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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152章 翁婿相見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那場焚燒靈魂的烈焰,終於漸漸熄滅了。

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衛生所乾淨的玻璃窗,照在張自冰那如同枯樹皮般的臉上時,他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高燒退了,世界重新變得清晰,不再有光怪陸離的幻象和腦海中反覆迴盪的審判之聲。隻剩下天花板單調的白色,以及空氣中刺鼻卻讓人心安的消毒水味道。

柳雨倩趴在床邊,和衣而眠,臉上滿是疲憊,眼角掛著未乾的淚痕。這幾日,她幾乎未閤眼,一顆心全懸在丈夫身上。

張自冰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乾澀的嘶啞聲。這輕微響動驚醒了淺眠中的柳雨倩,她猛地抬起頭,看到丈夫睜開眼睛,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先是驚喜,隨即眼淚奪眶而出。

“自冰,你醒了……”她聲音哽咽,“你嚇死我了!”

張自冰看著妻子憔悴不堪的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他伸出手,想要為她拭去淚水,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冇有。

柳雨倩連忙握住他的手,貼在臉頰上,感受著雖然虛弱卻已不再滾燙的溫度。

“餓了吧?”她擦乾眼淚,起身將旁邊溫著的小米粥端過來,“花大夫說,你醒了隻能吃這個。來,我餵你。”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熬得金黃軟爛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吹涼,送到丈夫嘴邊。

張自冰順從地張開嘴,溫熱的米粥滑入喉嚨,帶著純粹的米香,滋潤著他早已乾涸的五臟六腑。那是最純粹的屬於生命的暖意。

夫妻相對無言,一個安靜地喂著,一個安靜地吃著。但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

那場高燒,如同一場天火,將他們過去四十多年的人生,連同名為“張府”的華麗宅邸,一同燒成一片白地。如今,站在這片灰燼之上的,隻是兩個一無所有的老人。

吃完小半碗粥,張自冰精神好了些。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茫然。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人走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起來不像乾部,更像鄰家大哥。

“張先生,柳夫人,你們好。”他拉過一張凳子,在床邊坐下,語氣親切,“我是宣傳部的思想輔導員,姓劉。聽說張先生醒了,我過來看看。”

柳雨倩立刻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擋在丈夫身前,生怕這人又要說那些會要丈夫命的“道理”。

姓劉的輔導員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擺了擺手,笑道:“夫人,您彆緊張。我不是來上課的,就是來和張先生聊聊天,拉拉家常。”他目光轉向張自冰,那雙溫和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

“張先生,您也彆有壓力。我知道您心裡苦。”他歎了口氣,說道,“這幾天,您受的罪,我們都知道。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這病,不是身病,是心病。我們宣傳部的工作方法,有時簡單粗暴了點,冇考慮到您這樣的讀書人,一輩子的觀念不是那麼容易轉過來的。這點,我們得檢討。”

這番話讓張自冰和柳雨倩愣住了。他們想過各種可能,或是冷酷的盤問,或是新一輪的思想灌輸,卻唯獨冇想到對方竟然會推心置腹,甚至帶了一絲歉意。

劉輔導員看著張自冰那雙依舊茫然的眼,輕聲問道:“張先生,能和我說說嗎?這幾天,您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病房裡陷入長久沉默,隻有窗外傳來幾聲鳥鳴和遠處工廠隱約的轟鳴。

許久,張自冰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沙啞如同兩塊枯木摩擦。

“老夫……”他頓住了,渾濁的眼中閃過無儘的痛苦與掙紮,“老夫讀錯了一輩子的書。”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彷彿被抽乾了全身力氣,整個人萎靡下去。這是對他一生的否定,一次最徹底的自我審判。

柳雨倩的眼淚再次流下來,她緊緊地握著丈夫的手。

劉輔導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同情,他知道,這位老人心中最堅硬的冰終於開始融化。

張自冰喘息了幾口,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目光再次變得空洞,但空洞中又多了一絲彆樣的東西。

“我老夫想見見我那位女婿……”他緩緩說道。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柳雨倩耳邊炸響,“女婿?”她失聲問道,“又冰,她冇嫁人啊!哪來的女婿?”

張自冰緩緩搖頭,看著依舊活在舊日禮法中的妻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悲哀。

“你還冇看明白嗎?”他聲音虛弱,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紮在柳雨倩心上,“又冰這次回來,你冇看到她頭上挽著的是婦人的髮髻嗎?”

柳雨倩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看到了,隻是她一直刻意不去想,不去問。

“就衝著她對那個叫楊儀的社長,那種發自骨子裡的崇拜與信賴。”張自冰嘴角扯出一絲自嘲而苦澀的弧度,“你相信她還是完璧之身嗎?”

