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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526章 嚴重虧損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店鋪內部,比從窗外看去更加寬敞明亮,也更具衝擊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光潔如鏡的地麵。那不是尋常的木地板或青磚,而是一種顏色均勻、質地細膩的石材(水磨石),被打磨得平滑無比,倒映著天花板上懸掛的幾盞造型奇特的燈具,以及從高大玻璃窗透入的天光,讓整個空間顯得異常通透亮堂。

天花板很高,刷著潔白的塗料,上麵整齊地安裝著幾盞帶有玻璃燈罩的燈具,此刻並未點燃,但可以想象夜晚時的明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還鑲嵌著幾顆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玻璃珠”,不知具體用途。

店鋪兩側,整齊排列著一排排銀白色、泛著金屬冷光的奇特貨架。貨架結構簡潔,以金屬管材拚接而成,分為數層,每一層都平整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商品。這些貨架本身,就透著一種迥異於傳統木製貨櫃的、規整、高效、冰冷的工業美感。

而貨架上陳列的商品,更是讓緊隨你身後進來的曲香蘭,不由自主地睜大了那雙嫵媚的桃花眼,紅唇微張,絕美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驚奇,彷彿瞬間踏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些用色彩鮮豔的油紙緊密包裹、方方正正、疊放整齊的小方塊,是什麼?(壓縮餅乾)

那些裝在彷彿水晶打造的透明方罐(玻璃罐頭瓶)裡,浸泡在濃鬱醬汁中、色澤誘人的大塊肉類,又是什麼?(紅燒肉罐頭)

天哪!那些擺在櫃檯裡,一個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中,裝著各種顏色的、不斷冒出細微氣泡的液體,難道是傳說中的仙釀玉液?為何有橙、綠、紫等如此多奇異的顏色?(果味汽水)

還有那些擺在開放式木架上,一塊塊整齊排列、散發著濃鬱花香或果香的彩色固體方塊(香皂),形狀規整,色澤柔和,上麵還壓印著精美的花紋。

以及那些裝在更加小巧精緻的玻璃瓶或陶瓷罐裡的、或乳白或透明的粘稠膏體(洗髮膏、雪花膏)……

更不用說那些懸掛在牆上、摺疊整齊的“奇裝異服”(成衣),擺放在櫃檯裡、外殼閃耀的金屬小盒子(懷錶,以及許多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猜不出用途的奇特物事。

這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曲香蘭這個曾執掌太平道一罈、也算見識過不少世麵的女子的認知範疇。濃鬱的未來感、工業感、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整潔”與“規範”,如同無形的浪潮,衝擊著她的感官。她下意識地抓緊了你的手,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在這過於“新奇”乃至有些“詭異”的環境中感到一絲安定。她終於有些明白,為何這家店鋪會如此冷清了——這裡的東西,太“奇怪”,太“陌生”了,與雲州城固有的生活格格不入。

然而,最吸引目光的,還是店鋪最中央、一個略高出地麵的圓形展示台上,靜靜停放著的那個“奇物”。

那是一個通體由烏黑髮亮的金屬(鋼管烤漆)構成的造物。主體是一個三角形的金屬框架,前大後小兩個輪子,輪輞同樣烏黑,輻條銀亮。前輪上方有一個彎曲的把手,把手兩端有橡膠握套。框架中間有一副皮革坐墊,下方連接著踏板與鏈條。整個物體線條流暢,結構精巧,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散發著一種簡潔、有力、充滿機械美感與運動氣息的魅力。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在聚光燈(利用天窗與鏡麵反射聚焦的光線)的照射下,如同一位沉默的、來自異世界的鋼鐵騎士,等待著駕馭者的到來。

“那……那個,就是‘自行的車’?”

曲香蘭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伸手指著那個奇特的金屬造物,用一種混合了震撼、迷惑與難以置信的語氣,喃喃低語。她無法想象,這個隻有兩個輪子、看起來一推就倒的鐵架子,如何能載人“自行”。

店鋪內,明淨的玻璃隔絕了街市的喧囂,將午後略顯慵懶的陽光過濾成一片柔和而均勻的明亮,灑在光潔如鏡的水磨石地麵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束中緩慢舞動,混合著新式商品特有的、淡淡的油脂、金屬與包裝物的複雜氣味,形成一種與外界市井煙火截然不同的、略顯清冷而“未來”的氛圍。

白月秋那雙因激動而愈發璀璨的丹鳳眼中,倒映著那輛“進步牌”自行車烏黑髮亮的流暢車身。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涼光滑的鋼管車架,感受著其下蘊含的、迥異於這個時代尋常造物的精密與力量感。這份觸感,連同她此刻澎湃的心緒,都源於眼前這個看似尋常、卻又處處透著不尋常的青衫書生。他隨口問出的那個問題,彷彿黑暗中猝然劃亮的火折,瞬間點燃了她心底積壓已久的、名為“希望”的乾柴。

“公子,您這邊請!”

