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34章

至午時，敞軒內已擺開宴席。十二張黑漆螺鈿八仙桌以怒放的“金盞銀台”菊花裝點，清冽菊香與菜肴熱氣交織。

丫鬟們魚貫而入，端上以菊花入饌的各式佳肴：湯色乳白、鮮香撲鼻的菊花魚羹；肉質細嫩、泛著淡雅菊香的菊香雞脯；金黃酥脆的金菊豆腐；翠綠爽口的菊葉蝦仁；還有軟糯清甜的菊花糯米糕……

道道精緻，色香俱妙，引得席間讚歎之聲不絕。

馮氏含笑周旋於各桌之間，言談體貼，招呼得滴水不漏。

膳後歇息時分，敞軒內茶點已備，夫人們閑話家常，小姐們則三三兩兩在園中散步賞景。林靜瑤緩步朝那臨水的小亭走去。

傅綰背對來路，憑欄而立，靜靜望著一池被秋風吹皺的碧水。腕間那串菩提子從袖口滑出大半，在午後偏西的日光下，泛著溫潤幽微的光澤。

“綰綰妹妹。”林靜瑤的聲音在身後輕柔響起。

傅綰肩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隨即轉過身，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靜瑤姐姐。”

林靜瑤含笑走近，與她並肩立於欄前。兩人之間靜了片刻，耳邊隻餘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細響，以及遠處敞軒傳來的隱約笑語。

“妹妹這串珠子，”林靜瑤的目光自然落在她腕間，語氣帶著欣賞，“色澤愈發溫潤沉靜了。方纔人多未細看，現在瞧清楚了，每顆珠子大小均勻，紋理流暢，該是常年細心撚摩，沾染了人氣，纔有這般內斂的光華。”

傅綰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向裡微蜷，那串菩提子便悄然滑入袖中，隻餘一截褐色絲繩：“不過是尋常之物，戴著順手罷了。”

林靜瑤側首看她，笑容溫婉如初，眼底卻似有探究的微光，“我聽說，菩提子乃佛家聖物，常持誦可助人靜心明性，摒除雜念。妹妹這般年紀，便已懂得潛心於此，真是心性難得的沉靜。”

傅綰眼簾低垂，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祖母常說，抄寫經文可修身養性，我便常為之。這珠子……是誦經時計數用的，戴慣了。”

“原來如此。”林靜瑤瞭然般頷首，目光卻未移開，反而更專註了些，“說起來，傅公子也是極愛靜的性子。”

她語氣尋常，彷彿隻是閑談未婚夫的日常喜好。傅綰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微微發緊。

“兄長……一向勤勉向學，不喜浮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裏。

林靜瑤唇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也更柔和：“是啊。他總說，讀書需靜心。我瞧妹妹這般沉靜安詳的性子，倒是與他極像，難怪他總記掛著你。”

她頓了頓，似忽然想起，語氣更加不經意，“對了，前日他信中還隨口問起，不知綰綰妹妹近日可還在臨摹那本《急就章》？”

傅綰的指尖，在這一瞬，深深陷入柔軟的掌心。

《急就章》……

“不敢勞兄長……費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淡，平靜得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林靜瑤注視著她低垂的側臉，良久，忽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隻是溫軟：“妹妹太過自謙了。”

她含笑不再多言，轉身款步離去。走出十數步，繞過一叢茂密的金桂，她唇邊那始終完美無瑕的溫婉笑意，才一點點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層深思的暗影。

方纔那一刻，當她提到傅公子，提到《急就章》時，傅綰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力壓抑卻未能全然掩飾的細微波瀾——雖然她迅速垂眸斂去，但那瞬間的失神與緊繃，並未逃過林靜瑤刻意觀察的眼睛。

