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33章

敞軒內秋光正好，笑語盈盈。

秦昭寧一身海棠紅織金緞襖，發挽得精緻，簪一支赤金累絲銜珠步搖，正含笑引著幾位初次到府的小姐觀賞名品菊花。她身側，已有三月身孕的沈靈溪穿著寬鬆的杏子黃縷金百蝶穿花褙子，行動間仍透著武將家出身的利落颯爽。

“諸位妹妹請看，這盆‘鳳凰振羽’最是難得。”秦昭寧柔聲介紹，指尖輕點一盆金紅相間、盛放如錦的菊花，“花瓣舒展層疊，尾端微卷，果真如鳳凰振翅時華美的尾羽。日光一照，紅中透金的色澤更是熠熠生輝。”

幾位小姐圍攏細看，但見花瓣在秋陽下流轉著金紅交織的華彩，不由低聲驚嘆。

恰在此時，傅寶珠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緞裙，像隻輕快的雀鳥般從花叢邊小跑過來，頰泛紅霞，聲音清脆：“大嫂說得正是！這花是特意從洛陽魏園移來的，剛來時水土不服，葉子都黃了大半。府裡的花匠範嬤嬤花了三年心血，才調理出今日這般品相呢！”

一位身著粉衫的李小姐好奇道：“這般嬌貴，日常如何伺候？”

傅寶珠眼眸彎彎，如數家珍：“晨間需得見一個時辰的朝陽，午後卻要移到蔭處，免受曝曬。澆水更有講究，得用蓄過三日的雨水或是乾淨的河水，還得從盆沿緩緩注入，不可直淋花心。”

她說到此處，眼波一轉，笑著對眾人道：“那邊還有幾盆稀罕的‘墨牡丹’，顏色沉靜如墨，也是極難養的。”說著便引著眾人往廊邊擺放墨菊處走去。

傅綰正靜立在那幾盆墨紫色菊花旁，月白色綉淺碧竹葉紋的衣裙素凈得幾乎融進秋光裡，發綰簡單，僅簪一支白玉素簪。見寶珠引著眾人過來，她轉過身，向眾人微微頷首。

傅寶珠指著那深紫近黑的花，聲音輕快：“綰綰妹妹，你快給姐妹們說說，這‘墨牡丹’又是怎麼個講究法？”

傅綰聲音清潤，不高卻清晰：“‘墨牡丹’並非真墨色，實是深紫近黑，乃菊中異品。原產徽州，因花瓣層層疊疊如重瓣牡丹，色澤沉靜如墨，故得此名。”

她駐足花前，指尖虛點那深紫近黑的花瓣：“栽培時，最要緊是控光照。光照過強則色淺失韻，少了那份沉鬱貴氣；過弱則花形不展、瓣弱易垂，失了精神。”她頓了頓，語氣平和，“其實養花如養性，急不得，躁不得，一切順應物性天時，方能得其中真味。”

李小姐聽得入神，不由道：“聽綰綰妹妹這般娓娓道來，條分縷析，倒比讀那乾巴巴的《菊譜》還有趣。”

傅綰淺笑垂眸：“李姐姐過譽了。我不過是近來常去花房，看嬤嬤伺候這些嬌客，耳濡目染記下些皮毛罷了。”

敞軒另一側，幾位小姐正圍坐著林靜瑤。她今日著一身藕荷色綉折枝玉蘭的杭綢緞襖，配著月華百褶裙，發間一支赤金點翠蝶簪尤為精巧，行走間微顫如生。妝容淡雅，舉止端方合度，言笑間自有一派大家閨秀的從容氣度。

“林姐姐這蝶簪真巧，蝶翼上的翠羽顏色過渡得這樣自然，是珍寶閣老師傅的手藝吧？”一位王小姐湊近細看，語氣羨慕道。

林靜瑤含笑道：“王妹妹好眼力。正是家母前歲在珍寶閣特意訂製的。”她目光流轉，落在不遠處獨坐欄杆邊、靜靜望著池麵出神的陳婉柔身上，又遠遠望了一眼正與人說話的傅綰，心思微動，便款步向水邊走去。