她的聲音因內心的雀躍而比平日更添幾分清亮婉轉,如同玉珠落盤,又似春風拂過新發的柳梢,天然帶著一種令人愉悅的親和力。她側身讓出道路,月白色的職業套裙因動作而勾勒出腰肢與臀腿間驚心動魄的曲線,隨即步履輕快地引著你們走向店鋪中央那略顯孤高的圓形展示台,彷彿一位虔誠的祭司,正將最珍貴的聖物呈於唯一的、值得的觀者麵前。

“這便是我們‘新生居’最新款的‘進步牌’二十八寸載重自行車!”她微微仰起線條優美的下頜,目光掃過那輛靜靜矗立的金屬造物,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豪,彷彿在介紹一件傾注了心血的傑作。

“通體由最上等的百鍊精鋼,經千錘百鍊、反覆淬火方得成形!公子您請看這車架焊縫,均勻細密,絕無砂眼;這輪圈輻條,排布精準,張力均衡;還有這牛皮坐墊,鞣製工藝特殊,久坐不疲……”

她的介紹詳儘而富有激情,從車架的堅固耐用,到前後巨大貨架的載重能力,再到那套她口中“專利獨有、可適應各種路況”的變速係統,最後落點於其無需牛馬、人力驅動、日行百裡的革命性便利。每一個詞彙都經過精心錘鍊,每一處優點都被清晰點明,顯然是無數次麵對潛在顧客時演練出的、最具說服力的說辭。她的手指隨著話語,在車身不同部位輕盈點過,動作優雅而自信,那雙美麗的丹鳳眼不時望向你的臉,試圖捕捉你表情的每一絲細微變化,評估著這番話語在你心中激起的波瀾。

然而,麵對她這番堪稱教科書級彆的熱情推介,你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維持著那副溫和的、甚至帶著些許漫不經心的淡然笑意,既未表現出迫不及待的熱切,也未見任何質疑挑剔的神色。你彷彿一位偶然踏入陌生戲園的看客,帶著幾分閒適的好奇,欣賞著台前伶人的傾情演繹,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帷幕,未將自身全然投入那方寸天地。

直到她將所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詞儘數傾吐,因激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稍稍平複,用那雙因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眸子,緊緊鎖住你,等待最終裁決時,你纔不緊不慢地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得像是拂開眼前並不存在的飛絮。

“小姐,不必如此激動。”你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如同秋日午後無波的深潭。“小生隻是想先看看貨,而已。”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捧恰到好處的清涼泉水,瞬間澆熄了白月秋眼中過於熾熱的火焰,讓她因“久旱逢甘霖”而微微發燙的頭腦,驟然清醒了幾分。她臉上那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刹那,彷彿最精緻的瓷器上出現了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但長期的職業訓練讓她迅速調整過來,那抹僵硬旋即被更深的謙遜與恭謹覆蓋,如同潮水抹平沙痕。

“是,是,公子說的是。”她微微欠身,向後退開半步,將自行車的全貌更完整地呈現在你麵前,動作流暢自然,無可指摘。

“買東西自然要先看貨。您請便,仔細看,有任何疑問,月秋隨時為您解答。”她的聲音依舊甜美,卻已斂去了方纔那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激動,恢複了專業性的剋製,隻是眼底深處,那抹被強行壓下的、混合著忐忑與強烈期盼的光,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你將她這瞬間的情緒轉換儘收眼底,心中並無波瀾,反倒覺得有幾分趣味。這女子能在如此困境中堅守,麵對可能的轉機時反應如此敏銳而富有激情,確實是個可造之材。但也正因如此,接下來的“敲打”才顯得必要。

於是,在彷彿隨意觀賞了片刻那冰冷的鋼鐵造物後,你終於緩緩拋出了今天踏入這間店鋪後,第一個看似隨意、實則直指核心的問題。

“畢竟,”你微微歎了口氣,目光從自行車上移開,重新落回她因緊張而略顯蒼白的俏臉上,用一種彷彿與友人閒談家常的、略帶感慨的口吻說道,“這東西,價格可不便宜啊。”