還有那串菩提子。尋常閨秀，誰會在腕上常年戴著一串古樸的佛珠？除非……心有所擾，念有所繫，需借這冰涼的珠串與虛無的佛法，來鎮守平復某些不該泛起的心緒。

午後，園中安排了鬥菊、猜謎等雅集活動。林靜瑤才思敏捷，應對從容，在一眾小姐中顯得尤為出挑，自然引來不少夫人暗自讚許的目光。

申時初刻，日頭已微微西斜。暖閣內的茶香漸漸淡去，賓客們開始陸續告辭。

告別之際，夫人們陸續話別。柳氏將陳夫人送至垂花門前，兩人執手低語。“……過幾日府裡廚下要做些菊花糕，用的是今秋新曬的乾菊，我讓丫鬟送些到府上。我記得婉柔姑娘頂愛吃這個？”柳氏語氣溫和。

陳夫人麵現感激：“三夫人這樣記掛著，叫我不知道怎麼謝纔好。”

“可別說這些見外的話。”柳氏輕輕拍拍她的手背，笑容親切，“孩子嫻靜懂事，咱們看著就歡喜。”

另一旁，馮氏正與陸夫人作別，言笑晏晏：“……那盆‘綠雲’，夫人既喜歡，明日便讓府裡妥當的管事送到府上。定用厚棉絮裹好，輕抬緩放，斷不會傷了分毫。”

陸夫人含笑點頭，拍了拍馮氏的手：“侯夫人費心，我再放心不過。今日多有叨擾了。”

小姐們也正陸續離去。傅寶珠陪著最後兩位活潑的同伴往外走，清脆的說笑聲在秋風裏格外明亮。傅綰安靜地跟在幾步之後，如同一個悄然的影子。

林靜瑤與幾位相熟的姐妹一一話別後，款步走向傅綰。

“今日與妹妹說話，總覺時辰太短。”她笑容溫婉如常，彷彿午後亭中那番機鋒從未有過，“過些日子家中老桂盛開，我專程下帖子請妹妹來品茶賞桂，妹妹可一定要來。”

傅綰屈膝行禮，姿態恭謹：“靜瑤姐姐相邀，是綰綰的榮幸。”

林靜瑤含笑頷首，這才轉身走向母親身旁。

最後辭別的是林夫人與林靜瑤。馮氏親自將她們送至垂花門前，對著林靜瑤，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賞：“今日辛苦了。靜瑤知書達理，沉穩大氣，我很是喜歡。”

林靜瑤頰染輕紅，姿態嫻雅地行禮：“伯母過譽了。靜瑤年輕，還有許多要學著。”

林夫人亦笑道：“小女愚鈍，往後還需侯夫人多教導。”

“林夫人快別這麼說。”馮氏笑容愈發和煦，“靜瑤這般品貌，我再稱心不過。”又細細叮囑了路上當心，目送著林靜瑤被丫鬟攙著登上那輛華蓋青幃馬車。

簾幕落下，馬車緩緩駛離巷口，馮氏這才緩緩轉身。

傅綰目送馬車消失在巷口，才緩緩直起身，轉回府內。

申時已過，西園各處，下人們正有條不紊地收拾宴席器具、歸整花卉。

馮氏正站在通往內院的穿堂口，與秦嬤嬤低聲交代著什麼，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逐漸走近的傅綰。

午後偏斜的陽光映照下，傅綰腕間那串深色的菩提子，再次從月白的袖口露出一小截，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中，幽暗，沉靜。

她想起午後秦嬤嬤悄悄來回的話：“……綰姑娘今日一直很安靜，跟在寶珠姑娘身後，該招呼時招呼，該引路時引路，並無差錯。隻是林小姐與她單獨說話時，奴婢遠遠瞧著，她總是垂著眼，話極少。倒是腕上那串佛珠……奴婢瞥見，她摩挲了好幾回。”

馮氏眸光幾不可察地沉了沉。她未再多言，隻對秦嬤嬤道：“仔細查驗各處，務必收拾妥當。”說罷，轉身，朝著守拙堂的方向穩步走去。

熱鬧了一日的安平侯府，在申末清寂的日光裡，終於重歸它原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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