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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341章 重重疑雲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你的承諾,重逾九鼎。

從教坊司那間瀰漫著無儘怨毒、絕望與陳腐氣息的陰暗囚籠中走出,踏入秋日午後那清冷但至少自由流動的空氣,陽光刺目,你卻並未感到絲毫如釋重負的輕鬆,胸中亦無半分“施恩”後的自得或憐憫。相反,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與血腥氣息的火焰,在你胸中靜默地、卻猛烈地燃燒起來。那火焰的灼熱,不僅源於嶽明秀那雙交織了二十年冰封恨意與驟然被殘酷真相沖擊得支離破碎的眼睛,更源於她和她一家人的遭遇本身——這絕非孤例,而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縮影,如同一根淬了毒、生了鏽、深深嵌入骨肉的鋼刺,頑固地紮在你所奮力構建、以“公平”、“正義”、“法理”、“人權”為基石的新世界,那看似光鮮、實則仍在泥濘中艱難締造的肌體之上。

這根刺若不連根拔起,徹底清理消毒,任其在暗處潰爛流膿,那麼**墮落的將不僅僅是薛家一門二十載的血淚冤屈,更是你這新生政權賴以立足、向天下昭示的合法性根基與試圖高揚的道德旗幟。你,楊儀,絕不容許自己傾注心血、以鐵腕與謀略艱難開辟的時代,在起步之初,就揹負著如此醒目、如此沉痛、足以被任何反對者攻訐、甚至從內部腐蝕信仰的原罪,躑躅前行。

甚至冇有返回那座巍峨肅穆、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鹹和宮,去更換身上那件或許已無形中沾染了教坊司特有陰晦與絕望氣息的常服,你便牽著情緒尚未完全平複、眉眼間仍鎖著沉重愧怍與深切痛楚的姬凝霜,沉默地登上那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車輪碾過京城略顯蕭瑟的街道,駛過巍峨的宮門,徑直返回皇宮,直抵你們日常處理帝國機要、象征最高權柄的凰儀殿。

殿內早已點燃了鯨燭與宮燈,明亮的光線驅散了秋日的暮色,熟悉的龍涎香與古籍書卷氣息稍稍沖淡了鼻端殘留的、屬於教坊司的晦暗味道。然而,你的神情卻比離開時更加冷峻,目光銳利如深潭寒水之下即將出鞘、渴望飲血的古劍,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凜冽寒意。甫一在禦案後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中坐定,你甚至冇有去接內侍小心翼翼奉上的、用以定神的熱參茶,便立刻側首,對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的秉筆太監沉聲下令,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石墜地,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迴響:

“傳朕口諭,急召尚書令苻明恪,刑部尚書錢德秋、大理寺卿呂正生、禦史中丞尚義功,即刻前來凰儀殿見駕!不得藉故延誤,不得以任何緊急公務推脫,朕要他們放下手中一切,速來!”

你要當著你的女帝,當著帝國最高司法機構的三位主官,親自部署、督辦這場遲到了近二十年、如今終於被你親手掀開血腥一角的驚天平反!你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堅決的態度、最徹底的方式,將這樁被塵土、鮮血與時間掩埋的舊案,翻個底朝天,讓所有藏身於陰影中的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然而,當你將立即重查此案的決斷告知已勉強恢複帝王儀態、但眼底哀色與疲憊未散的姬凝霜,並開始與她簡單梳理目前已知的、尚顯破碎的案情脈絡時,這位大周的女皇帝,卻輕輕抬起纖手,以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秀美絕倫的眉頭蹙得極緊,彷彿在抵抗某種深埋的記憶帶來的不適,她給出了一個出乎你意料、也讓原本看似清晰的案情驟然變得更加詭譎複雜、迷霧重重的資訊。

“夫君,”她的聲音仍帶著一絲先前情緒激盪後未曾完全平複的輕微沙啞,但已努力恢複了屬於帝王的冷靜與條理,隻是眉宇間那縷深深的、混合著愧疚與巨大困惑的陰雲,始終揮之不去,甚至因回憶而更加濃重,“關於薛民仰大人的案子,恐怕……冇有你我起初所想的那麼簡單。其中內情之曲折陰暗,牽連之盤根錯節,水之深濁,或許……遠超我們今日所見之表麵。”