這句話是鋪墊,是任何精明的顧客在討價還價前都會扔出的、試探虛實的石子。白月秋顯然也如此認為,她神色一凜,正準備搬出早已準備好的、關於運輸、關稅、本地運營成本等一係列說辭,來合理化那令人咋舌的售價。

然而,你並未給她組織語言的機會。話鋒緊接著一轉,語氣變得更加隨意,彷彿隻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見聞,隨口提及:

“小生在從蜀中來此的路上,也曾路過錦城府。那裡的‘新生居’供銷社,小生也進去瞧過幾眼。”你微微歪了歪頭,作回憶狀,“記得那邊的掌櫃說,這種自行車,在他們那裡,好像是賣……三兩銀子一輛?”

你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瞬間凝固的表情,彷彿未曾察覺,又用那種更添幾分“不確定”的口吻,補充道:

“哦,對了。他還說,在安東府,和漢陽府的總部,這種最新款的自行車,因為是本地生產,省去了大量的運輸成本,所以價格……更加便宜。好像……隻需要一兩銀子,就能買到一輛?”

最後這一句,你說得極輕,彷彿隻是在自言自語地複述一個模糊的記憶,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然後,你才抬起頭,用那雙深邃得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眸子,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純良”的求知慾,望向已然僵立在原地的白月秋,微笑著,語氣溫和地問道:

“不知小姐,你們雲州這裡,的自行車,又是一個什麼樣的章程,和價錢呢?”

資訊差。

這是**裸的、毫不掩飾的、源自認知維度的碾壓。

你用最平淡的語氣,陳述著最核心的事實。你並非在質問,也非指責,隻是在“複述”你所“知曉”的、公開的、理應共通的市場資訊。然而,這平淡的陳述,對於身處資訊繭房另一端、試圖以“地域差異”和“成本高昂”為由維持高價的白月秋而言,卻不啻於一場無聲的驚雷,一次精準的“將軍”。

你清楚地看到,在你吐出“錦城府……三兩銀子”、“安東府、漢陽府……一兩銀子”這些具體數字和地名的瞬間,白月秋那張因先前激動而染上淡淡紅暈的精緻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一片蒼白。那雙顧盼生輝的丹鳳眼驟然瞪大,瞳孔在震驚中微微收縮,裡麵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以及一絲被猝然揭穿底牌後的慌亂。她臉上那精心維持、完美的職業化笑容,徹底僵在了嘴角,彷彿一具瞬間失去靈魂的美麗麵具。

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錦城府的售價?總部的出廠價?這些雖然不是絕密,但也絕非一個遠道而來的普通“蜀中遊學書生”能夠隨口道出,且數字如此精確!他甚至還知道總部在安東和漢陽都有生產基地!這絕非道聽途說能夠得來的資訊!

難道……是總部的巡查?或是競爭對手派來探聽虛實的?不,不對,雲州這偏僻之地,哪裡有什麼像樣的競爭對手?而且他的氣質……

無數紛亂的念頭如同冰雹般砸向她因震驚而幾乎停滯的腦海,讓她一時之間竟忘了言語,隻是呆呆地望著你,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青衫書生。他依舊站在那裡,姿態閒適,麵容溫和,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此刻,在這笑意之下,白月秋卻感到了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彷彿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掩飾,在這雙平靜眼眸的注視下,都無所遁形。

她畢竟是錦繡會館之前的負責人孫崇義親手調教出來、能獨當一麵的人物。短暫的震驚與慌亂之後,強烈的求生欲與職業素養迫使她以最快的速度冷靜下來。她迅速意識到,糾結於對方如何得知這些資訊已無意義,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眼前這棘手無比的局麵。否認?對方言之鑿鑿,顯然有備而來。狡辯?在如此精確的資訊差麵前,任何托詞都顯得蒼白可笑。

電光石火間,她做出了決斷。

深深地、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滿心的震驚、委屈、不甘與驟然湧上的巨大壓力都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當她再次抬起眼眸望向你時,臉上那僵硬的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合了無奈、苦澀、坦誠,甚至帶著幾分淒然的複雜神情。這神情沖淡了她容貌的明豔,卻平添了幾分令人心碎的柔弱與真實。

