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68章

鄉試前一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月高懸於安平侯府上空，清輝無聲灑落庭院。在這特殊的秋日裏，府中花廳隻擺了一場安靜而精簡的家宴。杯盤既撤，餘韻便迅速沒入沉沉的夜色，消融在緊繃的期待之中。

明日，便是秋闈開考之日。

整個侯府，僕役們走路踮著腳尖，裙裾掃過地麵的窸窣聲都被刻意放輕，交談更是壓成了氣音。那股自傅瑾堯歸家便悄然滋生、隨著時日推移不斷發酵的緊繃感，在這一夜，攀至頂峰，沉甸甸地籠罩著每一重院落。

聽濤軒內，用過晚膳後，書房內燈火通明，亮得幾乎有些灼目。光影將滿室林立書架、堆積如山的書籍，以及兩個伏案身影清晰地投在素白的牆壁上，輪廓放大，隨著燭火微不可察的搖曳而輕輕晃動。

傅瑾堯與陳硯征隔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對坐。案上攤開的已非厚重的經史原著，而是數日來兩人整理的精華：一遝遝按經義、論、策、表分類的心得劄記，精心挑選並批註過的時文典範，還有寥寥幾份反覆揣摩、試圖貼近今科考官思路與朝中風向的模擬題綱。

紙頁翻動的聲音細密，偶爾夾雜著筆尖劃過紙麵的簌簌聲，或是極低沉的探討。他們的神色都異常專註，眸光卻亮得驚人，不見臨考的焦躁，隻有一種沉入深海般的寧靜，以及被這寧靜包裹著的、淬鍊過的銳利鋒芒。

這是最後的梳理，是將數載寒窗苦讀在腦海中再過一遍，使之清晰、有序。

夜漸深，萬籟俱寂，唯有遠處隱約的蟲鳴，一聲遞著一聲，愈顯得這方天地的幽深。

院外傳來刻意放輕、卻依舊可辨的腳步聲，伴隨著極輕微的環佩叮噹。門被輕輕推開，馮氏帶著貼身大丫鬟，親自提著一個黑漆螺鈿食盒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婉笑意，但眼下的淡青色與眼底幾縷血絲，泄露了這幾日她同樣未曾安枕的疲憊與牽掛。

“母親，夜深了，您怎麼親自過來？”傅瑾堯聞聲即刻起身，快步迎上。

“侯夫人。”陳硯征亦放下筆，肅然行禮。

“不必多禮，都坐著。”馮氏擺手示意，將食盒暫且放在一旁的花梨木小幾上，卻先從翡翠手中接過一個靛藍色錦緞包裹，那料子光澤柔和，遞到傅瑾堯麵前，“瑾堯，這是……午後林家遣人送來的。”

傅瑾堯微微一怔，雙手接過。包裹裏麵是一雙厚實柔軟、針腳細密的羊毛護膝。用的是上好的細羊毛料，內裡絮著新的棉花，蓬鬆溫暖，既實用禦寒，又不失清雅。

護膝底下壓著一枚素白箋紙，展開，上頭是清麗工整的小楷：“聞號舍陰寒，秋風侵骨。特備護膝一雙，聊禦風霜。願傅公子此去，文思清暢，筆端生輝，不負青雲誌。”

落款處，是極含蓄的一個“瑤”字。

馮氏看著他垂眸閱讀的側臉，溫聲補充道：“林姑娘有心了。傳話的嬤嬤說，林姑娘知道你定然諸事備齊，隻是這針線上是她一點心意，囑咐你千萬帶著，身子骨最要緊。”

傅瑾堯指尖撫過那細密勻停的雲紋綉線，觸感溫軟，心頭掠過一絲複雜情緒。他將護膝仔細重新包好，放在書案一角，低聲道：“母親費心了。還請母親代我謝過林小姐。”

馮氏點點頭，這纔開啟食盒。裏麵是兩碗熱氣裊裊的雞絲龍鬚麵，湯色清亮，麵上鋪著細細的雞絲與嫩青菜心，另有兩小碟爽口的醬瓜與醋芹。“夜裏費神，空著肚子不行。吃些熱湯麵暖暖胃，也好安神。也別熬得太晚，養足精神頭，明日方有氣力。”

她走到兒子身邊，抬手想替他理理衣襟，卻發現那衣襟本就平整挺括。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聲音放得更柔，“明日，儘力便好。順其自然。”

馮氏並未久留，囑咐幾句便帶著丫鬟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重新將滿室寂靜還給兩個備考的學子。

書房內，燭火燃去了大半，燭淚堆疊如小山，光影似乎也因此柔和、朦朧了幾分。傅瑾堯與陳硯征對坐吃完麪，收拾妥當，案頭最後一份文稿也已合上。

兩人隔案對望一眼，無需多言，都從對方沉靜的眼眸深處，看到了相似的、歷經沉澱後的決心與一片澄明的平靜。

“硯征兄，最後一夜了。”

陳硯征嘴角浮起一絲清淡卻堅毅的笑意：“全力以赴，無愧於心，足矣。”

臨睡前，傅瑾堯又從懷中取出另一個小小的香囊，杏黃色，綉著連綿不斷的平安紋。這是白日綰綰托恆弟送來的，裏麵裝著她求來的文昌符。

香囊不大，用料是尋常的府綢，綉工卻十分細緻工整，邊角都處理得妥帖。

握在掌心，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卻似乎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氣息，像是佛前香火清寂的餘韻，又混合著一點女子閨閣中特有的、清淺潔凈的芬芳。

他五指收攏，將那錦囊緊緊握在掌心，布料柔軟的觸感透過麵板傳來。眼前彷彿又閃過西跨院月洞門下，那個穿著天青色衣裙、靜靜立著、手中撚動菩提珠串的單薄身影。

靜立片刻，傅瑾堯解開外袍衣襟，將香囊貼身放入中衣內裡的口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裏，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微小的暖意與重量，微微悸動了一下，隨即被一種更沉靜而堅定的情緒覆蓋。

夜色濃稠如墨，萬籟歸於真正的沉寂。聽濤軒內的燭火，終於熄去。

月光依舊靜靜地流淌在侯府的屋簷與庭院之間，照著這個無人安睡的夜晚，也靜靜等待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