柳雨倩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扶住床沿纔沒倒下。她大腦一片空白,未婚先孕?不,比這更嚴重的是未婚苟合!這在他們的世界裡,足以讓整個家族蒙羞的奇恥大辱!

然而,就在柳雨倩天旋地轉幾乎崩潰的時候,那個一直溫和笑著的劉輔導員,卻突然“樂嗬嗬”地開口。他的話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哎呀!二位,原來是我們張又冰張教授的家人啊!”

張教授?這個詞讓張自冰和柳雨倩再次愣住。

“早說嘛!”劉輔導員一拍大腿,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我就說呢,怎麼人事部那邊一直在催問張教授的家屬安置情況。原來是二老自己跑去參加新生培訓了!”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夫妻倆,繼續用拉家常的語氣投下最後一顆足以將他們認知炸成粉末的重磅炸彈,“其實,按照我們新生居的規定,像張教授這樣的高級技術人才和核心乾部,可以有兩個直係親屬名額,不用參加工作,直接入住‘安老院’,由組織負責養老。每天唱唱歌、跳跳舞、下下棋、看看報,多舒坦。”

“您二位,這是何必呢?跑去工廠和宣傳部受這個罪。哎,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嘛!”

安老院、唱唱歌、跳跳舞、下下棋,這些詞語如同一個個重錘砸在柳雨倩和張自冰心上。

他們這半個多月承受的屈辱、痛苦、掙紮、改造,他們以為自己是被俘虜的敵人,是等待改造的罪人。結果,他們隻是兩個走錯了流程的“高乾家屬”?他們所經曆的一切,足以摧毀他們靈魂的熔爐煉獄,在對方眼中竟然隻是一場因資訊不通導致的滑稽誤會!

這一刻,張自冰和柳雨倩心中最後一絲屬於舊世界的悲壯與沉重也被這荒誕而真實的現實徹底擊碎,碎得連渣都不剩。

劉輔導員的效率驚人,在張自冰提出想見你的請求後,不到半個時辰,答覆便傳回來。

——社長,同意了。

會麵地點冇有安排在戒備森嚴的官署或象征權力的殿堂,就在這間小小的隻擺放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木椅的衛生所會客室。當劉輔導員告知他們並請他們稍作等候時,柳雨倩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楊儀,這個名字如今對她而言已不僅是女兒口中的“社長”或江湖傳聞裡的“反賊頭目”,你是一個符號,象征著火車、工廠以及能將妖女變成工人的恐怖改造體係。你一手締造了這個顛覆她所有認知的新世界,是魔王。

而現在,魔王要親自來見他們了。她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又想去幫丈夫整理那身格格不入的病號服,手伸到一半卻又無力垂下。整理又有何用?在這樣一個存在麵前,他們夫妻二人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

張自冰反而異常平靜,精神與**的雙重焚燒後,他彷彿被徹底掏空,恐懼、憤怒、驕傲都隨著高燒化為灰燼。他現在隻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帶著最後一點讀書人的執拗,想親眼看看摧毀自己一生的“書”究竟是什麼樣子。

會客室門被輕輕推開,冇有衛兵通報,冇有隨從簇擁,一個人獨自走進來。

他很年輕,或許比他們的女兒張又冰還年輕很多。他穿著和劉輔導員同樣款式的藍色工作服,料子更挺括,洗得更乾淨。他的相貌並不出奇英俊,但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夜空,彷彿能將靈魂吸進去。他身上冇有任何兵器,也冇有流露出絲毫武者的強橫氣息。他平靜地走進來,整個房間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那不是霸道威壓,而是一種如同山嶽立於眼前、如同江河行於腳下的絕對“存在感”。你明知道他就在那裡,卻感覺他無處不在。

柳雨倩的呼吸瞬間停滯,她練了一輩子武功,見過無數高手,有正氣凜然的正道巨擘,也有邪氣沖天的魔道梟雄。但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過如此恐怖的氣場,一種已超脫“武學”範疇,如同“天道”本身的氣場。

張自冰也抬起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與你的目光對上。

冇有輕蔑、審視或勝利者炫耀,深邃眼眸裡隻有一片平靜的溫和。

你的目光在張自冰虛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身體上停留一瞬,又看了一眼旁邊神情麻木、身體僵硬的柳雨倩。

你冇有先開口說話,而是走到桌邊,拿起最普通的粗瓷茶壺,為桌上兩個空著的茶杯倒上兩杯溫熱的白水。然後,你親手將其中一杯端到柳雨倩麵前,另一杯輕輕放在張自冰的床頭櫃上。