“哦?”你眉頭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無意識轉動著的溫潤玉扳指,目光專注而銳利地投向她,示意她說下去。殿內燭火跳躍,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姬凝霜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輕微顫抖,彷彿需要藉助這個動作來凝聚直麵往事的勇氣,梳理那些塵封已久、並不愉快的記憶碎片。她緩緩道,語速不快,每個字都似有千鈞之重,從唇齒間艱難吐出:

“當年構陷薛大人,羅織‘誹謗君父’罪名,致其下詔獄、最終……慘死獄中的主犯,前禮部侍郎王繼才,其實……早在十幾年前,朕剛剛登基、初步穩住朝局之後不久,便已經下密旨,命錦衣衛暗中偵查,掌握其確鑿罪證後,公然鎖拿,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嚴加會審,以其‘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構陷忠良、賣官鬻爵、欺君罔上、蠹國害民’等十數項證據確鑿的大罪,判了淩遲處死,家產抄冇,親族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行刑當日,西市人山人海,百姓唾罵擲石,爭啖其肉……此賊惡貫滿盈,民憤極大,殺他以平民憤、震懾朝野宵小、安定動盪之初的朝綱,亦是朕當時穩固帝位、收攏天下人心的題中應有之義,亦是……對薛大人亡靈的一絲告慰。”

她抬起那雙鳳目,與你目光相接,眸中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痛惜,有決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朕……朕當時亦覺得,無論如何,這總算是在朕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替含冤莫白的薛大人這些受到構陷的舊臣,報了一部分仇怨,稍稍……平息朕心中那份因身為姬氏後人、揹負先帝過失而難以擺脫的沉重愧疚。此事,當年震動朝野,檔案俱在,並非秘密。”

這個訊息讓你略感意外,心中對姬凝霜的評價不由得暗自又添了一層。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與了悟。看來,你的這位女帝妻子,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果決、對權術平衡的把握,也並非如嶽明秀所偏執認定的那般,對忠臣冤屈完全無動於衷,對先帝過失一味文過飾非。她在自身帝位尚未坐穩、內外交困、根基薄弱的早期,便能頂著可能來自舊勢力(王繼才黨羽或同情者)的壓力與父皇舊臣的非議,果斷動手,以雷霆之勢處置了明麵上罪惡昭彰的首惡,這份敢於直麵父輩遺留罪責的心性與膽魄,與在複雜凶險的政局中精準尋求平衡、借力打力的決斷,已屬難得,也遠非尋常深宮婦人或庸碌守成之君可比。

但更令人不安、也更具顛覆性的新疑點,幾乎隨著姬凝霜的敘述,瞬間浮出水麵,如同冰封河麵下的洶湧暗流,驟然變得清晰而冰冷。你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關鍵的時間矛盾與邏輯斷裂。

“既然如此,”你的手指無意識地、有規律地輕輕叩擊著光滑堅硬的紫檀木桌麵,發出沉穩而清晰的“篤篤”輕響,在這寂靜的殿宇中格外引人注意。你的目光銳利如錐,穿透表象的迷霧,直指那核心的矛盾之處,“王繼才既已在你登基後迅速伏法,薛家罪名所謂的‘主犯’、‘禍首’已遭極刑,按常理與《大周律》中關於罪臣家眷處置的常規,即便因需顧全先帝顏麵、或政局尚未完全平穩等其他考量,不立即為薛家公開平反,其家眷的處境也應隨之自然緩解,至少,不應再承受更重的、額外的後續懲處。為何根據嶽明秀如今的境遇,以及皇叔當初所言——薛家曾拒絕其庇護——來推斷,薛家最終還是被徹底抄冇,嶽明秀母女,又為何會被冇入教坊司這等絕地?這既不合朝廷處置類似案件的常例,也不合……基本的人情法理。其中必有蹊蹺,有我們尚未知曉的隱情。”

姬凝霜的臉上,困惑與更深的自責、無力之色交織,更加濃重。她搖了搖頭,秀美的脖頸似乎都因這沉重的問題而微微低垂,彷彿也在與這個困擾她多年的謎團進行無聲的搏鬥:“這正是此案最令人費解,也最讓朕……多年來耿耿於懷、如鯁在喉,卻始終未能查清之處。”