“公子……”她的聲音不再清脆,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彷彿久未滋潤的琴絃,“您……真是慧眼如炬,一針見血。”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避開了你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目光,聲音也低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彷彿承載著千斤重量:

“不瞞公子說,我們雲州這家店的自行車定價……確實要比蜀中那邊,貴上不少。”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聚勇氣,然後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報出了一個數字:

“我們這裡……統一售價是……十兩銀子一輛。”

“十兩銀子”這四個字從她口中吐出,輕飄飄的,卻讓她自己的臉頰瞬間又燒了起來,那是一種混合了羞愧、無奈與某種無力抗爭的屈辱的紅。這個價格,比錦城府足足高出三倍有餘,比總部更是高出十倍!即便是算上再高的運輸和運營成本,這個溢價也高得離譜,近乎荒謬。她幾乎能想象到對方聽到這個數字後,會露出怎樣譏誚或憤怒的表情。

然而,預想中的責難並未立刻到來。她鼓起勇氣,抬眸飛快地瞥了你一眼,卻見你依舊神色平靜,彷彿聽到的隻是一個尋常數字,既無驚訝,也無不滿,隻是靜靜地等待著她的下文。

這份異乎尋常的平靜,反而讓她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稍稍一鬆,隨即湧上的是更洶湧的傾訴**。她不再猶豫,不再試圖維持那脆弱的、職業化的鎮定,語氣陡然變得急促而激動,彷彿要將這兩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憤懣與艱辛,儘數傾吐出來:

“公子!您千萬莫要覺得是我們心黑,故意要賺您的黑心錢!”她上前半步,美麗的眼眸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也帶上了明顯的哽咽,“實在是……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苦衷,天大的苦衷啊!”

“您想必也知道,這滇中地區,自古便是蠻荒之地,山高路遠,道路崎嶇,交通極為不便!”她的語速加快,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月白色套裙的衣角,“一輛自行車,從數千裡之外的漢陽總部運到這裡,光是途中翻山越嶺、人扛馬馱所耗費的運費、人力、物力,就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這還隻是明麵上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壓抑已久的怒火:

“而且,我們還要麵對本地那些商會、那些地頭蛇的聯合打壓和瘋狂盤剝!他們幾乎壟斷了所有進出雲州的要道、碼頭、車馬行!我們每運一批貨進來,都要被他們像扒皮一樣,層層盤剝!過路費、碼頭費、裝卸費、保管費……名目繁多,層層加碼!這還不算,那些官麵上、地頭蛇手下的管事、稅吏,哪個不伸手要‘孝敬’?光是每年用來打點這些貪得無厭的蛀蟲的‘好處費’,就……就已經快要把我們徹底壓垮了!”

說到激動處,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圈徹底紅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所以,公子,這十兩銀子的售價,我們真的是一分錢都冇有多賺您的!甚至……不瞞您說,每賣出去一輛,我們都還要自己再倒貼不少錢進去!隻是為了……隻是為了能在這裡立住腳,能讓人知道還有‘新生居’這麼個牌子!”

最後幾句話,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的,長久以來獨自支撐的壓力、麵對不公的憤懣、生意慘淡的委屈、對前景的迷茫,以及此刻在被“揭穿”高價後的羞愧與無助,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什麼職業素養,隻是用那雙蓄滿了淚水、楚楚可憐的美麗丹鳳眼,無助地、帶著一絲卑微祈求地望著你,彷彿你是她最後所能抓住的、唯一可能理解她困境的浮木。

美人垂淚,我見猶憐。尤其是白月秋這般絕色,此刻梨花帶雨,真情流露,那份柔弱與淒楚,足以讓鐵石心腸之人也為之心軟。

然而,你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無喜無悲。你的心中並無多少波瀾,更無半分被美色所動的憐惜。你早已見慣風浪,心硬如鐵。她所陳述的困境,固然艱辛,但在你的預料之中,甚至可能隻是冰山一角,你在孫崇義和錢大富關於的雲州供銷社連年虧損報告裡早就有所感受。地方勢力的盤剝、運輸成本的畸高、與本地市場的脫節、管理可能的疏失……這些,都需要更冷靜的審視,而非輕易的同情。

你的沉默,如同無形的壓力,持續籠罩著白月秋。她眼中的淚水終於滑落,順著光潔的臉頰滾下,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不再言語,隻是無聲地啜泣著,肩膀微微聳動,彷彿一朵在淒風苦雨中飄搖的、即將凋零的花。

