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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525章 門可羅雀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作為滇中地區的首府,雲州城的規模與氣象,遠非理州那等邊陲小城可比。

尚未接近城池,遠遠便已感受到其磅礴之勢。城牆高聳,目測超過四丈,以巨大的青灰色條石砌就,曆經風雨滄桑,牆體上佈滿斑駁痕跡與暗綠的苔蘚,卻更顯雄渾厚重。牆頭雉堞如齒,旌旗招展,依稀可見甲士巡弋的身影。城牆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儘頭,將大片土地與人口庇護其中。

護城河寬逾十丈,河水引自城外滄水支流,水流湍急,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巨大的吊橋已然放下,以鐵索絞盤固定,橋麵可容四輛馬車並行。城門洞高大深邃,以鐵皮包裹的沉重城門敞開著,門下行人車馬絡繹不絕,如同彙入巨獸口中的溪流。

繳納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稅,你們隨著人流緩緩通過幽深的城門洞。光線一暗複又一明,喧鬨的聲浪與鮮活的市井氣息如同潮水般撲麵而來,瞬間將你們吞冇。

城內的景象,果然不負“滇中首府”之名。

街道極為寬闊,主乾道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駕齊驅,地麵全由切割整齊、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鋪就,平整如鏡,歲月與無數車馬行人的踩踏,使其表麵泛著溫潤的光澤。街道兩旁,商鋪鱗次櫛比,望不到儘頭。建築多為兩層甚至三層,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風格融合了中原的典雅與滇地的繁複裝飾,顯得既大氣又彆具特色。

綢緞莊的招牌在風中輕晃,櫥窗內陳列著蜀錦、雲緞、苗繡,光華奪目;珠寶行的門麵低調奢華,隱約可見櫃內珠玉生輝;錢莊當鋪的門臉厚重沉穩,進出之人衣著光鮮;酒樓茶肆更是數不勝數,幌子飄揚,酒香菜味四溢,跑堂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說書人的醒木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

街道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有挑著擔子、高聲叫賣本地山貨、鮮果的小販;有牽著馱滿貨物的馬幫緩緩經過,銅鈴叮噹;有乘坐轎子的官員、富商;有身著各色民族服飾、來自不同部落的夷人,他們或進行交易,或好奇地打量城市;更有不少江湖客打扮的人物,攜刀佩劍,神色匆匆。車馬粼粼,人流湧動,各種口音的討價還價聲、招呼聲、孩童嬉鬨聲、牲畜嘶鳴聲……彙聚成一曲宏大而鮮活的城市交響,充滿了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與煙火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剛出籠的包子饅頭的麵香,烤肉攤上油脂炙烤的焦香,藥材鋪飄出的苦澀清幽,脂粉鋪傳來的甜膩,以及塵土、汗水、牲畜糞便等混合而成的、獨屬於繁華都市的底味。

曲香蘭顯然也被眼前的繁華景象所懾,她雖曾遊走江湖,但太平道的活動多在偏遠之地或秘密進行,如此規模、如此開放繁華的大城,她也來得不多。她下意識地靠近了你一些,一雙美眸好奇地四處張望,對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流露出新鮮與驚歎。

你冇有立刻去尋找目的地,而是先牽著騾子,沿街打聽,找到了之前黑臉張提及的、川蜀馬幫在雲州常駐的客棧“雲繡通鋪”。這是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客棧,門麵不小,進出多是風塵仆仆的馬幫漢子,門口拴著不少馱馬,空氣中瀰漫著草料與皮革的氣味。

你本意是想尋到黑臉張等人,再設宴答謝一番,畢竟他們一路護送,也算有些交情。然而向掌櫃的一打聽,才知道黑臉張一行早在兩日前便已售完貨物,結算清楚,離開了雲州,返回蜀中了。你心中略感遺憾,卻也隻好作罷。江湖兒女,聚散隨緣。

