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09章

時光靜靜流轉，府中的日子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步調。傅瑾帆鄉試中舉緊鑼密鼓的備考會試，為侯府平添了幾分無形的緊張。

正月末的午後，慈安居暖閣裡卻是一派暖意融融。

蘇氏靠著鋪了厚錦墊的榻，手裏撚著一串紫檀木佛珠。馮氏坐在她右手邊的綉墩上，正細心地剝著橘子，一瓣瓣放在青瓷碟裡。沈氏和柳氏分坐兩側，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添茶換水，而後無聲退到簾外。

傅綰和寶珠也在。寶珠挨著沈氏，手裏擺弄著新得的九連環，眼睛卻不時瞟向祖母碟裡的橘子。傅綰則安靜坐在窗邊小凳上。

“再過幾日，就是二月初九了。”馮氏將剝好的橘子遞給蘇氏，聲音溫和，“帆兒這一去，便是九天六夜。”

蘇氏接過橘子，卻沒吃，隻放在手邊：“帆哥兒心性沉穩，文章也紮實，想來無礙。隻是這春闈到底不同鄉試，天下才子雲集，考的是真功夫。”

“母親說得是。”沈氏介麵，語氣裏帶著自豪卻也剋製，“靈溪那孩子日日盯著廚房，湯水點心從不斷，夜裏也總要等到帆兒歇下了才肯回房。我說不必如此辛苦，她卻說這是應當的。”

提到沈靈溪，暖閣裡的氣氛都鬆快了些。柳氏笑道：“靈溪這孩子，看著活潑，心思卻細。有她照顧，大嫂盡可放心。”

“是啊，”馮氏也笑，“帆兒是個有福氣的。”

話題自然轉到春闈上。馮氏細細說起流程：二月初九第一場，十二第二場，十五第三場。每場考三日，食宿皆在號舍，不得出入。十七日考畢，試卷糊名謄錄，送至內簾閱卷，需經數位考官批閱、磨勘、複核，最後定出錄取名單——這便要等到三月中旬了。

“若是中了貢士，四月裡便要殿試。”馮氏說著，眼裏有光，“殿試隻考策論一日，在保和殿。聖上親臨，親自閱卷。四月二十九傳臚大典，那纔是真正定名次的時候。”

寶珠聽得入神，連九連環都忘了玩：“二哥哥要是中了進士，是不是就能當大官了？”

“哪有那麼容易。”沈氏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即便中了進士，也還要經過朝考，擇優授官。好的入翰林院，次之授六部主事、外放知縣，各有去處。”

“朝考？”寶珠眨著眼。

“就是再考一次文章詩賦，看誰更優。”馮氏耐心解釋，“翰林院是清貴之地，入了翰林，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蘇氏聽著，緩緩點頭：“帆哥兒文章老成，見解獨到，隻要發揮如常，想來不會差。”她頓了頓，看向馮氏，“堯哥兒那邊可有信來？”

馮氏忙道：“前日剛收到信，說在書院一切都好，隻是課業繁重，連休沐日也多在齋舍讀書。他說……太後壽辰恩科之事，**不離十，更要加倍用功。”

“這孩子，從小就知上進。”蘇氏眼裏露出欣慰，轉而又嘆，“隻是也太苦著自己。朔北那地方，聽說冬日滴水成冰，他信裡總說‘尚好’，可我這心裏……”

“母親寬心。”馮氏柔聲安慰，“堯兒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會顧惜身子的。”

這時，柳氏輕輕放下茶盞，彷彿不經意地開口：“說到用功，我孃家那邊前日來了信，倒提起一件趣事。”

眾人都看向她。

“是我江南一個遠房表嫂。”柳氏語氣溫婉，“表哥去的早，她家有個兒子，叫文修，今年十四了，正預備下場考院試。信裡說，那孩子自小就愛讀書，天不亮就起來誦經，夜裏常點燈到三更。”

“哦？”馮氏來了興趣，“也是個勤勉的。”

“何止勤勉。”柳氏嘆道，“他父親去得早，家裏隻剩寡母和一個小妹，日子頗為艱難。可這孩子有誌氣，說不中功名絕不論婚娶，怕耽誤了人家姑娘，也怕自己心誌不堅。這些年束脩、筆墨，多是靠母親織綉換來的，他自己也常抄書換些銀錢貼補家用。”