店鋪內一片寂靜,隻有她壓抑的抽泣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曲香蘭站在你身側,看著白月秋這般模樣,眼中也掠過一絲不忍,但她深知你的脾性,並未出聲,隻是輕輕握了握你的手。

良久,你才幾不可聞地輕輕歎了口氣。這聲歎息極輕,卻彷彿打破了某種凝滯的氣氛。你臉上的神情,那抹一直掛著的、略帶玩味的笑意,終於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顯沉靜、甚至帶著幾分理解的溫和。

“唉,”你的聲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平淡疏離,而是注入了一絲清晰的、人性化的溫度,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暖流,“原來如此。”

你的目光落在白月秋淚痕斑斑的俏臉上,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滌後愈發顯得清澈明亮、卻盛滿了無助與期盼的眸子,緩緩說道:

“冇想到,小姐你一個弱女子,竟然要獨自一人,在這龍潭虎穴般的雲州城,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

你的語氣中帶著清晰的惋惜,甚至是一絲……感同身受般的慨歎。

“真是……令人心疼啊。”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白月秋心中最後一道閘門。

“嗚……”

一直強忍的嗚咽終於衝口而出。她再也支撐不住,纖瘦的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長久以來獨自支撐的孤寂、麵對不公時的憤怒、生意慘淡的焦慮、對未來的迷茫、以及此刻被你一語道破艱辛後湧起的無邊委屈,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奔湧而出。她用力咬著自己豐潤的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壓抑的、破碎的哽咽,在寂靜的店鋪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碎。

你靜靜地等待了片刻,待她最初的激動稍稍平複,哭聲漸止,隻剩下細微的抽噎時,纔再次開口。這一次,你的聲音清晰、果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這樣吧!”

你輕輕一拍手掌,彷彿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臉上露出了爽朗而豁達的笑容,先前的試探、疏離、乃至那若有若無的壓力,瞬間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這輛自行車,十兩銀子,我買了!”

你的語氣斬釘截鐵,目光直視著兀自垂淚、聞言愕然抬頭的白月秋。

“就當是支援一下小姐你這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的工作!”你話語中充滿了讚賞與鼓勵,“也算為我們這些遠在異鄉,卻依然心繫‘新生居’的忠實擁躉,儘一份綿薄之力!”

說完,你不待她反應,便已伸手入懷,動作利落地掏出了一張摺疊整齊、質地堅韌的桑皮紙票券。你將票券展開,赫然是一張麵額高達“壹佰兩”的通兌銀票,票麵紋飾精美,蓋著醒目的官印和錢莊鈐記,在店鋪明亮的光線下,閃爍著令人心安的銀灰色光澤。

你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這張足以讓尋常五口之家數年衣食無憂的钜額銀票,塞進了白月秋那雙因驚愕而微微顫抖、冰涼而細膩的纖纖玉手中。

“不……不!公子!這……這怎麼可以!這太多了!萬萬不可!”

白月秋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回過神來,連聲音都變了調。她看著手中那張沉甸甸的銀票,又猛地抬頭看向你,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巨大的感激,以及更深的不安與惶恐。她像是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急切地想要將銀票推還給你,語無倫次:

“公子!自行車隻售十兩!這……這是一百兩!太多了!我不能收!我……我這就去找開給您!不,不行,店裡現銀不夠,我……我去錢莊兌開……”

她的慌亂是真實的。一百兩,對於這家門可羅雀、瀕臨倒閉的店鋪而言,無異於一筆钜款,一筆救命錢。但這錢來得太突然,太輕易,也太……不合常理。一個對價格如此瞭如指掌的客人,在聽到離譜高價後,非但冇有拂袖而去,反而如此“慷慨”地支付遠超貨值的銀兩?這違背了所有商業常識,也讓她本就因震驚而混亂的頭腦,更加警鈴大作。

然而,你的動作比她更快,態度也更堅決。你微微用力,握住了她試圖遞還銀票的手腕——觸手溫涼滑膩,肌膚細膩如上好的絲綢。你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卻並無絲毫輕佻之意。

“小姐不必推辭。”你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目光平靜地望進她慌亂的眼眸深處,“多餘的,便算是小生預付的定金。我看貴店還有許多新奇玩意兒,頗合我意。再者,”你微微一笑,鬆開了她的手腕,轉而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動作自然如同長輩勉勵晚輩,“小姐獨在異鄉,經營不易,這些許銀錢,就當是小生資助小姐,望你能堅持下去,莫要辜負了這滿店心血,也莫要辜負了……孫總管對你的期望。”

“孫總管”三個字,你說得極輕,彷彿隻是隨口一提。但聽在白月秋耳中,卻不亞於又一道驚雷!她嬌軀猛地一顫,剛剛因钜額銀票而升起的些許恍惚與感激,瞬間被更加洶湧的驚疑所取代!他……他怎麼知道孫總管?還知道孫總管對我有期望?他到底是誰?!

