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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653章 回返安東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離開雲州時,白月秋送至蒙州碼頭。江風獵獵,吹動她的裙裾與髮絲。她為你整理了一下並無需整理的衣襟,指尖微涼,低聲道:“姐夫,此去路遙,風波不定,務必珍重。”目光在你臉上停留片刻,又掠過停在岸邊那艘不起眼的小火輪,輕聲道:“她……你打算如何處置?”你握了握她的手,觸感溫潤:“一條舌頭,還有些用處。放心,我自有分寸。”白月秋點點頭,不再多言,隻是那依依的目光,一直追隨到火輪拉響汽笛,緩緩駛離碼頭,融入江心煙波之中。

從蒙州登上的,是一艘隸屬於朝廷赤河水運司衙門與新生居聯合運營的內河小火輪。這種以蒸汽為動力的新式船隻,如今已漸漸在幾條主要水道上取代部分老舊帆船,成為客運貨運的新寵。它不如海輪龐大,但行駛平穩,不懼風向,在寬闊的赤河主乾道上破浪前行,速度遠超尋常舟楫。封下菊被安置在底層艙室一個僻靜的角落,依舊處於半昏迷狀態。小火輪突突的輪機聲、明輪擊打水花的嘩嘩聲、以及船上水手乘客的嘈雜人聲,斷續傳入她耳中,構成一個模糊而陌生的背景。

兩天後,船隻駛入交州地界。當那規模宏大、氣象一新的交州港逐漸出現在天際線上時,一直昏沉沉的封下菊,被舷窗外驟然增強的光亮和喧鬨聲驚動,勉強掙紮著,將腫脹的眼皮掀開一條縫隙。

然後,她看到了令她即便在傷痛與恍惚中,也感到心神劇震的景象。

港口沿岸,不再是記憶中全然依賴人扛馬拉的雜亂景象。數條延伸入水的堅固石質棧橋如同巨臂探出,碼頭上矗立著兩座鋼鐵骨架構成的奇異高大器械——那是起重機,巨大的鐵臂在蒸汽的推動下緩緩轉動,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輕鬆吊起數人合抱不來的沉重貨箱,將其從輪船貨艙中穩穩轉移至岸上的平板馬車或直接堆放入庫。黑色的煤煙從起重機頂部的煙囪以及港口停泊的幾艘更大噸位的海輪煙囪中嫋嫋升起,在港口上空形成淡淡的煙靄。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微嗆氣味、機油與鐵鏽的金屬味道,以及水汽、貨物、人汗交織的複雜氣息。

更讓她感到一種莫名衝擊的,是碼頭上來往如織的工人。他們大多穿著厚實耐磨的深藍色粗布統一工裝,頭戴同色工帽,雖然個個滿麵汗水,在深秋的天氣裡也常常濕透後背,但他們的動作卻顯得利落有序,號子聲整齊有力,臉上冇有她常見於碼頭苦力那種麻木、疲憊或愁苦,反而大多帶著一種專注,甚至是一種充滿乾勁兒的隱隱神采。

監工揮舞的不再是皮鞭,而是一種短棒似的器物,大聲呼喝著指令,協調著裝卸的節奏。港口各處,可見刷著“新生居聯運”、“赤河水運司”等字樣標識的倉庫、貨棧,還有一些穿著類似樣式但顏色不同的工裝、胸前佩戴著徽章的人在人群中穿梭,似乎是在調度或管理。

這一切,與她記憶裡,或者說,與她認知中的“大周”截然不同。這不是暮氣沉沉的古老帝國該有的景象。這種效率,這種秩序,這種鋼鐵與蒸汽帶來的、充滿力量感的新鮮事物,混合著工人們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精神麵貌,形成了一種陌生的隱隱衝擊力。幾年前,她曾作為太平道的【聽風閣】巽字壇壇主悄悄來過交州,那時的交州港雖然也繁忙,卻完全是另一番陳舊、雜亂、依靠純粹人力的景象。短短幾年,竟已天翻地覆。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向站在船舷邊,正平靜地注視著港口景象的你。你隻是隨意地站在那裡,江風拂動你的衣襬,側臉在港口繁忙背景的映襯下,顯得平靜而深邃,彷彿眼前這日新月異、象征著某種磅礴力量的景象,對你而言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尋常風景。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鑽入她混亂的腦海:能從太平道那龍潭虎穴、從薑聚誠和四大天師眼皮底下,將她這樣一個重要的“叛徒”生生撈出來,並且讓太平道吃瞭如此大虧還隻能隱忍放行的人……其所掌控的力量和擁有的背景,恐怕遠比太平道那個看似龐大、實則內裡早已腐朽血腥的魔窟,更加深不可測,更加……令人恐懼。

她看不透你,完全看不透。

時而如廟堂謀士,時而如市井閒人,此刻又彷彿與這港口背後代表的新生力量渾然一體。這種未知,比已知的酷刑更讓她感到冰寒徹骨。

小火輪在交州港並未久留,很快,你和依舊虛弱不堪的封下菊,登上了一艘即將北返安東府的定期貨運海輪。這並非你往來慣用的專屬船隻,甚至不是客輪,而是一艘主要裝載布匹、茶葉、南洋香料和部分機械零件,同時也搭載少量散客的貨船。你和封下菊,買的正是最普通、價格最低廉的三等艙船票。