“倒是個孝順的。”蘇氏頷首。

“正是呢。”柳氏接著說，“表嫂信裡還說，這孩子不僅孝順，心氣也高。當地有富戶想招他為婿，許以厚資，都被他婉拒了，說‘君子固窮，守誌為先’。這般品性，在如今的年輕人裡，倒是難得。”

馮氏聽得仔細，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這孩子……叫文修？柳文修？”

“是。柳文修。”柳氏微笑。

傅綰抬起眼，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柳氏溫婉的側臉上。她聽見“柳文修”這個名字，聽見“孝順”“上進”“家貧”，聽見“不中功名不論婚娶”。心裏無波無瀾，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馮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笑道：“書哥兒自己也到了要緊時候。八月院試，滿打滿算也就半年了。”

“可不是。”柳氏順著話題轉開，“那孩子最近用功得很，回來就關在書房，連小廝送去的點心都常常忘了吃。我總怕他累著，可他說，二哥都要考進士了，他若連秀才都考不中，實在愧對家人。”

“孩子們都懂事。”蘇氏緩緩道，“帆哥兒、堯哥兒走科舉正途，恆哥兒對商事有心，硯哥兒好武藝……各有所長，各盡所能，這纔是家族興旺之象。”

提到傅瑾恆，馮氏笑了笑：“恆兒跟著王掌櫃學看賬，倒是入了迷。前日回來，興沖沖地說發現鋪子裏一筆舊賬有蹊蹺，要細查。他父親聽了，雖沒說什麼，臉色卻緩和不少。”

“恆哥哥最好了！”寶珠忽然插嘴，“他每次來，都給我帶好吃的！”

眾人都笑起來。

沈氏笑著點點寶珠的額頭：“你就記得吃。”又對馮氏道，“硯哥兒也是，自從周教頭誇他槍法有悟性，更是著了魔似的，放學就往後院跑，一身汗一身泥的回來。”

“孩子有興趣是好事。”蘇氏寬容地說，“咱們傅家本是武將出身，子弟習武是本色。隻是如今太平年月，多條路走總是好的。”

暖閣裡茶香裊裊，話語輕輕。陽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傅綰安靜地聽著，聽著兄長們的動向，聽著長輩的談論，聽著這個家族如何一步步地、沉穩地走向未來。她像一滴水，融在這片溫暖的海洋裡，不起波瀾。

隻是袖中的手，無意識地撚了撚腕間的菩提子。

冰涼，溫潤。

“綰丫頭。”蘇氏忽然喚她。

傅綰抬眼：“祖母。”

“你近日抄經，可還靜心？”蘇氏目光溫和，卻彷彿能洞悉一切。

傅綰垂眸：“回祖母，孫女每日抄寫，心緒漸寧。”

“那就好。”蘇氏點點頭，“佛經能靜心，是好事。隻是也別太耗神，你還小，身子要緊。”

“孫女記下了。”

馮氏看著傅綰沉靜的側臉，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這孩子，越來越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疼，也讓人……放心。

“對了，”柳氏忽然想起什麼，“端午快到了。今年永京河道有龍舟賽，聽說各家商鋪都會組隊參賽，熱鬧得很。母親可想去瞧瞧？”

蘇氏笑著搖搖頭：“龍舟競渡，那是你們年輕人喜歡的興頭。我呀，還是在院子裏聽聽鳥叫，圖個清靜。”

馮氏順著話笑道：“那您就在家好好歇著。我們帶孩子們去應個景，給恆兒的鋪子鼓鼓勁。”

寶珠立刻興奮起來：“去看龍舟！我要去看！”

暖閣裡又是一陣笑語。

日頭漸漸西斜，暖閣裡的光影拉長了。丫鬟們進來掌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了暮色。

傅綰隨著眾人告退出來，走在回西跨院的穿廊上。晚風微涼，吹在臉上，帶著早春特有的清新氣息。

她抬頭看了看天。暮色四合，幾顆星子已悄然亮起。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悠遠，沉靜。

她輕輕嗬出一口氣，白霧在夜色裡散開。

夜裏，馮氏在守拙堂對鏡卸妝。

秦嬤嬤一邊替她梳理長發，一邊輕聲道：“今日三夫人提起的那位柳公子，聽著倒是個不錯的。”

馮氏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才道：“孝順，上進，家貧……聽著是挺合適。”

“夫人是指……”秦嬤嬤試探地問。

馮氏沒回答，隻道：“還早。總要堯哥兒考完、大婚後，恆哥兒也定了，再說其他。”

“是。”秦嬤嬤會意，不再多言。

窗外，夜色深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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