既然如此,便直入正題。

按照記憶中孫崇義報告上留下的地址,你牽著騾子,帶著曲香蘭,在雲州城錯綜複雜的街巷中穿行。雲州城規模宏大,街道縱橫,初來者極易迷失方向。但你記憶超群,方向感極佳,結合路牌與不時問詢,很快便找到了那條報告中提及的、位於城東南的“南華街”。

這裡是雲州城最繁華的商業街區之一,街道寬闊整潔,兩側商鋪更為高大華麗,所售商品也明顯更高檔。綾羅綢緞、古玩玉器、文房四寶、酒樓戲院……應有儘有,往來行人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然而,當你按照門牌號,最終站在那家掛著“新生居雲州供銷社”巨大牌匾的店鋪前時,眉頭卻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與周圍那些賓客盈門、人聲鼎沸的傳統商鋪相比,眼前這家店鋪,顯得格外的……冷清,甚至可以說,孤寂。

店鋪的門麵很新,與周遭古色古香的建築風格迥異。寬大的櫥窗並非傳統的木欞紙窗,而是鑲嵌著整塊巨大、晶瑩剔透的平板玻璃!這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奢華與奇技的象征。透過光潔如無物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店內明亮的光線,以及陳列在銀白色金屬貨架上的各種商品——那些色彩鮮豔的包裝、造型奇特的器物,在陽光下折射出誘人卻陌生的光澤。

店鋪的招牌是黑底金字,字體是現代簡潔風格,“新生居”三個大字尤為醒目,旁邊還有較小的“雲州供銷社”字樣。招牌嶄新,一塵不染。

然而,與這嶄新、明亮、充滿未來感的門麵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門口的冷清。偶爾有路人被那巨大的玻璃櫥窗和裡麵新奇的商品吸引,停下腳步,好奇地向內張望,指指點點,低聲議論。但絕大多數人,也隻是駐足片刻,臉上露出或好奇、或不解、或戒備的神情,搖搖頭,便繼續前行,無人真正推開那扇看似輕盈的玻璃門走進去。

門可羅雀。

這個詞用在此處,再貼切不過。周圍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店鋪前形成一小片安靜的、帶著些許尷尬的空地。

你站在街對麵,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已飛速轉動。報告中的“虧損經營”、“局麵難有改觀”,此刻有了最直觀的體現。昂貴的玻璃櫥窗、嶄新的裝修、新奇的商品……這些在漢陽、安東能引起轟動、帶來巨利的東西,在這保守的滇南首府,似乎成了無人問津的擺設,甚至可能因其過於“奇特”而讓人望而卻步。

你冇有立刻亮明身份走進去。微服私訪的意義,在於看到最真實的狀態。你更想以一個旁觀者、一個潛在顧客的視角,先觀察一番。

你的目光掃向店鋪對麵,恰好有一家看起來古色古香、頗有意境的茶樓,招牌上寫著“清心茶寮”四字。你心念一動,牽著騾子,帶著曲香蘭走了過去。

茶樓小二見有客至,殷勤迎上。你示意他將騾子牽到後院照看,隨後與曲香蘭上了二樓,特意選了一個臨街靠窗的雅座。座位以屏風相隔,頗為清靜,透過敞開的雕花木窗,可以毫無遮擋地看到對麵供銷社的全貌,以及門口那片區域。

“一壺上好的普洱茶,幾樣茶點。”你吩咐道,隨手放下一塊碎銀。

小二見你氣度不凡,出手闊綽,連忙應聲下去準備。

不多時,茶點送上。紫砂壺中普洱湯色紅濃明亮,香氣陳醇。幾樣滇式點心做得小巧精緻。你為曲香蘭斟上一杯,也為自己倒了一杯,然後便靠坐在舒適的圈椅中,一手端著茶杯,一手隨意搭在窗沿,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投向對麵那家冷清的店鋪。

你喝茶的速度很慢,目光的掃視卻細緻而專注。你在觀察店鋪的整體佈局、櫥窗陳列、光線利用,也在觀察偶爾路過行人的反應,估算人流量與停留時間。同時,你強大的神念亦悄然瀰漫開一絲,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感知著店鋪內部的能量流動、人員氣息……以及,可能存在的特殊之處。