當封下菊被兩名船工用簡易擔架抬進那間位於甲板之下、靠近輪機艙的三等統艙時,混雜著汗臭、腳臭、廉價酒水、嘔吐物餿味、以及底層貨艙飄上來的黴味與香料混雜氣息的渾濁空氣,幾乎讓她再次暈厥過去。昏暗搖晃的煤油燈下,幾十個鋪位擠擠挨挨,大部分已被南腔北調的商販、拖家帶口的移民、以及一些看似跑單幫的旅人占據。呼嚕聲、咳嗽聲、孩子的哭鬨聲、低聲的交談與爭吵聲不絕於耳。你們的到來引起了短暫的注目,尤其封下菊雖然被棉被裹著,但露出的臉頰傷痕與狼狽模樣,還是讓臨近鋪位的幾個人側目,但很快,長途航行的疲憊與對自身境遇的麻木,讓他們失去了探究的興趣。

封下菊躺在硬板鋪位上,身下隻墊著薄薄的草蓆,每一次船體的晃動都牽扯著她全身的傷痛。她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以你展現出的能力、氣度,以及能與白月秋、乃至太平道聖尊平等交涉的地位,為何要屈尊降貴,與這些渾身散發著貧窮、粗鄙氣息的“賤民”擠在這樣一個肮臟、嘈雜、令人窒息的水手艙裡?這與你之前的一切行為邏輯都格格不入。恐懼之中,又添了濃重的困惑。

你冇有向她解釋半個字。航行的日子裡,你似乎徹底融入了這底層船艙的環境。你穿著與周圍人無異的粗布衣衫,吃著船上提供的簡單甚至粗糲的食物,與同艙的旅人隨意攀談。當海輪沿著海岸線北上,在預定的港口停靠裝卸貨物時,你總會帶著勉強能下地、蹣跚跟在你身後的封下菊上岸。

珠州、浪州、鬱州、鬆山、長山、連州……每一個港口,無論大小,你都如魚得水。你混跡於碼頭邊喧鬨的市集,與挑著鮮魚海貨叫賣的老漢為了幾文錢認真地討價還價;你蹲在路邊樹蔭下,看一群老人楚河漢界殺得難分難解,不時插上幾句看似外行卻往往點中要害的點評,引來老人們的驚歎或笑罵;你在碼頭搬運工的休息棚裡,接過旁人遞來的嗆人旱菸,學著他們的樣子深吸一口,然後被嗆得咳嗽,引來一片善意的鬨笑,接著便聽他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話語,抱怨工頭的苛刻,唸叨家裡的婆娘孩子,或者憧憬著新生居在本地新建的工坊會不會招工,待遇聽說比扛大包好得多……

封下菊跟在你身後,如同一個沉默而痛苦的影子。最初的幾天,她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疼痛與虛弱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不願就此倒下的倔強硬撐著。她看著你與那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毫無隔閡地交談、說笑,甚至爭辯,看著你熟練地使用那些市井俚語,神情自然得彷彿你本就是他們中的一員。這與在枼州時,那個談笑間將太平道百年基業推向西方、將拜火教多年謀劃毀於一旦的幕後黑手,判若兩人。

然而,看得越多,跟得越久,她心中那強烈的違和感與困惑非但冇有減輕,反而日益加深。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當你與那些看似最普通的民眾交談時,他們起初或許會因你的氣度而略有拘謹,但很快便會在你平和的態度與似乎真正感興趣的問題下打開話匣子。

你問收成,問工價,問新生居開設的“惠民學堂”是否真能讓孩子認字,問新建的“公共診療所”藥價貴不貴,郎中醫術如何……你聽得專注,偶爾點頭,偶爾皺眉,那些看似瑣碎的抱怨、樸素的願望、對生計的憂慮,你都仔細聽著。而當你開口,無論是點評時局,還是說起某地風物,言語間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洞察力,往往能引得聽者沉思或恍然大悟。

她看見你在鬆山港,為一個被工頭剋扣了半月工錢、走投無路想要投海的老船工出頭,冇有亮出任何身份憑據,隻是找到那工頭,幾句旁人聽來平淡、那工頭卻瞬間麵如土色、點頭哈腰如搗蒜的話,便讓工錢一文不少地補了回來,還額外賠了湯藥費。事後那老船工千恩萬謝,你隻是擺擺手,轉頭就去街邊小攤,用那“討來”的錢請同艙的幾個旅人吃了碗熱騰騰的蝦仔麵。

她看見你在長山港,麵對幾個當地青皮挑釁,對方見你衣著普通又帶著個滿臉是傷、行動不便的“女眷”,便想敲詐勒索。你甚至冇有動手,隻是抬眼看了那為首的一下,平淡地說了一句:“城南李柺子冇教過你們,在新生居的地頭,眼睛要放亮些?要不要我知會一聲許本真知府,請你們去衙門裡學學規矩?”那幾個青皮頓時如遭雷擊,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跑了,之後再不敢出現在你們麵前。

這些片段,連同你在各港口有意無意間流露出的、對新生居產業細節、地方民生、甚至一些官吏政績得失的瞭如指掌,漸漸在她心中拚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驚悸的輪廓。這個男人,並非真的變成了市井之徒,他是在用雙腳丈量,用雙耳傾聽,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觸摸、去感知這個龐大帝國最細微的脈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或許隻能看到奏章上的數字、圖表上的曲線,而他,卻在親身驗證著這一切的真實與虛妄,感受著新政推行下的細微波瀾,體察著民間最真實的喜怒哀樂。

這份用心,這份深入,遠比單純的力量展示,更讓她感到一種深沉可怖的控製力。他既像是雲端俯視的神隻,一念可決萬千人生死;又似紮根泥土的大樹,根係深深嵌入這帝國最基礎的土壤,無聲汲取著養分,也穩固著山河。這種矛盾而統一的氣質,讓她越來越感到迷茫,以及一種源於未知的、更深沉的恐懼。

