫人，您捧著些，仔細手涼。”青葵低聲道，“方纔前頭傳話過來，說是老夫人發了話，今兒天冷，小輩晨省就免了，讓主子們都在自己屋裏用早膳，暖和些。”

林靜瑤從賬冊上抬起眼，點了點頭：“知道了。”她指尖摩挲著溫熱的銅爐，目光卻似乎越過了窗欞，不知在思量什麼。

與此同時，慈安居內暖意融融。

暖閣內，蘇氏身著赭石色纏枝菊紋褙子，端坐榻上，手裏捧著一盞熱茶。沈氏、馮氏、柳氏依次坐在下首的綉墩上，丫鬟們上了茶點後便靜悄悄退至簾外。

“書哥兒自十六日桂榜高中，將息了幾日，又回了書院。”

柳氏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欣慰與後怕，“媳婦瞧著他氣色尚好，隻是人清減了些。”

蘇氏放下茶盞，關切道：“身子是最要緊的，可都恢復妥帖了？聽說九日考畢，他是被人攙著出來的，我聽了心裏一直揪著。”

“勞母親掛心，已是大好了。”

柳氏笑道，“回書院前還來我屋裏說笑呢，說起考場裏的見聞。他說與他同號舍不遠，有位學子，才思當真敏捷，答題行筆如飛，隻是衣衫穿得比旁人都厚實些，不時悶咳。那臉色是一日白過一日，到最後半日，竟是撐不住昏厥了過去。主考官喚人抬他出去時，順手翻閱了他的卷子，倒是連連點頭。”

沈氏聞言輕嘆：“這九天六夜的鄉試，考的又何止是學識文章？更是筋骨精神。多少才子，便是熬不過這一關。”

“大嫂說的是，”馮氏介麵道，“就拿咱們府裡來說，帆哥兒和瑾堯都是自小習武打熬的好身子，出得考場時，也是麵色不佳，腳下發虛。尋常文弱書生，要熬過來著實不易。”

柳氏點頭稱是，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溫聲道：“說到科舉，我江南孃家那位遠房表嫂，昨兒個來信了。”

她頓了頓，見眾人都望過來，才接著說，“就是之前提起過的，那位早逝表哥的遺孤，名叫文修的孩子。信裡說，那孩子……也過了鄉試。”

“哦？”蘇氏來了興緻。

“是。隻是家中清貧，寡母幼妹無力張羅。永京城於他們是人生地不熟，表嫂信中言辭懇切，又帶著幾分惶然，想托請侯府……能否暫時照應一二，安排個落腳處，以免孩子奔波無著。”

柳氏說得委婉，姿態放得低，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難為情。

蘇氏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輕輕點了點：“那孩子，聽你之前說起，是個勤勉有誌向的。既有了功名在身，前程可期。些許照應，侯府還擔得起。”

她轉向馮氏，“老二媳婦，你看著在前院收拾兩間清凈客房出來，一應使喚人手、筆墨用度，都按著尋常客卿的份例安排。讓管家傅忠派個穩妥得力的，到碼頭去接應著，別讓人來了心慌。”

馮氏應下：“母親放心，媳婦省得，定會安排妥當。”

正事說完，氣氛又鬆快下來。蘇氏想起一事，問沈氏：“昭寧那孩子，產期就在這幾日了吧？可都預備齊全了？”

沈氏臉上露出笑容：“勞母親惦記著。穩婆、乳母早就備下了，藥材補品也都齊全。多虧了二弟妹、三弟妹時常幫襯提點，靈溪和靜瑤都常過去陪著說話解悶，昭寧如今心態穩當，就等著瓜熟蒂落了。”

“那就好。”蘇氏頷首，目光又轉向柳氏，“寶珠的親事，你暗中相看人家，可有些眉目了？”

柳氏聽問，神色更認真了些：“回母親，暗中留意了，暫有兩家看著門第、子弟年齡都相配。如今咱們侯府轉了文途，哥兒們在外麵讀書上進拚前程，府裡的姑娘們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那兩家的主母，近日來往時，話裡話外都透了些結親的意願。隻是……”

她略作遲疑，“媳婦一時也拿不準哪個更好，正想請大嫂、二嫂幫著參詳參詳，總得多方看看對方子弟的真實品性纔好。”

蘇氏緩緩頷首，指尖撚動佛珠，聲音溫和而沉靜：“你考慮得是。結親結的是兩姓之好，更是孩子們的一輩子。門第固然要看，但人品纔是頂頂要緊的。”

馮氏笑著接過話，語氣裏帶著對柳氏的讚許：“三弟妹慮事向來周全細緻，這話說到根本上了。這看人啊，尤其是隔著門戶看人家子弟的品性，需得處處留心。”

她略作停頓，彷彿想到了什麼，“說到處處留心，如今有靜瑤那孩子在我身邊幫襯著，我倒是輕省了不少。她年紀雖輕，心卻細，看賬理事、待人接物，都很有章法，有時想得比我還周到幾分。有她分憂，我閑暇時間多出不少，正好也能在這些事上，幫三弟妹多琢磨琢磨。”

一旁的沈氏聽了，也點頭附和，語氣裏帶著自然的讚許：“是了，前兒昭寧和靈溪私下還同我說，瑾堯媳婦心竅玲瓏，看人看事都有獨到的眼光，處事也公允。”

說到寶珠，不免又提到了傅綰。馮氏語氣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自六月底女學堂結業，綰丫頭除了學些內宅理事、人情往來的道理，多半時間都待在西跨院裏。偶爾得閑，便是寫寫畫畫，我瞧著，那字和畫，倒是隱隱有了些自己的風骨了。”

蘇氏聽了，臉上露出些許溫和的讚許：“她能靜下心來，做些正經事，是好的。女兒家有些才情傍身，總不是壞事。”

又閑話了一陣家常，見蘇氏麵露些許疲色，精神卻尚好，三人便默契地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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