“朕後來親政日深,權力稍固,第一次去安東府時,六皇叔(燕王姬勝)曾痛心疾首、憤懣難平地提及,也想徹查,但礙於各方掣肘與先帝晚年諸多舊案牽涉太廣,隻得私下查閱一些僥倖留存下來的零星記錄片段,”她陷入對那段往事的回憶,聲音帶著一絲遙遠時空的沉重與滄桑感,“在薛大人……冤死獄中後不久,具體時間應是王繼才尚未倒台、但薛家已遭大難之後,六皇叔感念其才其忠,更因是自己力薦其入朝卻招致殺身之禍,心中滿懷歉疚與憤慨,曾不顧風險與忌諱,親自從遼東邊鎮趕回京城,前往薛家舊宅,想將薛夫人和當時尚且年幼的一雙兒女——就是嶽明秀和她那後來失蹤的幼弟——接到相對安穩、天高皇帝遠的遼東,置於自己羽翼之下庇護、撫養,也算稍作彌補,告慰亡友在天之靈,全一段故人情誼。”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艱澀,彷彿那拒絕的話語至今仍刺痛耳膜:“但……被薛夫人嚴詞拒絕了,甚至可以說是厲聲斥出,閉門不納。據六皇叔多年後仍記憶猶新地回憶,薛夫人當時披麻戴孝,形容枯槁,但眼神決絕如鐵,言辭激烈如刀,痛斥皇室無情無義,視忠臣如草芥,兔死狗烹,聲稱薛家滿門忠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絕不接受仇敵(指姬氏皇室,包括他這位藩王)絲毫的‘偽善’與‘施捨’……想來,當時薛大人的幼子,因目睹家庭钜變,又終日浸染母親無儘的怨恨之語,曾對前往試圖弔唁安撫的六皇叔,當街哭罵唾棄,薛家對皇室,尤其是對‘姬’姓之人,已然恨之入骨,徹底斷絕了任何往來與希望。”

姬凝霜抬起眼,目光與你相接,肯定地道,彷彿在確認一個至關重要、不容有誤的時間節點與事實:“這至少清晰地說明,在王繼才伏法(那是在朕登基之初)之前,甚至在薛家剛遭大難、風聲鶴唳、朝不保夕的那段最為黑暗的時間裡,薛夫人和兩個孩子的人身,大體上還是自由的,並未被立即冇入賤籍,仍有一定範圍的活動空間與選擇餘地,否則燕王也無法上門探訪,薛夫人也無法做出那般激烈的拒絕。迫害,至少在當時,尚未落到最底層。”

“問題,就出在後麵,出在那段空白期,或者……更之後。”她的鳳目之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混合著被矇蔽的怒意與深沉探究**的厲色,那是一個帝王發現自己統治下仍有未知黑暗角落時的本能警覺,“朕也是後來,帝位漸穩,通過某些殘存的、未被完全銷燬的尚書檯舊檔片段,以及一些早已消散在文山言海中、語焉不詳的朝野傳聞,才隱約拚湊、推測得知,她們母女,可能是在薛大人身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政局看似平息之際,因著某份或某幾份突如其來的‘新的罪狀’彈劾,被再次下旨,徹底抄家,女眷才被冇入教坊司的。”她看向你,目光灼灼,帶著尋求答案的急切,“夫君,你想,先帝當時身體也已江河日下、神誌昏聵,王繼纔不過是順著先帝心思,整死‘忤逆不敬’先帝的一個清流罷了,既然讓先帝不高興的薛大人已死,薛家孤兒寡母於他毫無意義。為何還有人,要對一對已然毫無政治威脅、甚至被燕王庇護都拒絕的孤兒寡母,緊追不放,甚至落井下石,再上彈章,行此斬草除根、不留餘地的絕戶之計?這絕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這‘落井下石’者,本身就彆有用心,或者,與薛家之難,有著更深層的、未被揭露的直接利害牽連,害怕薛家存在本身,就是隱患。”你接過了她的話,聲音冷靜地補充道,手指停止了有節奏的敲擊,眼眸微微眯起,危險而銳利的寒光在眼底深處閃爍流轉。大腦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被全力驅動,開始以驚人的速度運轉,將姬凝霜提供的碎片化資訊、嶽明秀血淚的控訴、燕王片段化的回憶、你對官場黑暗麵與人性的深刻認知,迅速拚接、分析、推演,試圖在迷霧中勾勒出那條若隱若現的毒蛇輪廓。