在長山港停靠補給時,一個意外的偶遇,似乎為她的困惑提供了某個側麵的答案。

那日,你帶著她信步走入港口附近一家門麵寬敞、貨物琳琅滿目的“新生居供銷社”。這裡售賣著從針頭線腦、布匹糧油到一些簡單五金工具、甚至還有幾樣新奇“洋貨”的各式商品,顧客絡繹不絕,多是港口工人、附近居民和小商販。封下菊注意到,這裡的夥計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態度客氣,貨品明碼標價,與尋常店鋪頗為不同。

就在你拿起一個鐵皮暖水瓶檢視時,一個驚喜中帶著難以置信的女聲從櫃檯後響起:“楊……楊先生?!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封下菊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同樣穿著藍色工裝、圍著素色圍裙的女子從櫃檯後快步走出。這女子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卻難掩其清麗容顏,尤其一雙眸子,靈動有神,隻是此刻充滿了驚愕與激動。她快步來到你麵前,想要行禮,又似乎覺得不妥,手足無措之下,臉頰微微泛紅。

你看著她,似乎也略感意外,隨即溫和一笑:“薑姑娘?真是巧了。你怎會在此?還這身打扮?”

這女子,正是前天機閣的重要人物,曾位列“天樞”的薑玉芝。封下菊在太平道時,對江湖上一些大門大派的重要人物亦有耳聞,太平道裡分裂出來的天機閣更是重點監控對象,其“天樞”薑玉芝的名頭,她自然知曉。可眼前這個在供銷社櫃檯後忙碌、與尋常售貨員無異的女子,實在難以和記憶中那位神秘精乾、地位尊崇的天機閣核心人物聯絡起來。

薑玉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明亮光彩。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上麵果然寫著“長山港供銷社三組組長,薑玉芝”的字樣,笑道:“讓楊先生見笑了。我現在是這裡的售貨員,嗯……兼著點記賬的活兒。是新生居招工,我看了告示,覺得有意思,就來試試。”她語氣坦然,甚至帶著點自豪,全無半分扭捏或勉強。

你點點頭,問道:“天機閣諸位前輩,在安東府可還安好?適應否?”

提起這個,薑玉芝的眼睛更亮了,話匣子一下子打開:“好!好得不得了!楊先生,您是不知道,我們閣裡那些老爺子,到了安東府之後,簡直像換了個人!尤其是我們那個最古板、也最博學的九爺爺,薑明望長老!”

她語速快了起來,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他老人家,剛到的時候還整天板著臉,唸叨著什麼‘奇技淫巧’、‘不務正業’。結果冇過幾天,就被拉著去聽了幾場什麼‘學術研討會’,又去參觀了新建的‘理工學院’和幾個大工坊,親眼見了那些蒸汽機、機床、還有他們在搞的什麼‘電力’……您猜怎麼著?他回來之後,整個人都魔怔了!”

薑玉芝模仿著老者的語氣,惟妙惟肖:“‘大道至簡,格物致知!此方是通天之途!以往我輩坐井觀天矣!’他現在整天泡在什麼‘學術研討中心’裡,跟一群以前聽都冇聽過的各派宿老、還有好些根本不是武林中人的‘學士’們混在一起,冇日冇夜地編修一本叫做《武學原理》的大書!聽九爺爺說,那書是要用一套全新的、叫做‘科學’的方法,重新梳理闡釋天下武學,探究內力真氣、經脈穴竅的本質,還要打破門戶之見,讓高深武學的道理變得更明白,甚至……甚至說以後要讓更多普通人也有機會接觸、習練上乘武功的基礎法門!他說這是‘開千年未有之新局’,比什麼神功秘籍都重要!我上次回總壇送東西,看他那樣子,鬍子拉碴,眼睛裡全是血絲,可精神頭足得嚇人,抱著幾塊礦石標本和一堆寫滿鬼畫符的稿紙,非要跟我講什麼‘能量轉換’、‘生物電場’……我看他,簡直像是走火入魔,可又像是……煥發了新生。”

她說著,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那笑容明媚爽朗,與這供銷社裡充滿生活氣息的環境奇異地和諧。笑著笑著,她看向你的目光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敬與感慨:“楊先生,這一切,都是因為您。是您,把天機閣,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全新的天地。九爺爺說,他活了兩百多歲,直到現在,才覺得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眼前的路,才真正有意思。”

你靜靜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末了隻道:“九爺爺能醉心學問,是好事。你在此地,可還習慣?”

薑玉芝用力點頭:“習慣!這裡很好,靠自己的雙手吃飯,踏實。每天接觸各式各樣的人,聽他們講家長裡短、喜怒哀樂,比在閣裡整日對著星圖秘卷有意思多了。而且……”她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調皮,“這裡工錢不低,規矩也清楚,乾得好還能升職,聽說以後還能去學堂進修呢!我覺得,這樣活著,纔像個人樣兒。”

離開供銷社,回到嘈雜的碼頭,封下菊心中的波瀾卻久久難平。薑玉芝,前天機閣“天樞”,江湖上令人敬畏的人物,如今甘之如飴地在一家商鋪做售貨員,言談間對新生居、對眼前這個男人充滿感激與嚮往。還有她口中的薑明望,天機閣宿老,還是前朝大齊二皇子薑雲暮的孫子,太平道聖尊薑聚誠最討厭的堂弟,竟然投身於用“科學”解構武學這等驚世駭俗之事,還樂在其中,稱之為“新生”。那個曾與太平道一樣古老、神秘、高高在上的天機閣,似乎已經以一種她難以理解的方式,被徹底改造、吸納,成為了這個男人龐大圖景中的一部分。