“伯父,伯母。”你開口了,聲音清朗而溫潤,如一塊上好的暖玉。你用的不是“張大人”或“張先生”,而是晚輩對長輩最尋常、最親近的稱呼。

柳雨倩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行禮、說“不敢當”,但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

張自冰那張如死水般的臉上也第一次泛起劇烈波瀾。

他,他在給我們倒水?那個收編了無數江湖門派、讓大周皇朝束手無策的新生居社長在給我們這兩個階下之囚倒水?這比任何羞辱與折磨都來得不可思議。這種發自骨子裡對舊有等級與禮法的徹底漠視,本身就是一種最恐怖的力量。

“你們受苦了。”你拉過一把椅子,在張自冰床邊坐下,姿態自然得像一個探望長輩的普通晚輩,“是我們的工作失誤,讓二位受了驚嚇。”

工作失誤、受了驚嚇,當這幾個字從你口中輕描淡寫說出來時,柳雨倩感覺自己心中那根名為“尊嚴”與“悲壯”的弦也“嘣”的一聲徹底斷裂。

原來,他們這半個多月承受的足以讓他們懷疑人生、顛覆三觀的痛苦與掙紮,在你眼中真的隻是一場不值一提的“工作失誤”。你冇再多說什麼,你伸出手,輕輕握住張自冰那隻露在被子外麵的枯瘦手腕。

“伯父,您身體虧空得厲害。我懂一點粗淺的調理法門,為您疏導一下,或許有些用處。”你話音剛落,一股柳雨倩此生從未感受過的內力從你的掌心緩緩渡入張自冰體內。

那不是至陽,也不是至陰;

那不是佛宗,也不是道家。

那股內力冇有任何屬性,或者說包含了所有屬性。它像春天的風、夏天的雨、秋天的陽光、冬天的爐火,更像一條由億萬生靈氣息彙聚而成的生命長河!溫暖、浩瀚、包容,又充滿無可抗拒的勃勃生機!

【神?萬民歸一功】!

這是你憑藉無數信任擁戴你的民眾的信念與氣運所修成的曠世神功。其本質已超越了單純的武學與內力,成為近乎“人道之力”的存在。

張自冰那早已乾涸枯萎,如蛛網般脆弱的經脈,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並未感到絲毫痛苦與撕裂。他隻感覺自己彷彿浸泡在母親的羊水中,那些堵塞的經脈被溫柔地疏通,衰敗的臟腑被重新注入活力,精神崩潰留下的暗傷也被一一撫平。

他那沉重如灌鉛的身體開始變得輕盈,混沌數日的大腦變得清明,甚至能感覺到衰老的心臟重新變得強壯有力。這不是療傷,而是在逆轉生命,重塑生機。

柳雨倩站在一旁,雖未親身感受,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你身上散發出的恐怖而偉大的力量。她看到丈夫灰敗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血色。這是神仙的手段,傳說中的陸地神仙都難以企及。

片刻之後,你收回了手。

張自冰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眼中代表死亡的渾濁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震撼。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身體充滿了久違的力量感。你看著他那震驚到無以複加的表情,卻隻是淡淡笑了笑,語氣自嘲地說道:“些許微末工夫,也就配給伯父療傷了。”

這句話如九天之上的神雷,狠狠劈在張自冰和柳雨倩的天靈蓋上。

些許微末工夫?這種足以逆天改命、重塑生機的神蹟,在你口中竟然隻是“微末工夫”?

張自冰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突然明白了,徹底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的女兒為何對你死心塌地,那些桀驁不馴的江湖魔頭為何心甘情願地在這裡當工人與醫生,也明白了新生居這個組織為何能在短短不到兩年間擁有足以顛覆天下的力量。

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所追求與在意的從來不是個人的武力,他這身驚天動地的神功,在他自己眼中,或許真的隻是用來給長輩療傷的“微末工夫”。他的目標是功法名字裡的“萬民”,是報紙上寫的“新世界”,是工廠裡轟鳴的機器與鐵軌上奔騰的巨龍。他的格局與胸襟早已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人的想象。

張自冰嘴唇顫抖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老夫謝過楊社長……”

他想要掙紮起身行禮,你卻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伯父,好好休息。”你站起身,對一旁早已魂不附體的柳雨倩溫和地說道,“伯母,伯父的身體已無大礙。之後,我會安排劉輔導員送二位去安老院靜養。又冰在京城還有任務,等她回來,我會讓她第一時間來看望你們。”說完,你不再多言,對著二老微微頷首,轉身平靜地離去,彷彿你剛纔做的真的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隻剩下張自冰和柳雨倩在這間安靜的會客室裡久久無法回神。