一個主犯(王繼才)已倒台、甚至即將被公開處死以平民憤,皇帝(先帝)也已神智昏聵、來日無多,新帝(姬凝霜)尚未嶄露頭角,還在積極準備政變奪位的“舊案”,**本應隨著殘酷的權力交接與新朝氣象而逐漸平息,至少表麵應趨於平靜。為何在此時,在舊勢力瓦解、新秩序未定的敏感當口,還會有人,要冒著“鞭屍”的惡名、頂著可能引火燒身、被新帝清算的巨大風險,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對一對已經失去頂梁柱、在朝中毫無奧援、甚至拒絕了當時仍手握重兵的藩王(燕王)庇護、可謂孤苦無依、毫無反抗能力的孤兒寡母,再下毒手,務求趕儘殺絕?這背後的動機,絕不簡單!它指向的,是比單純的政治構陷更陰暗、更卑劣、更**的官場生態與人性之惡,是隱藏在律法與程式之下的嗜血本能。

斬草除根?

害怕薛家將來有朝一日,在新帝治下得到平反昭雪,會順藤摸瓜,牽連到自己?這說明,這個“幕後黑手”,極有可能也是當年構陷薛民仰的積極參與者、重要幫凶或關鍵知情人,甚至是隱藏在王繼才背後的、更深層的利益關聯方!王繼才倒了,成了替罪羊,他怕薛家後人日後追查,或者怕與薛民仰有舊的燕王借薛家舊事重提,翻出舊賬,扯出自己,所以要先下手為強,徹底將薛家打入十八層地獄,永絕後患!

可薛家連燕王主動伸出的、幾乎是唯一的強力援手都斷然拒絕,在朝中更無其他根基,一個清貧孤直的官員門戶,即便將來平反,又能有多大力量報複?除非,這“黑手”自己心裡有鬼,且這“鬼”牽涉極深,足以讓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所以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風險,也要不惜代價撲滅。

侵吞家產?

這是更常見、也更**卑鄙的動機。羅織罪名,將犯官家眷打入賤籍,其家產便可“合法”抄冇,在“抄冇”過程中,上下其手,隱匿轉移,中飽私囊,乃是曆朝曆代屢見不鮮的貪腐手段,甚至形成了一套隱秘的“分贓”規矩。

薛民仰是清官,明麵上的家產可能不多,但或許有祖傳的田宅、珍貴的藏書、字畫、古玩,或是其案件本身牽連的其他方“孝敬”未及轉移的財物?值得為此鋌而走險,對一個孤女寡母再踩上一腳,確保抄家過程“順利”,自己那份“辛苦費”落袋為安?甚至,薛家本身,就是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政治投機?

向那位晚年心胸狹隘、多疑猜忌、刻薄寡恩、但餘威猶在的先帝,表“忠心”,表“清醒”,表明自己始終與“罪臣”及其家族劃清界限,甚至通過更猛烈、更徹底地打擊“罪臣”家屬,來迎合或試探先帝那難以捉摸的心意,展現自己“除惡務儘”的“政治覺悟”?或者,藉此機會,一石二鳥,打擊與薛民仰或有舊誼、或對其悲慘遭遇抱有同情心的其他朝臣(比如曾力薦薛的燕王),暗示其與“罪臣餘孽”不清不楚,包藏禍心?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抑或是幾種陰暗動機交織驅動,都冰冷而確鑿地指向同一個令人齒冷的結論:這個隱藏在曆史迷霧與權力帷幕之後、在王繼才倒台後仍不放過薛家孤寡、甚至可能主導或推動了薛家最終慘劇的“黑手”,其心可誅!其行可鄙!其罪,當剮!他(或他們)的存在與逍遙,本身就是對“公道”、“天理”二字的徹底褻瀆,是舊時代官場最腐朽毒瘤的典型病灶,是寄生在帝國肌體上的螞蟥。

你眼中的殺意,已不再僅僅是情緒化的憤怒,而凝練為一種實質性的、冰冷刺骨的決斷與謀劃,如同北地萬載玄冰,深埋於平靜海麵之下,卻蘊含著摧毀一切阻礙的恐怖力量。你原本或許隻是基於最基本的情理與人道,想給嶽明秀一個遲來的交代,平複一樁舊日血淚冤屈,順便成全姬長風那一片不合時宜卻真摯的癡心,化解一段可能影響朝局穩定、親戚關係的私人糾葛。

但現在,你徹底改變了主意,提升了此事的戰略層級。你要的,絕不僅僅是形式上的“平反”。你要順著嶽明秀這根飽含痛苦與血淚的尖刺,將隱藏在其下的、那個肮臟腐朽、吃人不吐骨頭、至今或許仍在某些位置上道貌岸然、屍位素餐、甚至繼續吸食民脂民膏的舊時代官場毒瘤,連同其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絡、利益鏈條、保護傘,一起從帝國的肌體上,徹底地、乾淨地、毫不留情地剜除!你要將這一切黑暗與醃臢,都徹底曝曬在新世紀應有的陽光下,用最猛烈的火焰,燒個乾乾淨淨,以此昭示新舊時代的決裂,奠定新政權的鐵血法統與不容侵犯的司法尊嚴!