這比看到蒸汽輪船和起重機,更讓她感到一種觀念上的衝擊。這個男人,不僅是在改變器物、製度,他似乎在改變“人”,改變那些最根深蒂固的想法和道路。她隱約觸摸到了一種更為宏大、也更令人心悸的力量,無關刀劍,無關神功,卻彷彿能重塑世道人心。

十餘日的航行在封下菊混雜著傷痛、困惑與隱隱恐懼的觀察中過去。當海輪終於緩緩駛入那片海域,遠方地平線上,一座與交州港氣象迥異、卻同樣令人震撼的嶄新都市輪廓逐漸清晰時,她知道,此行的終點——安東府,到了。

如果說交州港是力量與效率的展現,那麼眼前的安東港,就是這種力量源泉的集中爆發。港口規模比交州更為宏大,數條筆直深入海灣的巨型防波堤和棧橋,如同巨人的臂膀,環抱出一片風平浪靜的深水良港。港口內,大小船隻穿梭如織,其中那些噴塗著黑煙、造型各異、體量遠超傳統帆船的蒸汽輪船比例明顯更高。碼頭上,鋼鐵的軌道縱橫交錯,冒著白煙的蒸汽機車頭拖拽著一長列滿載貨物的平板車廂,在港區內隆隆駛過。起重機的數量更多,型號更大,運轉不息。海岸後方,不再是單純的市鎮輪廓,而是大片大片整齊排列的廠房,無數高聳的煙囪刺向天空,噴吐著或濃或淡的煙柱,在天空形成一片工業特有的灰色雲蓋。空氣中,海風的鹹腥與煤炭、鋼鐵、油脂、化學製品等混合的工業氣息更為濃烈。更遠處,隱約可見更高的建築輪廓,以及更複雜的軌道網絡。

這裡的一切,都充斥著一種蓬勃而粗獷的生機,一種與古老田園牧歌或傳統市井繁華截然不同、屬於鋼鐵時代的韻律。封下菊趴在船舷邊,望著這完全陌生的景象,幾乎忘記了身上的傷痛,隻剩下一種近乎窒息的茫然。這就是那個男人掌控的、或者說深刻影響著的“安東府”?這哪裡還是她理解中的“府城”,分明是一個從傳說中走出、屬於巨人國度的奇異城市。

海輪緩緩靠港。你的歸來,冇有鮮花,冇有儀仗,冇有前呼後擁的迎接。你就像最普通的旅客一樣,提著簡單的行李,帶著步履蹣跚、麵色蒼白的封下菊,隨著擁擠的人流,走過長長的、微微晃動的木質舷橋,踏上了安東港堅實的水泥碼頭。

你冇有走向港區外那些明顯更華麗、更氣派的馬車,也冇有前往那座在無數廠房與貨棧中依然顯得鶴立雞群、高聳宏偉的“新生居總務大樓”。你知道,那裡是整個新生居商業帝國運轉的中樞,此刻定是人頭攢動,各方訊息、無數決策在那裡彙聚流轉,忙碌異常。你冇有興趣立刻去攪動那已然高速運轉的龐大機器。

你帶著封下菊,穿過喧囂的港區,走入同樣繁忙但格局井然、街道寬闊的城區。這裡行人如織,車馬粼粼,有穿著體麵的商人、職員,有腳步匆匆的工人,也有挎著籃子叫賣的小販。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五花八門,其中不少掛著新生居或其關聯產業的標誌。路麵是硬實的碎石或水泥鋪就,頗為平整。偶爾有打著鈴鐺的軌道公共馬車叮叮噹噹地駛過。

步行了約莫兩刻鐘,你在一棟看起來頗為尋常、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灰色三層小樓前停下。小樓樣式簡潔,牆體似乎是某種預製的板材拚接而成,與周圍一些磚石或木結構的建築相比,顯得格外樸素,唯獨門窗用料紮實,擦拭得一塵不染。樓前冇有牌匾,隻有門側釘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麵鐫刻著“新生居社長辦公室”幾個樸素的字。

這裡,就是你執掌這個日益龐大的工業與商業王國的核心所在。冇有巍峨的宮殿,冇有森嚴的護衛,隻有這棟低調、實用、毫不顯山露水的三層小樓。

你推開通往二樓的厚重木門。一股熟悉的氣味瞬間撲麵而來——那是上好的檀香靜靜燃燒後留下的淡雅餘韻,混合著一種女性身上特有的、成熟而優雅的馨香,以及紙張、墨水特有的味道。這氣味讓你緊繃了多日的神經,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你的目光落在寬大辦公桌後麵。

一個穿著樸素灰藍色工裝、身形卻依舊玲瓏有致的絕美婦人,正端坐在那裡,微微低著頭,專注地批閱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側高大的玻璃窗斜斜灑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她烏黑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髮絲輕柔地垂落在白皙的頸側。臉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眸子沉靜而專注,偶爾因看到什麼而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或用纖細的食指推一下微微滑落的鏡架。

那曾經母儀天下、在深宮之中被珠翠華服包裹的容顏,此刻洗儘鉛華,不施粉黛,卻因這份全神貫注的工作姿態,而散發出一種迥異於宮廷貴氣的、知性而乾練的光彩,沉靜,從容,彷彿手中批閱的不是枯燥的報表文書,而是她甘之如飴的樂章。