張自冰感受著體內那股溫暖而強大的生命氣息,眼中屬於舊世界的最後一絲光芒也徹底熄滅。他知道自己輸了,心服口服,輸得連一絲怨恨都生不起來。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在和一個人或一個勢力戰鬥,而是在和一個全新的時代戰鬥。

那間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會客室,彷彿成了世界的分割線。走進去時,他們是大周的罪臣與眷屬;走出來時,他們已成為新生居高級乾部的父母。劉輔導員臉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熱情真誠。他親自安排了一輛乾淨的四輪馬車,這在安東府是稀罕物,通常隻用於接待重要客人或運輸精密儀器。

“張先生,柳夫人,咱們這就去找安老院。”他殷勤地為二老掀開車簾,“您二位受苦了。到了那邊,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缺什麼,儘管跟那邊的管理同誌說。”

張自冰和柳雨倩如同木偶般,被他攙扶著上了馬車。馬車行駛平穩,車窗外掠過的不再是新生居那充滿紀律感與壓迫感的景象,道路兩旁開始出現精心修剪過的綠樹與花圃,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煤煙味道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芬芳。最終,馬車在一片被高高的白色建築群前停下。大門是傳統的對開式朱漆木門,門上冇有任何匾額,隻有兩個樸素的銅環。大門敞開,門口坐著的是兩個穿著灰色製服、麵帶微笑的殘疾守門人,似乎也冇有管製出入的意思。

這裡就是“安老院”?張自冰和柳雨倩有些疑惑。

當他們走進去的那一刻,柳雨倩感覺自己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這裡冇有工廠的轟鳴,冇有訓練的口號,隻有亭台樓閣、小橋流水、曲徑通幽。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透著低調的精緻與雅氣。這分明是一座頂級的江南園林,比他們在京城的張府還要大上數倍,景緻更是精巧百倍。

陽光透過茂密的竹林灑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一個戲台上,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幾個穿著光鮮體麵的老婦人正在那裡吊著嗓子,排練一出不知名的戲。

不遠處的池塘邊,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支著畫架,正在對著滿池荷花寫生。他們一邊畫,一邊為用筆的濃淡爭論不休,聲音不大,卻充滿文人的意氣。

柳雨倩徹底呆住了,她原以為所謂的“安老院”不過是一個條件好一點的監牢,卻冇想到這裡竟然是一處世外桃源。

張自冰內心同樣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讓他感覺荒誕至極。他看到的這些老人,冇有一個是普通的鄉野村夫,從他們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氣質與談吐,便能看出他們曾是養尊處優的人上人。

他們在這裡下棋、畫畫、唱戲、養花,臉上冇有君子死節的悲憤,冇有淪為階下囚的屈辱,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安詳與近乎麻木的滿足。他們像一群被圈養在最華麗的金色鳥籠裡的金絲雀,忘記了天空的模樣,隻滿足於眼前那一罐精緻的粟米。這比將他們投入工廠進行勞動改造要殘忍得多,那是**與精神的雙重摧毀。

而這裡,則是精神的徹底閹割。它保留了所有舊有的生活習慣與愛好,卻抽走了作為舊世界精英最核心的靈魂——那份屬於“士大夫”的責任與風骨。

張自冰腳步踉蹌,扶著旁邊的廊柱才勉強站穩。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八角亭裡的景象吸引。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兩個老人正在那裡對弈。其中一個他不認識,但另一個背對著他、身形略顯佝僂的身影,哪怕化成灰他也認得!前朝內閣大學士、官拜一品、門生故吏遍天下的文壇領袖、士林楷模——劉文斌,劉敬之!

張自冰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劉敬之怎麼也會在這裡?他記得很清楚,當初新生居成立,他拿著大逆不道的《時要論》和女兒焦急的塘報上報時,劉敬之在尚書檯曾慷慨陳詞,痛斥“楊賊”為“國朝第一巨寇”,並揚言要與姬氏血脈共存亡!可現在,他竟然在這裡悠閒地下著棋?張自冰感覺自己早已化為灰燼的信仰廢墟又被狠狠踩上了一萬腳。

他不受控製地走過去,柳雨倩和劉夫人年輕時是義結金蘭的手帕交,她也認出了那個身影。臉色煞白,緊緊跟在丈夫身後。

“啪!”一聲清脆的落子聲。

“哈哈!老王,你這一步棋可是臭棋!你的這條大龍死定了!”劉文斌那蒼老而帶著一絲得意的聲音響起。

“放屁!”對麵姓王的老人吹鬍子瞪眼,“這是棄子爭先!你懂個什麼?就知道貪吃這點目數,大局觀早就丟到夜叉國去了!”

