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67章

到了八月初二正日，寅卯之交，天色將明未明。傅綰如常起身，洗漱綰髮。春巧今日特意給她梳了稍顯正式的雙丫髻，在髻上簪了昨日祖母賜的那對珍珠小簪。換上了雲影紗新裁成的藕荷色交領襦裙，裙擺寬大，行止間如流雲拂動。腰間繫著月白色的絛帶，垂下小小的玉環壓裙。腕上是那對羊脂玉鐲，與常戴的菩提珠子挨著，一溫潤一沉靜。

張嬤嬤端著熱水進來，瞧見妝扮停當的傅綰立在晨光微朦的窗前，整個人清新秀雅得像一枝帶著晨露、初初綻蕊的新荷，眼眶不由得微微一熱，聲音都放柔了：“姑娘……真是大了。”

用過早膳，寶珠便帶丫鬟春桃，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手裏捧著個扁長的錦盒，人未到聲先至：“綰綰！生辰吉樂！快看看，我給你帶什麼禮物來啦！”

開啟錦盒，裏頭是一柄雙麵繡的緙絲團扇。一麵綉著狸奴撲蝶，那狸奴憨態可掬，彩蝶也似將飛未飛；另一麵則是幾莖蘭草，枝葉疏朗，意態清雅。細看之下，綉工確不算精湛，針腳時而略疏，時而微緊。然而配色卻極鮮亮活潑，狸奴的神情透著稚拙的生氣，蘭葉的走向也自有天然之趣。

傅綰心中暖融，接過團扇仔細端詳，指尖拂過那細密的綉線，真心贊道：“寶珠姐姐的手藝越發精進了，這狸奴神態靈動可愛，蘭草也清秀雅緻，配色尤其好。妹妹很喜歡，多謝你費心。”

寶珠立刻笑開了花，拉著傅綰的手搖晃，又挨著她坐下，小小的西跨院正房因她鮮活的聲音與姿態，頓時充滿了明亮的生氣。

日頭漸高，二嫂沈靈溪也翩然而至。她產後調理得極好，身段已恢復了往日的窈窕，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綉纏枝蓮的蘇綢夏衫，笑容明麗爽快，“綰綰，生辰吉樂！”她聲音清脆，又回頭示意乳母將小清晏抱上前來，“來，我們清晏也給姑姑賀壽啦！”

小小的嬰孩被裹在精緻的繈褓裡，已比剛出生時圓潤了許多，正醒著，咿咿呀呀地揮動著白胖的小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著陌生的環境和人群。

傅綰忙迎上去，心頓時軟成一汪春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柔嫩如花瓣的臉頰，聲音都不自覺放得極輕極柔：“小清晏也來啦。”

沈靈溪看著傅綰溫柔的模樣，笑道：“她倒是喜歡你呢，平日認生得很。”

三人正圍著孩子說笑間，外頭小丫鬟清脆地報了一聲：“恆少爺來了。”

傅瑾恆邁著輕快的步子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明朗笑意，目光先在場中一掃，便精準地落在傅綰身上：“綰綰，生辰吉樂！”他先向抱著孩子的沈靈溪見了禮，又順手揉了揉湊過來的寶珠的發頂，這才又轉向傅綰。

傅瑾恆，拿起那個用料做工都更為考究的紫檀木長盒。他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似乎比方纔認真專註了幾分，上前一步，將盒子遞到傅綰手中時，略微壓低了聲音，用隻有近前幾人能聽清的音量道：“這個……是大哥給你的。”

傅綰接盒子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紫檀木盒觸手溫潤光滑，帶著木質特有的沉甸甸的質感。她指尖輕扣，開啟盒蓋。黑色絲絨襯墊上，一支釵靜靜臥在其中。

那是一支白玉嵌珠的簪釵。釵身是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打磨得極為光潔，線條流暢簡約。釵頭並無繁複雕飾，隻嵌著一顆渾圓瑩潔的珍珠，蓮子大小，色澤是極為柔和的淡粉色，在黑色絲絨的映襯下，泛著溫瑩內斂的光澤。

玉質溫潤，珍珠柔雅，整支釵素凈得幾乎沒有裝飾，卻因材質與做工的極致講究，透出一種低調而珍貴的美。

釵下壓著特製的淺雲色詩箋，紙紋細膩如春水微波，角上印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竹葉暗紋。

沒有附信，沒有留言，甚至沒有常見的吉祥賀語。

傅綰的目光落在那支靜臥的釵上。指尖懸於其上，終究沒有觸碰，隻是細細看著。玉色潤澤，珍珠的光暈隨著角度微微流轉。她靜靜地看了片刻，才抬起眼，對上傅瑾恆的目光，輕聲道：“多謝恆哥哥特意跑這一趟。也……請代我謝過哥哥。”

傅瑾恆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和低垂的眼睫，忽然又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幾乎含在嘴裏般低聲說了一句：“大哥前幾日，特意讓忠叔去尋摸的，跑了好幾個老鋪子。說是……不要那些花哨俗氣的，就要玉質最溫潤、樣式最簡凈的。他親手挑的這支。”

說罷，他便直起身，彷彿剛才那句低語隻是錯覺，臉上又恢復了爽朗笑意，轉而與沈靈溪說起清晏的趣事，又逗著寶珠問她最近功課如何，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傅綰垂眸，將紫檀木盒的蓋子輕輕合上，指尖在光滑微涼的木蓋上停留了一瞬。

晌午，馮氏雖未親至，卻特意撥了正院小廚房的兩個得力廚娘過來，就在西跨院的小廚房裏，置辦了一桌不算奢華卻足夠精緻用心的席麵。沈靈溪與寶珠都留下用飯。席間雖說不上喧鬧，但因著沈靈溪的爽利談笑與寶珠天真爛漫的童言稚語，倒也溫馨融洽，驅散了西跨院平日的過分清寂。

傅綰始終麵帶得體的淺笑，應對著嫂嫂與妹妹的祝福。

隻是偶爾，當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屋內妝枱方向時，會有一瞬間的停頓和出神，但旋即又被她輕輕斂回。

午後，日頭偏西，暑氣稍斂。二人散去，西跨院又重歸它慣有的寧靜。

傅綰沒有立刻歇息。她讓春巧和張嬤嬤幫著，將今日收到的所有禮物再次清點，一一登記在冊。

唯獨留下那支白玉嵌珠簪。待張嬤嬤與春巧退出後，她才獨自回到內室，開啟妝枱最下方那個抽屜。裏麵放著幾個精巧的錦盒，她將紫檀木盒小心放入，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撫過，然後緩緩關上了抽屜。

盒子安安穩穩地躺在黑暗裏，如同她此刻的心緒，被妥帖地收斂在得體平靜的外表之下。那一點不該有的波瀾，無人窺見，連她自己，也不允許再去反覆觸碰、仔細端詳。

窗外，濃蔭裡的蟬聲拉得長長的，不知疲倦，正是夏日最濃烈的時候。

而侯府別院聽濤軒內，此刻或許早已亮起了燈火，映照著伏案疾書或凝神思索的身影，為那關乎前程的九天做著最後的、沉默的沉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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