大周太後,你的情人,梁淑儀。

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放鬆,久彆重逢的欣喜,以及一絲隻有彼此才能懂的、隱秘的灼熱。你冇有出聲驚擾,隻是反手,輕輕卻又堅定地,將辦公室的房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間可能的一切聲響。

然後,你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獵食者般的壓迫感,向她走去。靴底踩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聲響,在這安靜得隻有紙張翻動聲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分明,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無形的弦上,讓空氣漸漸凝滯,升溫。

梁淑儀正在一份關於南洋新航線風險評估的報告上寫下批註,筆尖懸停。那熟悉的關門聲,以及隨後響起的、刻意放重的腳步聲,讓她握著紫毫筆的纖纖玉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她緩緩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美眸,帶著被打斷工作的一絲不悅與疑惑,望向門口。

當視線捕捉到那張深刻入骨、日夜縈懷的英俊臉龐,以及那雙此刻正毫不掩飾地灼灼注視著自己、彷彿蘊藏著驚濤駭浪的深邃眼眸時,她整個人如遭電亟,猛地僵住。隨即,一抹驚人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天鵝般優美的頸項迅速蔓延開來,瞬間染透了雙頰、耳垂,甚至眼角眉梢。那紅,非關羞澀,更像是某種被驟然點燃的、壓抑已久的火焰。她雍容華貴、不怒自威的太後儀態,在這一瞥之下冰消雪融,紅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胸腔內心臟如擂鼓般瘋狂跳動的聲音,轟鳴著撞擊她的耳膜。

“……你……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以及一絲被當場“抓獲”、女兒家般的嬌羞與慌亂。她想立刻站起來,想撲進你懷裡,想仔細看看你是不是瘦了,黑了,然而雙腿卻像灌了鉛,又像是被那熾熱的目光釘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你冇有給她更多反應的時間。三步並作兩步,你已來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雙手撐在光潔的桌麵上,身體前傾,瞬間拉近了與她的距離。混合著風塵、海鹽與獨屬於你的清冽男子氣息,將她全然籠罩。

你低下頭,湊近她泛著誘人粉紅的耳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肌膚,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戲謔,一絲惡劣,還有毫不掩飾的慾念:“太後孃娘,許久不見,您這‘垂簾聽政’,批閱奏章……哦不,是處理公務的樣子,還真是……讓微臣,食指大動。”

梁淑儀渾身一顫,那聲“臣”咬得又低又曖昧,像帶著小鉤子,直撓進她心尖裡去。她下意識地想向後躲,椅子卻抵住了退路。鏡片後那雙總是沉靜從容的美眸,此刻水光瀲灩,羞惱與情動交織,瞪著你,卻毫無威懾力,隻像嗔似怨:“你……放肆!一回來就冇個正形!這是辦公的地方……”

“辦公?”你低笑一聲,目光掃過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那樸素的工裝也被撐起驚心動魄的弧度,“微臣看娘娘日理萬機,實在是……辛苦。不如,讓微臣先伺候娘娘,好生……放鬆一下?”

話音未落,你已繞過長桌。梁淑儀驚呼一聲,尚未反應過來,已被你捉住手腕,輕輕一帶,便從寬大的扶手椅中拉了起來,落入你堅實滾燙的懷抱。金絲眼鏡歪斜到一邊,她徒勞地推拒著你,雙手抵在你胸前,指尖卻微微發顫,使不上半分力氣。“彆……門……門冇鎖……唔!”

抗議被徹底封緘。你一手攬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將她牢牢鎖在懷中,另一隻手已撫上她光滑的後頸,迫使她仰起頭,迎接你熾熱而霸道的吻。這個吻,帶著長途分離的思念,帶著征服的渴望,帶著久彆重逢的激狂,不容拒絕,深入骨髓。梁淑儀起初還僵硬地抵抗著,鼻間發出不滿的嗚咽,但很快,在那熟悉而令人迷醉的氣息與攻勢下,她的身體先於意識軟了下來,緊繃的脊背鬆弛,抵在你胸前的手不知何時已改為緊緊攥住你的衣襟,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開始生澀而熱情地迴應,丁香小舌怯怯地試探,隨即被你更凶狠地攫取、糾纏。

辦公室內安靜得隻剩下令人麵紅耳赤的唇舌交纏聲、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以及兩人越來越粗重急促的呼吸。陽光透過玻璃窗,將空氣中飛舞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也將這對在帝國最核心權力場邊緣緊緊相擁、忘情親吻的男女身影拉長,投映在光潔的地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在你幾乎要奪走她所有呼吸時,你才略微鬆開她。梁淑儀早已渾身發軟,全靠你手臂的力量支撐才未滑倒。她雙眸緊閉,長睫劇烈顫抖,臉頰酡紅如醉,被吻得微微紅腫的唇瓣泛著誘人的水光,胸口劇烈起伏,工裝上衣最上麵的兩顆釦子不知何時已被蹭開,露出一截雪白細膩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

“你……你這冤家……”她喘息著,聲音軟糯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事後的羞赧與無力,將滾燙的臉埋在你頸窩,不敢看你。

你摟著她,感受著懷中嬌軀的輕顫與火熱,多日奔波的心似乎也找到了安放的港灣。下巴輕輕摩挲著她散發著淡雅髮香的頭頂,你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想我了冇,我的太後孃娘?”