時間在茶香與靜謐中緩緩流逝。約莫一炷香後,你對這家店鋪麵臨的困境,已有了初步的判斷:地理位置尚可,但品牌認知度極低;產品與本地需求可能存在脫節;高昂的售價(尤其是考慮到運輸成本後)與本地消費水平不符;過於“超前”的店鋪形象與商品形態,與本地保守的消費習慣格格不入;此外,很可能還存在著本地商幫的隱形抵製與排擠……

就在你心中條分縷析,思考著破局可能的方向時,對麵供銷社那扇一直緊閉的玻璃門,突然被從裡麵推開了。

一個曼妙的身影,緩緩從店內走了出來。

在看到那個身影的第一瞬間,即便以你那早已閱儘人間絕色、見慣天潢貴胄、甚至連女帝與太後的無雙風華都已領略過、堪稱苛刻的審美眼光,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絲……驚豔!

那是一個身穿一襲剪裁極為合體、麵料挺括的月白色職業套裙的年輕女子。套裙的樣式簡潔而現代,小翻領,單排扣,收腰設計,裙長及膝,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窈窕、曲線玲瓏的身段。月白的顏色襯得她本就白皙勝雪的肌膚愈發晶瑩,彷彿上好的羊脂美玉,在午後明媚的陽光照射下,散發著一層近乎聖潔的淡淡柔光。

她的麵容,更是堪稱造物主最完美的傑作。標準的瓜子臉,線條流暢優美,下頜尖俏,卻不過分瘦削。肌膚細膩無瑕,吹彈可破。一對眉毛並非時下流行的柳葉細眉,而是略濃、略長,形如遠山,眉梢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天然的英氣與靈動。眉下,是一雙極為標準的丹鳳眼,眼型狹長,眼尾微挑,內勾外翹,瞳孔是罕見的深琥珀色,清澈明淨,彷彿蘊含著星辰大海,又似兩潭深不見底的秋水。此刻,那雙美麗的眸子正微微眯起,望向街道,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思索,以及幾不可察的……憂慮與疲憊。但當她目光流轉時,眼波瀲灩,既有不諳世事的少女獨有的清純與嫵媚,又隱隱透出久經商海錘鍊的女強人特有的乾練、銳利與洞察。

鼻梁高挺而小巧,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鼻下,是一張不點而朱的菱角唇,唇形飽滿,色澤嫣然,嘴角天然帶著一絲微微上揚的弧度,彷彿隨時含著淺淺的、自信從容的笑意,即便此刻微蹙眉頭,也未曾完全消失。

她的秀髮烏黑如瀑,並未梳成時下閨閣女子常見的繁複髮髻,而是以一根似乎是犀角或白玉製成的簡單髮簪,在腦後鬆鬆綰了一個優雅的低髻,幾縷碎髮自然地垂落耳際與頸側,為她精緻的容顏添了幾分隨性與慵懶的風情。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身上那股渾然天成、卻又矛盾統一的獨特氣質。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竹,既有古典美人從詩畫中走出的溫婉、典雅、書香門第的知性氣息;又兼具了現代職場女性獨立、自信、果決、雷厲風行的強大氣場。這兩種本該格格不入的特質,在她身上卻融合得如此完美,形成了一種極其獨特、令人過目難忘的吸引力。那不僅僅是因為她驚人的美貌,更是因為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聰慧、堅韌、與一絲神秘交織的魅力。

她就那樣站在略顯冷清的店鋪門口,雙手習慣性地交疊在身前,目光掃過街麵,又抬頭望瞭望天色,輕輕歎了口氣。那一聲歎息極輕,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落在旁觀者心頭。即便身處困境,愁緒縈懷,她依然保持著優雅得體的姿態,不見絲毫狼狽與慌亂。

“果然名不虛傳……”

你端起茶杯,送至唇邊,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普洱,任由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同時在心中,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這個女人,單憑這驚鴻一瞥的容姿與氣度,便絕對當得起丁勝雪口中的“豔名動巴蜀”,也擔得起孫崇義報告中“天人之姿”的評價。“巴蜀江湖新秀第一美人”的稱號,或許並無多少誇張。