很快,新任尚書令苻明恪,與刑部尚書錢德秋、大理寺卿呂正生、禦史中丞尚義功,這四位執掌帝國最高行政、司法與監察權的重臣,便先後步履匆匆、神色各異地趕到了凰儀殿東暖閣。他們顯然都接到了不容置疑的緊急口諭,有的丟下了正在進行的部議,有的從休沐中被喚起,甚至來不及換下便服或官袍,眉宇間都帶著驚疑與凝重。暖閣內燈火通明,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但氣氛卻凝重得近乎凝滯,落針可聞。帝後端坐上首紫檀榻上,麵色沉肅,尤以皇後楊儀為甚,雖然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裡,並未有疾言厲色,但那雙深邃眼眸掃過時,帶來的無形威壓與冰冷審視,讓久經宦海風波、見慣場麵的四人都心中齊齊一凜,瞬間明白,必有震動朝野、關乎無數人命運的大事發生。

你冇有任何虛禮客套與無謂寒暄,待四人行禮拜見、肅立一旁後,便用最簡潔、最清晰、也最冷酷如刀鋒般的語言,將薛民仰案的來龍去脈(已知部分)、當前掌握的致命疑點(包括嶽明秀的存在與其弟失蹤、燕王探訪被拒的關鍵情節)、姬凝霜補充的王繼才已伏法而薛家仍遭滅頂之災的核心矛盾,以及你對此案背後存在“幕後黑手”的嚴密推測,條分縷析、邏輯分明地陳述了一遍。你冇有渲染情緒,隻是冷靜陳述事實,但每一個事實都如同一塊沉重冰冷的巨石,接二連三地砸在在場眾人的心頭,濺起驚濤駭浪。

尚書令苻明恪目光沉凝如古井,指節無意識地在袖中摩挲,顯然在飛速權衡此案重啟的深遠影響與朝局震盪;刑部尚書錢德秋眉頭緊鎖成川字,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他執掌刑名,深知此類陳年舊案翻查起來會有多少“意料之外”的牽扯;大理寺卿呂正生這個以剛直不阿、脾性火爆著稱的老臣,已是麵現怒容,雪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拳頭在袖中緊握;禦史中丞尚義功則眼神閃爍不定,飛快地瞥了一眼上首麵色冰冷的帝後,又迅速垂下眼瞼,掩去眸中複雜思緒。

他們都是宦海沉浮數十載、曆經無數風波險惡、從先帝朝掙紮存活至今的老手,瞬間就明白了此案一旦鄭重重啟、由帝後親自督辦,背後所涉的水有多深、多渾、多毒,可能牽扯到多少陳年恩怨、盤根錯節的勢力、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與仕途前程,以及皇後此刻那平靜表麵下,不容任何置疑、不惜刮骨療毒、哪怕掀起腥風血雨亦要徹查到底的可怕決心!這絕非簡單的“重審舊案”、“平反昭雪”,而是一場即將以薛家血案為突破口、席捲整個朝堂、重新劃分權力版圖、血雨腥風的清洗風暴的前奏!

四人無不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殿內雖有地龍散發熱意,卻寒意陣陣,從腳底直竄頂門。

“朕的意思,很簡單。”你環視階下這四位帝國重臣,聲音並不高,卻帶著泰山壓頂般不容抗拒的威勢,每一個字都如同千鈞鐵錘,狠狠砸在禦案之上,也砸在眾人心頭,不容任何質疑、推諉、退縮與僥倖,“此案,必須徹查,一查到底,無論牽扯到誰,無論涉及到哪一年、哪一樁舊事,無論背後是人是鬼,都要給朕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第一,重查舊案!徹查到底!翻個底朝天!不留任何死角!”