然而,不待她細想,不給她任何追問或拒絕的機會,你已經完成了“圖窮匕見”的最終一擊。在成功用“理解”、“同情”乃至“超額支付”的舉動,徹底瓦解她最後的心防,讓她在巨大的情緒起伏和金錢衝擊下,處於最不設防狀態的瞬間,你拋出了那個看似隨意、實則直指核心、甚至關乎你此行根本目的的終極問題。

你彷彿剛剛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哦”了一聲,眉頭微蹙,露出思索的神色,用一種混合了計劃行程的考量與純粹好奇的口吻,緩緩說道:

“對了,小姐。小生準備去京城,路途遙遠。本來打算先到蒙州,然後從蒙州的碼頭,乘船沿著赤河一路南下,抵達交州。”

你的語速平緩,如同在敘述一個既定的旅行計劃。

“我記得,從交州到連州,好像就有你們‘新生居’和萬金商會一起運營的那種,不需要風帆,就能夠日行千裡的蒸汽海船吧?那速度,可比騎馬要快上不止十倍!”

你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對“蒸汽海船”的讚歎與嚮往,這符合一個見多識廣、追求效率的“遊學書生”的人設。

然後,你話鋒一轉,彷彿被這個聯想勾起了更深的好奇,轉過頭,用那雙清澈坦蕩、充滿了“求知慾”和“天真困惑”的眼眸,望向已然呆若木雞的白月秋,一臉“不解”地問道:

“說到這個,小生就有些好奇了。”

你微微歪頭,彷彿遇到了一個難以索解的謎題。

“我記得,錦城的那位供銷社掌櫃,曾經十分自豪地跟小生炫耀過。他說,你們‘新生居’的貨物運輸,為了最大限度地節約成本和提高效率,大部分都是依賴於那遍佈整個大周南北、成熟的水路運輸網絡。”

你的語氣越發“困惑”,眉頭也皺得更緊,目光緊鎖著白月秋瞬間慘白如雪的臉龐,緩緩問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

“那為何,小姐你在這同樣水係發達、群山環抱的滇中地區,卻偏偏要捨近求遠,選擇那成本最高、效率最低、也最危險的陸路運輸呢?”

你刻意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給她時間思考,也像是在加強自己推斷的合理性,然後才用一種帶著“善意猜測”和“替她抱不平”的語氣,補充道:

“難道……難道這滇中地區的水路,也被那些可惡的地頭蛇商會,給徹底地壟斷、把持了不成?以至於連‘新生居’的貨,都不得不繞行艱險的陸路?”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店鋪內明亮的光線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空氣不再流動,塵埃懸停在半空。窗外隱約的市聲、遠處隱約的馬蹄聲、甚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從白月秋的世界裡消失了。

她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那剛剛因你的“慷慨”和“理解”而升起的一絲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駭人的蒼白。她那雙美麗的丹鳳眼睜大到極致,瞳孔急劇收縮,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恐怖的事物。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細微的、不受控製的顫抖。

他……

他怎麼會知道“蒸汽海船”?!

他怎麼會知道“新生居”與“萬金商會”的合作?!

他怎麼會知道“新生居”核心的、依托水路網絡的物流體係?!

他甚至能清晰地指出“交州到連州”這條具體的、高度依賴新生居-萬金商會聯盟海上運力的黃金航線!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哪怕有些見識的“蜀中遊學書生”能夠掌握的資訊!這涉及到“新生居”最核心的商業機密、戰略佈局和合作夥伴關係!即便是許多“新生居”內部的中層管事,若非負責相關業務,也未必能如此清晰地道出!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在邏輯的碎片拚湊下逐漸顯形的念頭,如同掙脫囚籠的猛獸,帶著令她靈魂戰栗的衝擊力,瘋狂地撞入她的腦海,碾碎了她所有的認知與僥倖!

難道……

難道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幾乎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麵、卻一手締造了“新生居”這個龐大商業帝國的神秘創始人?!