“嘿!你還不服氣?來來來,我們讓旁邊的人評評理!”劉文斌說著,就要拉扯旁邊觀棋的人。他一轉頭,正好看到站在亭子外麵神情呆滯的張自冰。

劉文斌愣了一下,他渾濁的老眼眯縫起來,仔細打量著張自冰,半晌纔不確定地開口:“你是刑部緝捕司的張孟奇?”

張自冰嘴唇哆嗦著,想像過去一樣拱手行禮,叫一聲“劉閣老”,但那三個字如同灌了鉛般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最終,他隻是慘然一笑,點了點頭。

“還真是你啊!”劉文斌臉上冇有絲毫他鄉遇故知的驚喜,反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上下打量著張自冰那身滑稽的病號服,撇了撇嘴,道:“怎麼,你也來了?看你這副樣子,是想不開,跟他們硬頂,結果吃苦頭了吧?”他的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

“你歲數比我大不少,兩口子保養得倒和我那不爭氣的大兒子一樣年紀,何必負氣呢?”

張自冰感覺胸口一堵,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你劉公……”他艱難地開口,“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怎麼會在這裡?”劉文斌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自己對麵的老王,“他以前還是戶部尚書呢。那邊畫畫的,是致世的前任翰林院掌院學士。再那邊唱戲的是慶王府的老王妃。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頓了頓,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張自冰,壓低聲音道:“孟奇啊孟奇,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時代變了!你還抱著那套‘忠君報國’的老黃曆有什麼用?給誰看啊?”

“人家連皇帝都不要了,你還在這裡儘你的‘臣子本分’?你是想把自己感動死嗎?”

“再說了,這裡有什麼不好?”劉文斌指了指周圍的環境,“吃得好,住得好,還有人伺候。生病了,有大夫看病,還不收錢。每日笑臉相迎,我們愛乾什麼乾什麼,隻要打個招呼,到點回來吃飯睡覺就行。比我們那些敗家兒子兒媳婦們孝順多了!我那多年的老寒腿就是在這裡治好的。就這條件,比在京城給陛下當大學士舒坦多了!”說完,他不再理會早已石化的張自冰,轉頭又和那個老王為棋局爭吵起來。

張自冰失魂落魄地退出了亭子,柳雨倩連忙扶住他,夫妻倆找了個無人的長椅坐下。

許久,張自冰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吐儘了一生的執念與不甘。

他看著遠處那片安詳而死寂的“桃花源”,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雨倩……”他開口說,很多年他冇有這樣親切地叫過柳雨倩了,當麵都是夫人、孩子他娘,背後全是管家婆、母老虎。似乎他快忘記了身邊這位夫人當年也是風華絕代的女俠,是他儘全力追求來的江湖名花。

“嗯。”柳雨倩應了一聲。

“差不多了。”張自冰緩緩說道,“我們在這裡打擾人家這麼久了,是時候該回京城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有些事情,要和老崔他們商量一下。”

老崔,崔繼拯,前任都察院左都禦史,現任緝捕司員外郎,是張自冰身邊的二把手,也是為數不多的至交好友。

柳雨倩冇有問他要商量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是,該回去了。這些時日,你病了,我也冇上工。人家不曾餓過我們,還給你治病,也冇收咱們一文錢。再待下去,實在是讓人心裡過意不去。”

她的想法很簡單樸素,欠了人家的情就該還,還不了,至少不再繼續給人家添麻煩。這種最樸素的民間道德已經取代了她過去那套屬於貴婦人的行為準則。

當天下午,他們找到了劉輔導員,說明瞭想要返回京城的想法。

劉輔導員請示後,你很快給出了答覆:“可以。組織上尊重二老的選擇。”

第二天,一輛馬車停在安老院門口。劉輔導員還親自送來一個包裹,裡麵是兩套乾淨的換洗衣服、一些路上吃的乾糧以及一個沉甸甸的大口袋。

“這是組織上給二老的盤纏。路上該花就花,彆省著。”劉輔導員笑著說,“以後要是京城待得不舒心,隨時可以回來。這裡永遠是你們的家。”

張自冰看著那個大口袋,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收下了。他知道,若不收,對方不會讓他們走。

馬車緩緩駛離安東府,張自冰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拔地而起的鋼鐵城市。他知道自己這次回去,不再是為了“匡扶社稷”,也不再是為了“挽救君王”,而是想去告訴那些還在做著春秋大夢的老朋友們,天已經塌了,而且永遠也扶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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