勝雪啊勝雪,你這位小師妹,確實……非同凡響。你在心中對那位“翊坤貴妃”的溫婉女子默語。

在茶樓的雅座上,你又靜靜地坐了片刻。一邊品茶,一邊如同欣賞一件絕世藝術品般,從容而細緻地打量著對麵那道風華絕代的倩影。你看她如何應對偶爾上前詢問的路人(雖然大多無功而返),觀察她眉宇間神色細微的變化,感受她身上那股即便在困境中也未曾熄滅的、堅韌向上的生命力。

欣賞夠了,也觀察得差不多了。你覺得,是時候結束這場“旁觀”了。

畢竟,這家門可羅雀的店鋪,是你“新生居”商業帝國的一部分。這個正為生意慘淡而暗自發愁的絕色佳人,是你麾下的一名“經理”,是你商業版圖的開拓者,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你的“下屬”。

你覺得,自己有必要親自下場,去瞭解一下最真實的情況,與這位傳說中的“商業奇才”當麵聊一聊,看看她究竟有何能耐,又遇到了怎樣的具體困難,或許……還能為她指點一下迷津。

當然,最主要的驅動力,還是你覺得……這樣很有趣。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與自己聞名已久卻未曾謀麵的“下屬”見麵,觀察她的反應,試探她的能力,這本身就是一件頗具趣味性的事情。

你放下手中已微涼的茶杯,對著身邊同樣在好奇地、帶著幾分女性本能的比較心理,打量著對麵那個穿著“奇怪”卻異常漂亮醒目的緊身衣裙女子的曲香蘭,笑了笑,用一種充滿寵溺與安撫的語氣說道:

“香蘭,坐了這許久,茶也喝足了。走,夫君帶你下去逛逛,瞧瞧那些新奇玩意兒。”

你頓了頓,然後才用一種極為平淡的、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客觀事實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雖然,那些玩意兒,基本上都是為夫當初閒著無聊時,胡亂琢磨出來,本意是改善民生、順便掙點銀錢的小把戲。但偶爾看看它們在這異地他鄉的模樣,倒也彆有一番趣味。”

你這番話,語氣輕鬆隨意,內容卻足以讓任何知曉“新生居”產品如何改變時代、創造巨大財富的人瞠目結舌,隻覺得你在吹破天的牛皮。但曲香蘭與你相處日久,深知你身上有太多不可思議之處,對你此言倒是信了**分,隻是嬌嗔地白了你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知道夫君你最厲害了”。

“夫君!”她拉了拉你的衣袖,壓低了聲音,美眸中閃著好奇的光,“那家店裡,賣的到底都是些什麼物事?那些瓶瓶罐罐,方方塊塊,還有擺在最中間那個兩個輪子的鐵架子……看起來好生奇怪。難道真是什麼仙家法寶不成?”

你聞言,伸手輕輕颳了刮她那小巧挺翹的瓊鼻,眼中帶著笑意:“是不是仙家法寶,待會兒你親眼看看,親手摸摸,不就知道了?走。”

說完,你牽起她柔若無骨、溫潤細膩的小手,站起身。你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留下了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雪花銀,作為茶資。那錠銀子在桌上反射著溫潤的光,讓恰好過來添水的小二看得眼睛發直,連忙躬身道謝,態度恭敬得無以複加。

在夥計一路“貴客慢走”、“歡迎常來”的恭送聲中,你們下了茶樓,來到後院,牽出了那頭安靜嚼著草料的黑騾子。沉重的銅箱依舊穩穩地固定在鞍架上,覆蓋著油布。

你一手牽著美豔動人的“苗家愛侶”,一手牽著馱著神秘銅箱的健壯黑騾,就這樣以一種堪稱奇特的組合,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茶樓後院,重新彙入南華街的人流,然後,徑直向著對麵那家門可羅雀的“新生居供銷社”走去。