梁淑儀在你懷裡輕輕點了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雙臂環住你的腰,抱得更緊。此刻,她不是那個垂簾聽政、執掌過帝國權柄的太後,隻是一個與愛人久彆重逢、沉醉在甜蜜與激情中的小女人。

溫存片刻,你扶著她,讓她坐回椅中,自己則順勢斜倚在寬大的辦公桌邊緣。梁淑儀臉頰依舊緋紅,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淩亂的髮髻和衣衫,重新戴好歪斜的眼鏡,試圖找回些許平日的端莊,但那眉眼間的春情與嬌媚,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了。

你看著她這副欲蓋彌彰的可愛模樣,心情愈發愉悅,目光掃過桌上堆積的檔案,隨口問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這邊大小事務,是淩華在幫你,還是又冰?”

提到正事,梁淑儀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隻是耳根的紅暈仍未褪儘。“淩華要總攬工坊和學堂那邊的一攤子,又冰帶著孩子,還要兼著刑獄訟案複覈的差事,也忙。大多時候是我在這兒看著,有拿不定主意的,才找她們商量,或者急事就直接發去京城請凝霜……請陛下決斷。”她提到女兒時,語氣自然地轉換了稱謂,帶著為人母的牽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你點點頭,目光掠過一直僵立在門口陰影裡、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封下菊,用平淡如水的語氣對梁淑儀道:“從西南帶回來個新舌頭,拜火教的。筋骨廢了,你先讓人給她拾掇一下,彆死了就成。讓她好好把西域那幫捲毛雜胡的圖謀,吐個乾淨。”

你的語氣如此隨意,彷彿在交代處理一件普通的貨物,而非一個曾攪動風雲、心高氣傲的拜火教秘使。封下菊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隻有無儘的冰冷與絕望。

梁淑儀聞言,目光才第一次正式落在封下菊身上,那目光冷靜、審視,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漠然,迅速評估著這個傷痕累累、氣息奄奄的女人的價值與威脅,與方纔在你懷中的嬌羞模樣判若兩人。

她隻掃了一眼,便微微頷首:“知道了。我會安排。”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丈夫,或者說小情人帶回來的又一件需要處理的“事務”罷了。

你的語氣隨即緩和下來,帶上了一絲家常的溫情,問道:“效儀快四歲了吧?修德和如霜,也該能跑能跳,會叫爹孃了?”提起孩子們,你冷峻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提到孩子,梁淑儀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母性的光輝,那是由內而外的溫暖與幸福。“效儀調皮得很,整日帶著弟弟妹妹瘋玩,修德敦實,如霜伶俐,都健康得很。就是……”她眼波流轉,嗔了你一眼,“就是整天唸叨著‘爹爹’、‘爹爹’,你這個當爹的,一走就是這麼久,孩子們都快不認得你了。”

你心中一暖,笑道:“手頭這些不急的,先放放。今日我回來,咱們早些回去,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梁淑儀眼中閃過喜悅,用力點頭:“好。”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挽住了你的手臂,方纔那點小怨氣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團聚的歡欣。“我讓人去知會淩華、又冰她們,再把武悔、婉兒、美雲都叫回來,還有那幾個小的……今晚可得好好熱鬨熱鬨。”

你笑著應了,目光卻瞥向仍杵在門口的封下菊,淡淡道:“你,先下樓。去接待室找任清霜或林清霜,她們會安排你的住處和……接下來該做的事。”

封下菊如蒙大赦,連忙躬身,用嘶啞的聲音應了句“是”,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辦公室,並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門。那扇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合攏,也將門內那個溫暖家常的世界徹底隔絕。門外是冰冷而陌生的走廊,門內……是她無法理解、也無法企及的,屬於那個男人的,另一麵。

辦公室內,重歸安靜,隻剩下你和梁淑儀兩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將房間染成溫暖的橙紅色,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飛舞。方纔的激情與此刻的溫情交織,醞釀出更加曖昧旖旎的氛圍。

梁淑儀挽著你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你肩頭,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與親密。你抬手,指尖拂過她光滑的臉頰,撫過那精緻的下頜線,最後輕輕抬起她的臉。她順從地仰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美眸水汪汪地看著你,帶著詢問,更多的卻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柔情。

你低下頭,再次吻住她的唇,這一次,不再是方纔那般急風驟雨般的掠奪,而是輕柔的、帶著無儘憐愛的研磨與吮吸。梁淑儀閉上眼,全心全意地迴應著,雙臂環上你的脖頸。

一吻終了,兩人氣息都有些紊亂。你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低笑道:“我的太後孃娘,方纔批閱奏章時,那般威嚴端莊,讓人不敢直視……現在這副模樣,若是讓朝中那些老古板見了,怕不是要驚掉下巴?”

梁淑儀輕啐一口,臉頰緋紅,眼中卻漾著笑意,手指在你胸口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還不是你這混世魔王!一來就……就欺負人!還好意思說!”語氣嬌嗔,全無太後威儀,倒像是向情郎撒嬌的少女。

你捉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目光卻變得幽深,帶著一絲探究,緩緩掃過她因方纔激情而更顯玲瓏有致的身軀,最後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地低語:“娘娘鳳體安康,是微臣之福。隻是……微臣每每鞠躬儘瘁,卻不見什麼動靜。瞧瞧薛後、張太妃、李太妃,乃至又冰,皆是喜得麟兒。唯有娘娘您……連著三胎,都是貼心小棉襖。莫非是微臣……不夠努力?還是娘娘這塊寶地,隻肯滋養明珠,不願孕育璋瓦?”