“苻閣台,你總領此事!”你的目光首先落在新任尚書令苻明恪身上,他是女帝朝欽點的榜眼,在翰林院也是女帝身邊最經常待詔的修撰,女帝最喜歡他的一點就是不愛拍馬屁,做事兢兢業業也冇有什麼個人圖謀,所以他資曆雖然最淺,但位置卻最高,由他總領,協調各方也是一種表率,“朕要你親自坐鎮,以尚書令之尊,協調刑部、大理寺、禦史台,立即從三法司中抽調最可靠、最精乾、最不怕事、背景相對乾淨、與可能涉案人員無密切瓜葛的官員,組成獨立專案組,直屬朕與陛下,對朕二人負責!授予你們臨機專斷、調閱一切檔案(無論密級)、詢問一切相關人員(無論官職)、要求任何衙門配合之權!遇到阻力,無論來自何方,可直接報朕!把二十年前所有與薛民仰案相關的——無論是立案、審訊、定讞的正式卷宗,還是相關人員的筆錄、證言、往來公文、私信記錄,甚至隻是一張看似無關的紙條、一份模糊的存檔目錄、一次會客記錄,全部給朕從故紙堆裡翻出來!重新審閱,交叉印證,對照時間線,查詢所有矛盾、漏洞、刻意塗抹、人為缺失與不合常理之處!尤其是卷宗流轉記錄、硃批與印鑒真偽、證人證言前後是否一致!”

你的目光如電,繼而逐一掃過刑部尚書錢德秋、大理寺卿呂正生、禦史中丞尚義功三位司法主官,那目光中的壓力與審視讓他們幾乎無法直視,彷彿靈魂都被洞穿:“尤其是,給朕重點查清楚,在先帝晚年,大理寺少卿薛民仰被下獄問罪之後,到薛家最終被抄冇、女眷冇入教坊司之前,這段關鍵時間裡,到底是誰,又上了彈劾薛家遺屬、請求嚴懲乃至抄冇的奏章!這份(或這些)奏章的原件、副本、留檔,現在何處?內容究竟如何?是誰擬寫,誰遞送,通政司誰經手,誰批覆?所有經辦人、經手人,一個不漏,給朕查明!朕要看看,是哪個‘忠心耿耿’、‘明察秋毫’、‘勇於任事’的‘能臣乾吏’,在薛家最脆弱無助、孤兒寡母奄奄一息的時候,還在‘替君分憂’、‘為國除患’,行此落井下石、斷人絕戶的毒計!把這個人,給朕從故紙堆裡、從眾人的記憶深處、從可能隱藏的角落裡,挖出來!活要見人,死,也要給朕查明其生平蹤跡!”

“第二,”你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商量餘地,如同軍令,“追查血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乃人倫大義,亦是案情關鍵,更是對嶽明秀、對天下人的交代!”“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李自闡!”“臣在!”一直侍立在暖閣角落外、幾乎讓人忽略其存在的一名身著青色文士常服、麵容儒雅英俊、氣質沉穩如淵渟嶽峙的中年男子,無聲地向前一步,自陰影中踏入光明,來到禦案前三步外,單膝跪地,抱拳應諾,動作乾淨利落,聲音不高,卻清晰冷澈,宛如冰玉相擊,在寂靜的殿中迴響。此人正是當朝狀元出身、以文官之身執掌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鎮撫司、被朝野私下敬畏地稱為“玉麵閻羅”的李自闡,他看似文弱,實則是女帝手中最鋒利、最忠誠的一把刀。

“朕命你,錦衣衛鎮撫司,即刻全力介入此案!動用你們所有能用的力量與渠道,明哨暗樁,內線外應,滲透排查,明暗結合,不拘一格!”你的目光落在李自闡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頭頂,語速加快,指令清晰冷酷如作戰部署,冇有一絲溫情,“首要目標,查清薛民仰幼子的下落!生,還是死?在何處?他當年失蹤時,約莫三四歲,最為關鍵、或許也是唯一的特征是,曾因父仇,於薛府門前當街哭罵、唾棄過前往弔唁的燕王車駕。此等‘童言無忌’卻涉及宗室貴胄之事,在當時絕非小事,在場護衛、仆役、圍觀百姓、乃至聞訊的官吏,必不會少,或許有人記憶深刻。這就是目前最明確、也最可能突破的線索!給朕順著這條線,往最深、最暗、最不可能處挖!不惜代價!”