一個身穿樸素青色秀才長衫、容貌俊美、氣度沉凝的年輕書生。

身邊跟著一位穿著色彩豔麗、款式獨特、容顏絕世、身段妖嬈的苗家美婦。

手裡還牽著一頭毛色烏黑髮亮、骨架高大、馱著一個用油布遮蓋、但依舊能看出沉重輪廓的巨大箱子的健壯騾子。

這個組合實在太過醒目,充滿了違和感與戲劇性,甫一出現在南華街相對“高階”的街區,便立刻吸引了大量路人的目光。好奇、驚訝、猜測、鄙夷、羨慕……種種視線交織而來。尤其曲香蘭那身苗家盛裝與絕色容顏,更是引得不少人駐足側目,低聲議論。

而那個原本站在供銷社門口,正雙手抱臂,微微蹙眉,望著街道若有所思的白月秋,在你們出現的瞬間,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那雙充滿了職業性審視與洞察力的銳利丹鳳眼,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精準地落在了你的身上。目光快速而細緻地掃過你的全身,從頭頂的發冠,到身上的青色長衫,腳下的布鞋,再到你的麵容、身形、以及……你身上那股無論如何掩飾,也難以完全斂去的、迥異於常人的特殊氣質。

一個……普通的遊學秀才?

這是她最初的直覺判斷。衣著樸素,冇有仆從,風塵仆仆,像是常見的趕考或遊曆書生。

但,不對。

幾乎在下一個刹那,她就推翻了這個判斷。

這個年輕書生雖然衣著簡單,但料子細看卻頗為不俗,是那種低調的考究。他的站姿、行走時的步伐節奏、麵對眾多目光時的從容泰然……絕非常年埋首書齋或初次出門的酸腐秀才所能擁有。尤其是他那雙眼睛,明亮、深邃、平靜,彷彿能洞察人心,又似乎對周遭一切帶著一種超然的審視,那絕不是屬於一個普通年輕書生的眼神。

還有他身邊那個美得驚心動魄的苗家女子。她的姿容氣質,即便是白月秋見過不少美人,也不得不承認其美貌。但這女子看向書生時,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種毫不掩飾的、混合著愛戀、依賴、崇拜甚至一絲敬畏的複雜神情,絕不像尋常夫妻或主仆。他們的關係,似乎更深,更奇特。

最讓她感到疑惑與警惕的,是那頭騾子,以及騾背上那個被油布覆蓋、卻依然能感覺到沉重分量的箱子。那裡麵裝著什麼?為何要帶到這鬨市中來?這個書生,究竟是什麼人?

更讓白月秋心中微動的是,在看到這個年輕書生模糊的第一眼,她心中竟莫名泛起一絲極其細微、難以捉摸的……熟悉感。彷彿在很久以前,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曾經見過類似的身影或感覺。但這感覺縹緲至極,任憑她如何搜刮記憶,也找不到任何確切的對應。是錯覺嗎?

無數的疑問與警惕,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圈圈漣漪。然而,長達數年獨當一麵、在複雜商場中周旋曆練的職業生涯,早已將她磨練得處變不驚。無論心中如何波瀾起伏,她的臉上,在瞬間的訝異與審視之後,已迅速掛上了最標準、最熱情、也最親切的職業化甜美笑容。那因為生意慘淡而自然浮現的一絲輕愁,如同被陽光驅散的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身姿優雅地主動向前迎了兩步,在距離你們三步之外恰到好處地停下,微微欠身,動作流暢自然,既表達了歡迎,又保持了得體的距離。然後用一種如同春風拂麵、黃鶯出穀般清脆悅耳、溫柔又不失活力的聲音,向你詢問道:

“這位公子,您好。歡迎光臨‘新生居供銷社’。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的嗎?”

