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08章

時光倏忽而過，轉眼便是正月初四，府門前已備好了車馬。石頭正領著兩個小廝將最後幾箱書冊搬上車，動作輕緩仔細。

傅瑾堯今日換了一身靛青色棉布直裰，外罩鴉青色鬥篷，腰間隻係一塊素白玉佩，再無多餘飾物。他站在階前，身形挺拔如鬆，眉目間是一貫的沉靜。

馮氏攜沈氏、柳氏立於階前，小輩們都安靜的立於一旁。寶珠眼圈微紅，拽著傅瑾堯的衣袖小聲叮囑：“堯哥哥，你一定要早些回來。”

傅瑾堯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在家要好好做功課，莫要偷懶。”

“堯兒，”馮氏上前一步，替他整了整衣襟，“路上仔細，到了書院記得來信。朔北天寒，要多添衣裳。”

“兒子記下了。”傅瑾堯躬身行禮，“家中諸事，勞母親費心。”

他的目光在母親身後掃過——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馮氏似有所覺，溫聲道：“綰丫頭昨夜抄經睡得晚，今晨我讓她多歇會兒，不必來送了。”

傅瑾堯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母親費心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綰綰……還請母親多照看。”

馮氏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終是頷首：“放心。”

傅承煜與傅承熙也到了門前。父子叔侄間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傅瑾堯一一應下，態度恭謹。

辰初一刻，車馬準備啟程。

傅瑾堯最後看了一眼侯府朱漆大門，看了一眼門內那些熟悉的麵孔，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

而後他轉身上車，再無留戀。

馬車緩緩駛離侯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漸漸，那聲音遠了，消失在晨霧瀰漫的街巷盡頭。

馮氏在門前站了許久，直到馬車徹底看不見了，才輕嘆一聲，轉身回府。

眾人各自散去。新年剛過，府中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

西跨院裏，傅綰其實早已醒了。

她坐在窗邊，手裏握著一卷《金剛經》，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紙透進朦朧的晨光，將屋裏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柔和的灰白。

遠處隱約傳來車馬聲、人語聲，又漸漸遠去。

她知道，哥哥走了。

知夏輕手輕腳進來，見她坐在窗前，忙道：“姑娘怎麼起來了？夫人說讓您多歇會兒的。”

“睡不著了。”傅綰聲音平靜，目光仍落在窗外，“哥哥……走了？”

知夏頓了頓，低聲道：“剛走。堯少爺臨行前還特意囑咐夫人，要多照看姑娘。”

傅綰指尖微微收緊，書頁被捏出細小的褶皺。她垂下眼，將那褶皺一點點撫平，聲音輕得像嘆息：“哥哥有心了。”

早膳她用得很少，隻喝了半碗粥便擱了筷子。知夏欲言又止，終是默默收拾了碗碟。

飯後，傅綰照例去了佛堂。

香已點起，青煙裊裊。她跪在蒲團上，麵前攤開宣紙，研好了墨。筆尖蘸飽了墨汁，卻懸在紙麵上方，久久未落。

一滴墨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墜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濃黑的汙跡。

傅綰看著那團墨跡，看了許久，才輕輕放下筆。她伸手從袖中取出那串菩提子，一顆顆撚過。珠子溫潤，觸手生涼。

“姑娘，”張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恆少爺來了。”

傅綰將菩提子收回袖中，起身：“請恆哥哥進來。”

傅瑾恆走進佛堂，手裏提著個小食盒。他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直裰，眉宇間比往日多了幾分沉穩，隻是眼睛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

“綰綰，”他將食盒放在桌上，“母親讓小廚房新做的棗泥山藥糕，還熱著，你嘗嘗。”

“謝謝恆哥哥。”傅綰淺笑，卻未去動那食盒。

傅瑾恆在她對麵坐下，打量她幾眼：“你臉色不太好，可是沒睡好？”

“許是昨夜抄經晚了些。”傅綰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

兩人靜坐片刻。佛堂裡隻有香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大哥今早走了。”傅瑾恆忽然開口，“我送到二門。他……他看著還好，隻是話比平日更少。”

傅綰指尖一顫，菩提子在袖中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哥哥向來沉穩。”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此去書院，定能安心向學。”

傅瑾恆看著她，欲言又止。他想起今早大哥臨行前那一眼——目光掠過眾人，最終在西跨院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是啊，”他終是沒說破，隻順著她的話道，“大哥此去，下次歸家便是六月了。”

六月。

傅綰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半年。

“恆哥哥的鋪麵賬目看得如何了？”她轉開話題，聲音依舊溫和，“可還順利？”

提到這個，傅瑾恆眼睛亮了亮：“王掌櫃肯教，賬目雖繁雜，卻也有趣。昨日我發現朱雀街那家筆墨鋪子的存貨賬有些問題，正想細細核對……”

他說得投入，傅綰便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句。氣氛漸漸輕鬆起來。

約莫坐了半個時辰，傅瑾恆起身告辭：“我得去鋪子裏了，王掌櫃今日要教我核兌往來賬。”

“恆哥哥慢走。”

送走傅瑾恆，佛堂裡又恢復了寂靜。

傅綰重新跪坐在蒲團前，看著紙上那團墨跡。她伸手將那張紙揭起，揉成一團，丟進一旁的小炭盆裡。紙團遇火即燃，瞬間化作灰燼。

她又鋪開一張新紙，重新研墨。

筆尖落在紙上，這一次很穩。

“如是我聞。一時佛……”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力。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卻恍然未覺。

張嬤嬤進來添茶時，見她這般模樣，心疼得眼眶發紅，卻不敢打擾，隻悄悄將熱茶放在一旁，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日頭漸高，佛堂裡的光線明亮起來。香爐中的檀香燃盡了一柱，又續上一柱。

傅綰始終跪坐在那裏，脊背挺直，筆下未停。

彷彿隻要這樣一直寫下去，就能將心頭那翻湧的、無處安放的情緒，都鎖進這橫豎撇捺之間。

…

官道上，馬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錦墊，傅瑾堯靠著車壁，手裏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車窗的簾子半卷著，窗外是飛掠而過的枯樹、田埂、遠山。

朔北的風光與京城不同，更曠遠，更蒼涼。

他忽然想起離家的前一日。他去西跨院，告訴她半年一歸的決定。她垂著眼，指尖撚著菩提子，說“哥哥前程要緊”。

那時她的側臉在燭光裡顯得格外安靜，也格外……疏離。

傅瑾堯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那裏微微鼓起，是林靜瑤昨日送的錦囊。他頓了頓，終究沒有取出。

他又想起另一個香囊。綰綰很多年前繡的，針腳稚嫩，青竹繡得歪歪扭扭。那個香囊他一直貼身帶著，布料早已磨損，卻從未換過。

“少爺，”石頭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前頭有個茶館，可要歇歇腳？”

傅瑾堯睜開眼：“不必，繼續趕路。”

“是。”

馬車繼續前行。傅瑾堯重新拿起書卷，這一次，他看進去了。

字句在眼前流淌，心思卻漸漸沉靜下來。

半年。

這半年，他要做的很多。課業不能鬆懈，策論要更精深，騎射也不能荒廢。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或許也該趁著這遠離的時光，好好理一理。

馬車向著朔北的方向，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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