這話說得促狹又直白,帶著濃濃的戲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雄性固有執著。梁淑儀聞言,身體先是一僵,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惱、氣悶,夾雜著深藏心底的一絲遺憾與不甘,猛地湧了上來。她曾是母儀天下的太後,為皇家開枝散葉、誕育皇子是頭等大事,雖然如今身份轉換,心境已大不相同,但為你生下子嗣,尤其是兒子,似乎成了她某種隱秘的執念與驕傲的證明。你此刻的調侃,正戳中她心中最在意的那一點。

“你……你這壞胚!”她美眸圓睜,方纔的柔情蜜意瞬間被點燃成了羞憤的火焰,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得了便宜還賣乖!這種話也敢渾說!分明是……分明是你自己……哼!”她想反駁,卻又覺得怎麼說都落了你的套,氣得胸脯起伏,那樸素的工裝似乎都包裹不住那驚人的波瀾。

你看著她這副又羞又氣、風情萬種的模樣,心中愛極,那點促狹也化作了更深的憐愛。你不再逗她,隻將她摟緊,在她耳邊輕哄:“好了好了,是為夫失言。女兒怎麼了?效儀、如霜、愛淨、思雲,哪個不是我的心肝寶貝?咱們的太後孃娘,生的公主,那也是天下最尊貴、最聰慧的公主。至於兒子嘛……”你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廓,“來日方長,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努力。”

這最後一句,簡直是火上澆油。梁淑儀又羞又臊,埋在你懷裡,掄起粉拳不輕不重地捶了你幾下,聲音悶悶的,帶著無限嬌嗔:“誰要跟你努力!冇臉冇皮!一回來就……就知道欺負人!”

你哈哈大笑,任由她捶打,隻將她摟得更緊。辦公室內,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漸漸消散,暮色悄然降臨,將相擁的身影溫柔包裹。

遠處,新生居龐大廠區傳來下工的汽笛聲,悠長而遼遠,與近處情人間的低語笑鬨,交織成這個黃昏最溫暖的底色……

激情方歇,休息室內瀰漫著旖旎未散的氣息。你靠在床頭,梁淑儀像隻慵懶的貓兒,依偎在你懷裡,臉頰貼著你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指尖無意識地在你的皮膚上劃著圈。久彆重逢的渴望得以紓解,疲憊與滿足感同時湧上,讓她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柔媚入骨的風情。

你撫著她光滑的脊背,感受著那細膩肌膚下的溫軟,心中一片安寧。但你這顆習慣了掌控與籌劃的心,即便是在最放鬆的時刻,也未曾真正停止運轉。片刻溫存後,你話鋒一轉,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開始詢問起你離開這段時間,安東府乃至你那個複雜“大家庭”的情況。

“我走這些時日,這邊除了你坐鎮,是淩華管事多些,還是又冰?”你問得隨意,手指卻纏繞著她一縷散落的青絲把玩。

梁淑儀在你懷裡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才帶著點慵懶的鼻音答道:“淩華那頭忙得腳不沾地,工坊、學堂、還有新設的那個什麼‘研究所’,一堆事,還要盯著幾條新鐵路的勘測,人都瘦了一圈。又冰倒是常來這邊,刑獄訟案複覈是她的老本行,做起來順手,但她更多心思放在小冰身上,那孩子黏她黏得緊。”她頓了頓,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睨了你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嗔怪,還有一絲當家主母般不易察覺的盤算,“怎麼,剛回來就惦記著查問你的‘左膀右臂’了?放心,你的‘寶貝’們都好著呢,一個冇少,都在安東府。倒是你……”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指尖在你胸口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你這次從外頭帶回來的那幾位‘新姐妹’,可都不是省油的燈,鬨騰得家裡好生熱鬨。”

你眉頭微挑,來了興致:“哦?說說看,怎麼個熱鬨法?”

梁淑儀見你這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樣子,忍不住白了你一眼,隨即卻又忍不住分享起“情報”,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些許好笑,還有些許“正宮”對不安分“嬪妃”的微詞。

“頭一個,就是你從飄渺宗弄回來的那個月羲華。”梁淑儀撇了撇嘴,“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修為也高,剛來的時候,可冇少擺她飄渺宗太上長老的架子。還想拉著淩雪和花月謠那兩個,在新生居裡搞什麼‘飄渺宗姐妹會’,話裡話外,嫌咱們這兒規矩大,不夠清靜超然。”

你失笑:“淩雪和月謠也由著她?”

“淩雪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眼裡除了你,就是她的鍋爐和工人,哪有空理會這些。月謠倒是圓滑些,麵子上過得去,但也從不摻和她那些事。”梁淑儀哼了一聲,“最可氣的是前幾天,她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公開在飯桌上,說幻月年紀輕,資曆淺,不配當你的正宮昭儀,還說什麼……她纔是最有資格‘母儀天下’的人!”

你眼神微冷,但並未打斷。

梁淑儀繼續道:“你猜怎麼著?幻月那丫頭,當時正開著起重機,跟蘇千媚在後山礦區忙著呢!壓根冇在場!事後有人學給她聽,她隻是笑了笑,說了句‘羲華師姐是久未回返宗門,不知規矩,又是前輩,說什麼都是應當的。我年紀小,不懂事,還要多學著。’嘿,這話傳回月羲華耳朵裡,差點冇把她氣個倒仰!她那一套擺資曆、論出身的做派,在咱們這兒,根本冇人買賬。後來她大概也覺得冇趣,又自告奮勇,說要跟她回來那些弟子去京城保護凝霜。”

“凝霜讓她去了?”你問。

梁淑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凝霜那丫頭,看著性子隨和寬宏,心裡比誰都清楚。她能看不出月羲華那點心思?直接把她打發到孟嫄手底下去了。孟嫄那丫頭,看著不聲不響,規矩可大得很。月羲華眼高手低,這嫌累,那嫌瑣碎,冇少在孟嫄跟前抱怨。我聽說,孟嫄也冇客氣,該立的規矩一樣不少,該派的活兒一點不輕。如今啊,這位心高氣傲的月長老,在孟嫄手下,怕是也蹦躂不起來了。”

你點點頭,孟嫄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讓她管教月羲華,再合適不過。

“還有那個芝蘭音,”梁淑儀接著數落,“淮揚鹽商家的嬌小姐,剛來的時候,那可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安排她去紡織工坊學著管點事,她倒好,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工坊裡閒逛,嫌機器吵,嫌工人身上有味兒。被淩華和又冰撞見了幾回。淩華還好,隻是冷了臉。又冰那個脾氣,可忍不了,直接讓人把她關進了軟包房,餓了三天!”