她的目光平靜地迎向你的視線,笑容無懈可擊,帶著專業的親和力,彷彿你們是她今天最重要的客人,而她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你看著她那堪稱完美的職業化應對,心中暗暗點了點頭。不錯。單是這份瞬間的情緒控製、應變能力,以及無懈可擊的顧客服務態度,就足以證明孫崇義的眼光。這份專業素養,放在這個時代,確是鳳毛麟角。

你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對著她,頗為客氣地拱了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讀書人見麵禮,姿態從容,不卑不亢。然後,你才抬起眼眸,用一種混合了誠懇、期待,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與試探的語氣,緩緩開口問道:

“這位姑娘有禮了。小生乃蜀中人士,此番遊學途經雲州。早聞‘新生居’之名,其出產之諸般奇巧物件,於民生大有裨益,心嚮往之。今日偶見貴店招牌,喜出望外,故特來叨擾。”

你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店鋪招牌,又落回白月秋臉上,繼續用那種溫和而清晰的語調問道:

“敢問姑娘,貴店之中,可有那傳說中不需牛馬牽引、人力蹬踏即可自行前行的……‘自行車’售賣?”

你的語氣拿捏得極好,既有讀書人對新奇事物的好奇與嚮往,又帶著幾分實地驗證傳聞的謹慎,完全像一個聽聞遠方新奇事物、特意前來尋購的普通文人。

然而,“自行車”這三個字,如同具有魔力一般,在你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間,白月秋那雙本就明亮動人的美麗丹鳳眼中,驟然爆發出了一陣幾乎難以掩飾的、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

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胸脯微微起伏,臉上那完美的職業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生動、更加熱切,甚至因為突如其來的巨大驚喜,而染上了一層激動的紅暈,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自……自行車?!公子,您……您是說,您想購買自行車?!”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你,彷彿要確認你不是在開玩笑。自行車!這幾乎是“新生居”最具代表性、技術含量最高、也最難在偏遠地區打開銷路的王牌產品!在雲州,這輛作為“鎮店之寶”、“技術展示”的樣車,已經寂寞地陳列了近兩年,經曆了無數好奇卻最終搖頭離去的目光,承受了不知多少“奇技淫巧”、“華而不實”的譏評。為了推銷它,她磨破了嘴皮,想儘了辦法,甚至讓夥計在店門前的小廣場上演示騎行,卻收效甚微。高昂的價格、奇特的外形、需要學習的騎行技巧、以及本地道路狀況……都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她幾乎已經快要放棄這單生意,將之視為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個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陳列品。

可今天!就在此刻!竟然有人主動上門,指名道姓要買自行車!這簡直是久旱逢甘霖,雪中送炭,不,是絕境之中突現的曙光!

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她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些許疑慮與警惕。她再也顧不上仔細琢磨你身上那些不協調的“違和感”,顧不上探究你身邊美豔的苗家女子和那頭奇怪的騾子。此刻,她眼中隻有你這個主動上門的、可能買下“鎮店之寶”的潛在客戶!是業績!是希望!是證明她與這家店鋪價值的機會!

“有!有!當然有!”

她連忙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比平時高了少許,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瞬間綻放的優曇花,充滿了發自內心的熱忱與喜悅。她側身讓開道路,伸出纖纖玉手,做了一個無比熱情、甚至帶著點急切意味的“請”的姿勢:

“公子,夫人,裡麵請!快請進!我這就帶您去看看實車!您一定會喜歡的!”

她的態度熱情得幾乎有些過頭,但與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結合,卻並不顯得諂媚,反而有種彆樣的感染力。

“夫君,”被你牽著手,跟在白月秋身後向店內走去的曲香蘭,看著白月秋那激動得有些失態的模樣,又抬頭看了看你平靜中帶著一絲玩味的側臉,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輕拉了拉你的衣袖,用隻有你們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好奇地問道,“那‘自行車’……究竟是何物?難道真如你所言,不用牛馬,自己就能跑?那不是成了精怪?”

你聞言,側頭對她寵溺地笑了笑,同樣低聲回道:“是不是精怪,待會兒親眼見了,你再評判。不過,它雖不食草料,卻需‘食’人力,方能行走。待為夫買下,教你騎乘,你便知其中樂趣了。”

說完,你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毋躁,便牽著她的手,跟著熱情似火、彷彿生怕你們反悔走掉的白月秋,正式踏入了這家充滿現代工業氣息、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新生居供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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