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74章

天宸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永京的春日已有了暖意，杏花方謝，桃李初綻，恰是杏榜高懸之日。

傅瑾堯的名字赫然在列，高居第二。捷報再次飛入安平侯府，喜訊如春雷滾過門庭，較之去年秋闈，此番慶賀更添了幾分水到渠成的矜重。

闔府上下，連空氣裡都彷彿浮動著錦繡前程特有的清貴氣息。

四月初三，殿試於紫宸殿舉行。十九歲的傅瑾堯身著簇新青色貢士服，身姿挺拔，隨眾考生魚貫入殿。

金磚鋪地，禦香繚繞，天威沉靜地籠罩著每一寸空間。他垂首肅立，及至輪對策問，正值盛年的睿宗皇帝垂詢時事，問及北地邊防長久之計。

傅瑾堯略定心神，將去年在朔北書院觀風察政、深思熟慮而成的《論邊鎮屯田疏》之要義，結合經史，條分縷析，娓娓道來。

其言辭既有書生報國的赤忱，又不乏切實可行的方略，沉穩清晰，直指樞要。禦座之上的皇帝凝神細聽，目光在他清俊而篤定的麵容上停留片刻，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四月十五，傳臚大典。鴻臚寺官員唱名聲洪亮悠長，響徹宮闕：“一甲第一名……一甲第二名，安平侯府傅瑾堯，賜進士及第，授翰林院編修……”

“榜眼”的殊榮與翰林院清貴的前程，如同最耀眼的光環，頃刻間加於他身。報喜的鑼鼓與喧嘩幾乎要掀翻侯府的屋頂。

這一次，馮氏沒有落淚，隻是緊緊握著身旁嬤嬤的手，指節攥得泛白，眼中儘是至極的欣慰與驕傲。傅承煜撚須立於堂前，接受絡繹不絕的道賀，一向沉肅的眉宇間，也染上了難得一見的、舒展的朗闊笑意。

傅瑾堯被簇擁在人群中心，一襲月白斕衫襯得他麵如冠玉。舉手投足之間，已是天子門生的清貴氣度，恰似春風拂過玉階，眼前儘是似錦前程。

他成了永京城裏人人稱羨的驕子，也成了各家教誨子弟時必定提及的典範。

府中旋即開祠堂，告祭祖先。自傅瑾舟以武舉之身投軍、戍守北疆，傅瑾帆考取二甲進士之後，侯府未來的繼承人傅瑾堯更是一舉高中一甲榜眼。

自此，侯府子弟文武並舉，星輝交映。大公子傅瑾舟戍邊衛國，二公子傅瑾帆立身朝堂，而作為繼承人的三公子傅瑾堯，其“榜眼”功名與翰林清階，已為他鋪就了一條通向六部乃至入閣拜相的青雲之路。

這一切無不昭示著，這個曾以武勛立世的家族，正以不可逆轉之勢由武轉文，在廟堂之上開創出一派全新而深遠的格局。

喧鬧與榮光漸漸沉澱為侯府門楣上實實在在的顯赫。春深風依舊和暖，而隨著桃李芳菲的漸次凋零，梧竹居內的佈置愈發精緻周全，那五月婚期的臨近感，也隨著落英一日日具體起來。

這一日，傅瑾堯被父親喚至守拙堂書房。室內瀰漫著陳年書卷與檀香的氣息，凝重而威嚴。傅承煜屏退左右，隻餘父子二人。

“翰林院編修，清要之職，亦是儲相之階。你如今前程已定，為父甚慰。”

傅承煜的聲音平穩，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兒子臉上，“接下來，你的婚事，便是府中頭等大事。林家清貴，門風嚴謹，靜瑤那孩子才德兼備，是宗婦上選。五月六日之期，再無更易。你需謹記，你不僅是新科榜眼，更是安平侯府的世子，未來的承嗣之人。你的婚姻，關乎家族延續、門楣榮光，絕非一己私事。”

傅瑾堯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父親案前那方冰涼的端硯上。殿試時的激昂，授官時的風光，此刻在父親平靜的陳述麵前，彷彿隔了一層透明的壁壘。

他喉結微動，沉默了片刻，終是抬起眼，聲音不高，卻清晰：“父親，兒子……可否不婚？”

書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傅承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並無驚詫，隻有洞悉一切的沉黯與不容動搖的決斷。

“原因？”他問，單刀直入。

傅瑾堯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指尖陷入掌心。

那些朦朧的、掙紮的、從未宣之於口卻始終盤踞心底的情愫，在喉間翻滾，卻找不到，也絕不能找到任何合乎禮法、站得住腳的言辭來表達。

他臉色微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傅承煜並未追問，彷彿早已料到他的沉默。他起身踱至窗前，背影在春日光影裡顯得格外深沉。

再度開口時，聲音裡蘊著一種既屬於家主、亦屬於父親的重量：

“瑾堯，傅家這一脈榮耀，從來不是輕飄飄落在肩上的。你祖父與伯父戰死時，血染黃沙，門庭欲傾。彼時大房孤幼，闔族注視之下，是為父接過這安平侯的爵印。”

他微微側首，窗外的光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那不是錦上添花，而是臨危受命。從此每一步，皆係闔族興衰，半分不由己。”

他轉過身，目光如沉淵之水，直直看入兒子眼中：“故我深知你有你的念想，正如我年少時亦有我的輕狂。但瑾堯，你生來不僅是傅瑾堯，更是安平侯府的繼承人。這身份予你榮光，亦鑄成你的枷鎖。家族前行如舟行激流，容不得一步踏錯，更容不得，任何可能搖動根本的私情。”

他向前一步，字字沉緩，落地有聲：“今日你所承之責，已非一人之前程，而是傅家由武轉文、立足朝堂的百年之基。望你謹記：肩上是傅家人鮮血換來的爵位，身後是一族老幼未來的依憑。這條路，你隻能向前，必須走穩。”

他話語稍頓，目光如古井寒潭，直刺傅瑾堯心底：“有些路，看似有選擇，實則早已註定。有些念頭，必須徹底斷絕，於己，於人，於家族，方是慈悲，方是擔當。”

他略一停頓，終是點破那層心照不宣的薄紙，語氣斬釘截鐵：“從今往後，你與她，當恪守兄妹本分。非必要，不必再見。”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楔子，敲入傅瑾堯的血肉骨髓。他挺拔的身姿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父親沒有明言“她”是誰，但彼此心照不宣。那層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窗戶紙，被父親毫不留情地捅破，露出後麵殘酷而真實的絕壁。

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所有午夜夢回時細微的掙紮，在這一刻，被這名為“責任”與“家族”的千鈞重擔，碾得粉碎。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波瀾已強行壓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那是認命，也是決斷。

“兒子……明白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卻異常平靜，“謹遵父親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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