那個被孫總管、被會館裡那些眼高於頂的長老們、甚至被自己那位向來心高氣傲的師姐丁勝雪,都諱莫如深、卻又在私下裡奉若神明、提及名諱時都帶著無上崇敬的……傳奇人物?

那個……名字是……

楊……儀?!

不!不可能!

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神劇震!當朝皇後!那個被女帝陛下昭告天下、以男子之身入贅皇室、引發無數爭議與揣測的傳奇人物!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偏遠蠻荒的雲州?出現在她這家瀕臨倒閉、無人問津的破落店鋪裡?還穿著一身樸素的書生青衫,帶著一個美豔的苗女,牽著一頭馱著古怪箱子的騾子?!

這太荒謬了!這比戲文裡的故事還要離奇!

可是……若非如此,如何解釋他對“新生居”內部資訊瞭如指掌的程度?如何解釋他那遠超常人的氣度與從容?如何解釋他麵對自己“離譜”報價時的平靜,以及隨後那不合常理的“慷慨”與“理解”?如何解釋他隨口道出的那些隻有核心高層纔可能清楚的戰略細節?

無數的疑問、震驚、駭然、難以置信,如同沸騰的熔岩,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炸裂。她的思維徹底陷入了混亂與停滯,隻能憑藉本能,用那雙早已失去焦距、隻剩下無邊驚駭的美麗眼眸,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視著你那張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笑意的年輕臉龐。

彷彿要將這張臉,深深鐫刻進靈魂的最深處,反覆確認,這究竟是一場荒誕的夢境,還是令人顫栗的現實。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在你那看似溫和、實則蘊含著無形智慧與強大壓迫感的目光注視下,白月秋苦苦支撐了近兩年的、名為“堅強”的心理堤壩,終於在這一刻,被接二連三的資訊衝擊與身份猜測所帶來的驚濤駭浪,徹底沖垮、崩塌了。

所有的委屈、辛酸、壓力、迷茫,連同此刻這排山倒海般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混合成一股難以言喻的洪流,衝潰了她所有的理智與矜持。

“嗚……!”

一聲壓抑到極致、終於無法抑製的哽咽,從她顫抖的唇間逸出。兩行滾燙的清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瞬間奪眶而出,沿著她光潔如玉、此刻卻蒼白得嚇人的臉頰,肆無忌憚地滾滾滑落,在她月白色的套裙前襟,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撲通!”

在你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在曲香蘭略帶錯愕的注視下,這位方纔還在你麵前強作鎮定、努力維持著職業體麵的風華絕代的女子,竟然就這麼毫無征兆地、直挺挺地雙膝一軟,朝著你的方向,跪倒在了冰冷光潔的水磨石地麵上。

膝蓋與堅硬地麵接觸,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在寂靜的店鋪內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她仰起那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絕美臉龐,淚水模糊了精緻的妝容,卻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的淒美。她用那雙被淚水洗滌得愈發清澈、此刻卻盛滿了激動、委屈、難以言喻的崇敬,以及彷彿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巨大解脫感的眼眸,死死地、一瞬不瞬地仰望著你。彷彿要透過你這張年輕而平靜的麵容,看穿其下隱藏的、足以令她靈魂震顫的真實身份。

然後,她用一種哽咽的、顫抖的、卻異常清晰的、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哽咽道:

“屬……屬下……峨嵋派弟子,白月秋……”

她頓了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入這一聲宣告之中,隨即俯身,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極為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朝聖般虔誠的大禮:

“叩見東家!!!”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哭腔,帶著無儘的委屈釋放後的虛脫,也帶著一種確認“真神”降臨般的、近乎狂熱的激動。

店鋪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她壓抑不住的細碎抽噎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輕輕迴響。

曲香蘭站在你身側,微微睜大了那雙嫵媚的桃花眼,顯然也被白月秋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參拜的舉動驚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反應過來,目光在你平靜無波的側臉和白月秋顫抖的肩背之間流轉,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抿了抿唇,悄然退後半步,安靜地垂手而立,將自己徹底融入了背景。

你看著匍匐在地、肩頭因抽泣而微微聳動的白月秋,臉上的神情冇有絲毫變化,既無被識破身份的驚訝,也無接受大禮的欣然,依舊平靜得如同深潭。隻是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細微的弧度,帶上了幾分意料之中的玩味,以及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深意。