“陳妹妹一人在這兒賞景？可是嫌我們那邊太熱鬧了？”她在陳婉柔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聲音溫軟如春風。

陳婉柔聞聲忙起身行禮，略有些靦腆：“林姐姐安好。不是嫌熱鬧，是見池中錦鯉爭食水麵落花，活潑有趣，便多看了一會兒。”

林靜瑤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見幾尾錦鯉正爭搶飄落的菊瓣，金紅魚身在水中劃出粼粼波光，不由含笑道：“可是‘落花魚銜去，唯有月影來’的意境？”眼中帶著善意的打趣。

陳婉柔微怔，隨即抿嘴淺笑：“林姐姐好文采。妹妹隻是覺著魚兒活潑可愛，心裏歡喜，倒沒想得這般風雅。”

“天真見性，率真而喜，纔是真風雅。”林靜瑤溫聲道。此時恰有丫鬟端著茶點經過，她招手示意，親自從托盤上取了兩盞茶，一盞遞給陳婉柔，另一盞留在手邊。

目光卻又投向不遠處的傅綰，見她已說完話，正欲轉身往花蔭下去，便含笑揚聲喚道：“綰綰妹妹！”

傅綰聞聲停步，轉過身來。

林靜瑤朝她招手，笑容溫煦：“妹妹過來說說話。方纔聽你講菊花，說得那樣好，我正想請教呢。”語氣親切自然，帶著未來長嫂特有的溫和與不容推拒的親近。

傅綰略一遲疑，還是緩步走了過來，朝林靜瑤福了一福：“靜瑤姐姐。”

“快坐。”林靜瑤示意她坐在自己另一側的空石凳上，又將手邊那盞未動的茶輕輕推到她麵前，“方纔丫鬟新送來的，正溫著。妹妹講了大半日，潤潤喉。”

傅綰垂眸謝過，端坐下，目光落在自己裙裾上。

林靜瑤打量著她，月白衣裙，素簪綰髮，通身清雅。視線向下，在她微露的腕間停留了一瞬，那裏露出一串深色菩提子，顆顆圓潤，光澤內斂，與滿園錦繡、少女鮮妍的裝扮格格不入。

“綰綰妹妹今日這身裝扮，素雅清新，與這滿園秋菊相得益彰，看著就讓人覺得心靜。”林靜瑤語氣自然，彷彿隻是閑談。

傅綰指尖輕輕拂過茶盞邊緣，聲音輕緩：“靜瑤姐姐過獎了。”

林靜瑤笑容更深，“上次見綰綰妹妹，還是去歲，那時尚有些稚氣未脫。如今再見，出落得愈發好。”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親昵，“說來也巧，傅公子上次來信，還特意問起妹妹近況，說妹妹素日沉靜，怕你總在府裡悶著。”

“傅公子”三字從她口中吐出，音調柔和，親昵自然。

傅綰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她眼簾低垂，聲音依舊平穩：“兄長在書院課業要緊，靜瑤姐姐不必特意為綰綰費心提起。我在家中讀書習字，幫著母親料理些瑣事，並不覺得悶的。”

林靜瑤彷彿沒察覺到她細微的情緒，又與她閑話了片刻，問了臨什麼帖、讀什麼書、平日做何消遣，態度始終親切溫和，不失未來長嫂的關懷，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傅綰一一作答，聲音輕柔，舉止恭謹。

約莫一盞茶後，林靜瑤才翩然起身，朝傅綰、陳婉柔含笑點頭，款款回到原先那群小姐中去。

轉身之際，她的目光似不經意地再次掠過傅綰腕間——那串菩提子在她月白的袖口掩映下，隻露出一小截，簡素沉靜得近乎突兀，卻又固執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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