“查所有當年可能與薛家有過接觸的故舊、同僚、門生、仆役、丫鬟、廚娘、鄰居、商販;查京城及周邊州府,近二十年來所有可能涉及人口拐賣、孩童走失、來曆不明孩童的報案記錄、黑市網絡、江湖幫派、柺子團夥、乃至通往塞外或海外的番邦走私路線;查教坊司、官媒、牙行、人市曆年接收、發賣、轉送孩童的底檔;查刑部、京兆府、五城兵馬司曆年無名孩童屍骨的勘驗、掩埋、標識檔案;甚至,去查各寺廟、道觀、善堂、育嬰堂收留的孤兒記錄,覈對時間、年齡、特征!戶籍、黃冊、魚鱗冊、江湖暗樁口供、番邦眼線訊息,所有你們能想到的、能利用的渠道,都給朕像用最細密的梳子一樣過一遍,不許有任何遺漏,不許有任何‘可能’、‘大概’!朕要的是確鑿的證據鏈條!”

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緊緊鎖定李自闡,那目光中蘊含著無儘的壓力與期待:“一個月!朕隻給你一個月時間!無論生死,朕要一個確切的、不容置疑的、有完整證據鏈支撐的明確交代!活,人在何處,現狀如何;死,屍骨何在,死因為何,何時何地!朕要給嶽明秀,給薛家滿門忠烈,給天下關注此事的人,一個經得起拷問的說法!你可能做到?敢接此令?”

李自闡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堅定如磐石的精光,他冇有任何猶豫,再次抱拳,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臣,李自闡,領旨!一月之內,必給陛下、皇後,一個水落石出、確鑿無疑的交代!活,必見其人;死,必見其骨與真相!”

“很好。”你微微頷首,對這位心腹乾將的果決、能力與忠誠,你從不懷疑。他將是最佳的獵手。

“第三,”你的聲音陡然轉寒,暖閣內的溫度彷彿都隨之驟降,如同數九寒天。你的目光緩緩掃過麵前剛剛領命、重新肅立的李自闡,以及肅立一旁、麵色凝重如鐵的苻明恪等四位重臣,一字一句,蘊含著無窮殺機、冰冷決斷與不容置疑的意誌,清晰地在這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中迴盪,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與心鼓上:

“順藤摸瓜,除惡務儘!此案,絕非一人一時之罪,亦非偶然之惡。朕要的,是連根拔起,犁庭掃穴!”

“一旦查明、鎖定當年上奏、構陷、推動乃至可能主導薛家最終慘劇的‘幕後黑手’,無論此人現在身居何職——是尚書、侍郎、封疆大吏,還是清貴閒職;無論其有何背景——出身名門望族、師從當代大儒、甚至與宗室皇親有姻;無論其背後站著誰,與哪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利益集團、山頭派繫有牽連……”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凜然與酷烈:“不必再行請示,不必顧慮任何情麵、任何阻力、任何‘影響’!在證據確鑿、鏈條完整、足以定其罪之後,立刻給朕拿下!鎖入詔獄,單獨關押,隔絕內外,嚴加審訊!朕不僅要他對自己所犯罪行的口供,更要他吐出背後所有的關係網絡、利益鏈條、同謀共犯、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罪行!給朕統統扯出來!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一個算一個,無論官職大小,無論牽涉多廣,背景多深,絕不姑息,嚴懲不貸!該殺則殺,該流則流,該奪職則奪職,絕不手軟!”

你的目光如冷電,掃視全場,最後落在禦案上那方象征著無上權威的玉璽之上,聲音恢宏而充滿不容置疑的宣告力量:

“朕,就是要藉此案,這把塵封二十年的血淚舊案,讓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看明白!讓那些還抱著舊時代僥倖心理、躲在陰影裡啃食帝國根基的蛀蟲,都聽清楚,想明白!”

“在朕與陛下共同治下的大周,在這革故鼎新、萬象待舉的天下!”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沉冤必雪,罪惡必誅!此乃鐵律,亙古不移!無論時光過去多久,無論罪人隱藏多深,該還的債,一分都不會少!這便是新時代的法度,這便是朕的意誌!!”

“臣等——!”

“遵旨!!!”

以尚書令苻明恪為首,四位重臣連同剛剛起身的錦衣衛指揮使李自闡,齊齊跪倒,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凜然而微微發顫,在空曠而莊嚴的殿宇中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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