你微微皺眉:“餓三天?有些過了。”

“是過了,”梁淑儀歎口氣,“不過那丫頭也是被家裡慣壞了,不吃點苦頭,不知道天高地厚。後來是俊倪看她可憐,又覺著她模樣好,嘴皮子也利索,有些交際應酬的本事,就跟又冰要了人,帶到京城的【內廷女官司】下頭的【巡檢司】去了,聽說專門負責打探些內宅女眷間的訊息,如今在京城那些夫人小姐的圈子裡,倒還混出點模樣了。算是歪打正著吧。”

你這才神色稍霽,梁俊倪識人用人確有獨到之處。

“最離譜的是那個曲香蘭!”梁淑儀說到這兒,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她也不知是聽了誰的攛掇,還是自己昏了頭,前些日子竟然跑去跟武悔比試……比試那個!”她臉頰微紅,嗔怪地瞪了你一眼,“還到處跟人嚷嚷,說你誇她……誇她床上功夫天下第一!把武悔給氣得,當時臉就黑了,差點冇當場動手!這幾天武悔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我看啊,你今晚回去,後院怕是得先起火了!”

你聞言,也是哭笑不得。曲香蘭大膽潑辣你是知道的,卻冇想到她能鬨出這麼一出。武悔性子剛烈要強,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梁淑儀數落完這幾個“刺頭”,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審視看向你:“對了,還有你這次讓人提前送回來的那兩個,薑儀娘和馮施琳。她們到底怎麼回事?問什麼也不肯細說,隻說是奉你的命來安東府安頓。我看她們年紀……那個馮施琳倒還罷了,雖然膚色深些,十二三歲的模樣也還周正,就是眼睛碧綠,像個海外來的。那個薑儀娘,看著得有三十多了吧?相貌也尋常,性子悶悶的,不怎麼說話。該不會……”她拖長了音調,美眸中閃爍著懷疑的光芒,“是你以前在滇黔那邊留下的什麼……舊相好吧?”

你看著梁淑儀那副“你是不是在外頭有私生女”的懷疑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子:“胡想些什麼!薑儀娘是我一位故人之女,那位故人與我有恩,她身世可憐,孤苦無依,我既遇上,自然要照拂一二,便帶她回來,給她個安身立命之所。至於馮施琳,雖然年紀不大,她是從極西的日耳曼尼亞國渡海而來,仰慕我天朝文化,更對新學、格物極有興趣,是個難得的人才,對我們日後與西人打交道、瞭解海外情勢大有裨益。她們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子,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說得坦然,目光清澈。梁淑儀與你對視片刻,見他神色不似作偽,何況那薑儀娘年紀頗長,相貌也尋常,確實不像你的“口味”,心中那點疑慮便也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將臉埋回你懷裡,小聲嘀咕:“誰讓你總往回撿人……我這不是怕你吃虧麼……”

你攬緊她,不再多言。心中卻對後宅這些“熱鬨”有了數。有梁淑儀坐鎮,淩華、又冰、幻月、孟嫄、俊倪各司其職,雖有小小波瀾,但大體無礙,甚至在這種微妙的競爭與製衡中,維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與活力。這或許,正是你想要的效果。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關鍵在於引導與掌控。隻要不越過底線,不損害大局,些許“熱鬨”,無傷大雅,甚至能為這日益龐大的“家業”,增添幾分生機。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拍了拍她的背,從床上起身,開始穿戴衣物,“既然回來了,先去看看孩子們。快兩年不見,怕是小傢夥們都不認得我這個爹了。”

提到孩子,梁淑儀眼中也泛起溫柔的光彩,立刻忘了方纔那些“後宮瑣事”,也起身整理略顯淩亂的衣衫和髮髻。“效儀整天唸叨你呢,修德和如霜也常指著你的畫像叫爹爹。他們要是知道你真回來了,指不定高興成什麼樣。”

你也露出真切的笑容。無論在外如何翻雲覆雨,家,始終是心底最柔軟的一塊。你穿戴整齊,梁淑儀也已重新恢複了那副端莊嫻雅的模樣,隻是眉眼間殘留的春情與滿足,為她平添了幾分嫵媚風韻。她走到你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你的手臂。

你們相攜走出休息室,回到外麵的辦公室。梁淑儀喚來一直在外間候著的辦事員,低聲吩咐了幾句,大抵是讓準備車馬,通知各院晚宴團聚之事。辦事員領命而去。

你與她一同下樓,穿過新生居總部忙碌而有序的庭院。往來職員見到你們,紛紛駐足行禮,目光恭敬。梁淑儀微微頷首迴應,儀態萬方。你則神色平淡,目光掃過這片由你一手締造、如今已然高效運轉的龐大機構,心中湧起淡淡的成就感與歸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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