你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隻是在她話音落下、額頭觸地之後,纔不緊不慢地向前踱了兩步,蹲下身,伸出雙手,輕輕扶住了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臂。觸手之處,手臂纖細,肌膚滑膩微涼,透著一股女子特有的柔軟,卻又因緊張而顯得僵硬。

“什麼東家西家的?”你的聲音溫和依舊,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彷彿她行此大禮是多麼滑稽而冇必要的事情,“白小姐快快請起。我不過是個出門遊學的窮酸書生罷了,機緣巧合,對‘新生居’的物事多知道些皮毛。你這般大禮,我可萬萬受不起,折煞小生了。”

你的語氣輕鬆自然,手上的力道卻不容抗拒,穩穩地將她攙扶起來。白月秋似乎還想說什麼,身體卻在你溫和而堅定的攙扶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她淚眼朦朧地仰頭望著你,臉上寫滿了困惑、激動,以及揮之不去的、對“東家”身份的篤信。你的否認,在她聽來,更像是一種不欲張揚的掩飾。

你彷彿冇有看到她眼中複雜的神色,鬆開攙扶她的手,順勢輕輕拍了拍她有些冰涼的手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後輩。然後,你直起身,隨意地撣了撣自己青衫下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纔那一幕從未發生。

“這樣吧,”你轉換了話題,語氣恢複了之前的爽快,指著門口安靜站立的黑騾,以及騾背上那口覆著油布的沉重箱子,“我先把銀子付了,車子我也推走試試。還得麻煩白小姐,幫我把這騾子牽到後院拴好,飲些水,喂些草料。這箱子裡是些要緊的私人物件,值點錢,小生可丟不起。”

你的安排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個買了貴重物品、又帶著行李的顧客該有的舉動。你再次從懷中(實則從儲物空間)取出那張一百兩的銀票,不由分說地塞到白月秋依舊有些發僵的手中。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你溫熱的掌心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如同受驚的蝶翼。

“這……這如何使得……”她本能地又想推拒,聲音依舊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拿著。”你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平靜地望進她猶自泛紅的眼眸,“多的,便存在櫃上。我瞧你這店裡還有些新奇玩意兒,回頭再來挑些。順便,”你頓了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略顯冷清的店鋪,“也有些生意上的事,想向白小姐請教一二。”

“生意上的事”幾個字,你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白月秋嬌軀再次微微一震。她緊緊攥著手中那張沉甸甸的銀票,指節微微發白,抬頭迎上你的目光,那雙美麗的丹鳳眼中,激動、困惑、敬畏、期待……種種情緒交織翻滾。她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想問,最終卻隻化作一聲壓抑的、帶著哽咽的應答:

“是……公子。月秋……遵命。”

她不再稱呼“東家”,改回了“公子”,但語氣中的恭敬,卻比之前更甚十分。她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隨即低下頭,轉身走向門口,牽起黑騾的韁繩。她的手依舊有些顫抖,動作卻異常輕柔仔細,彷彿牽著的不是一頭牲口,而是某種神聖的使命。

看著她略顯倉促卻依舊努力維持鎮定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側門,你才收回目光,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漸漸斂去,恢複了慣常的平靜深邃。你轉身,走向櫃檯。

櫃檯上陳列著不少樣品。你目光隨意掃過,隨手拿起一瓶用透明玻璃瓶盛裝、裡麵泛著誘人橙黃色、瓶口以軟木塞封住的橘子汽水,又拈起兩塊用油紙密封、方方正正的奶油蛋糕。你走到曲香蘭身邊,將東西遞給她。

“喏,香蘭,”你的聲音恢複了與她獨處時的隨意與親昵,帶著淡淡的笑意,“嚐嚐看,這都是‘新生居’的稀罕吃食,外麵可買不著。這甜水叫‘汽水’,喝前晃一晃,用牙撬開這瓶蓋便是。這糕點叫‘蛋糕’,香甜綿軟,你定會喜歡。”

曲香蘭好奇地接過那晶瑩剔透的玻璃瓶和油紙包,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望向你,眼中滿是新奇,乖乖點頭:“嗯,謝謝夫君。”她一身苗家盛裝,銀飾叮噹,此刻捧著現代工業食品,畫麵有種奇異的美感與反差。

你冇有再多言,推起那輛烏黑髮亮的嶄新“進步牌”二十八寸載重自行車。車子頗為沉重,但對你而言自然不算什麼。你示意曲香蘭跟上,便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進了雲州城黃昏時分的市井喧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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