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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151章 觀念改變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京城,鎮撫司檔案庫。

當第四日酉時的鐘聲從地麵傳來,張又冰緩緩從堆積如山的故紙堆中直起身子。

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一無所獲的失望,將關鍵的那本《錦衣衛校尉差旅用度覈銷錄?丙冊》準確放回原處,連上麵的積塵厚度也與旁邊卷宗保持一致。然後,她拖著看似沉重的腳步走向那扇冰冷的鐵門。

文師爺早已等候在門外,他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張又冰略顯憔悴和沮喪的臉上掃視一圈,似要從中看出些什麼。

張又冰對他深深地一福,聲音沙啞而充滿歉意:“這數日多謝文先生照拂,也多謝李大人法外開恩。無奈小女子才疏學淺,終究一無所獲。”她眼中閃過一絲自嘲與認命的淒然,“看來家父的心病確實無藥可醫。叨擾多日,就此告辭。”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那背影在北鎮撫司陰森的迴廊裡顯得格外單薄與蕭索,彷彿一個徹底放棄希望的人。

文師爺注視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頭微皺,最終化作一聲不易察覺的輕哼,轉身向李自闡的書房覆命去了。

張又冰走出那壓抑了她四天的人間煉獄,呼吸到外麵帶著塵土氣息的空氣,隻覺恍如隔世。她冇有絲毫停留,徑直回到了位於城東的張府。關上房門,隔絕外界一切後,她臉上所有的柔弱與沮喪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平靜與專注。

她冇有休息,甚至冇有喝一口水。

走到桌前,研好墨,鋪開一張極薄的竹紙。她手穩如磐石,用最簡單的小楷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錦衣衛山秀光、東瀛。

冇有多餘的分析與推測,她相信社長看到這兩個詞便足以洞悉一切。專業的分析與決策應交由最專業的人,她的責任是提供最精準的原始情報。寫完後,她將竹紙仔細摺疊成小方塊,用蠟封好。

第二天,天色微明,她便換上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裙,戴上一頂遮住大半張臉的鬥笠,如同尋常采買婦人般融入了京城剛剛甦醒的人流之中。她七拐八繞,最終來到那家毫不起眼的“新華書店”。老槐正在櫃檯後打瞌睡,看到她進來隻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張又冰將一個小油紙包放在櫃檯上,裡麵是幾枚銅錢和蠟封的紙塊。

“掌櫃的,來一卷最便宜的草紙。”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老槐的手看似隨意地將油紙包拂進袖中,然後從貨架上取下一卷草紙放在櫃檯上。

“姑娘慢走。”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個呼吸,冇有多餘交流。

張又冰拿著草紙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人潮中。

她知道,這顆她親手埋下的種子將通過最快渠道被送往千裡之外的安東府,送到那個男人手中。而她自己則要開始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她回到家中,關上房門,閉上眼睛。大腦開始瘋狂運轉,那由數千份卷宗構建而成的資訊模型再次浮現。

“山秀光”這個名字如同關鍵詞在龐大數據庫中進行高速檢索。所有與他相關的任務記錄、同僚名單、資金流向、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備註都被她一一調出,進行交叉比對。

她要找到他,要從這些冰冷的故紙記錄中勾勒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習慣,他的軟肋,他可能出現的地點,一場無聲的狩獵已經開始……

那趟震撼心神的火車之旅,彷彿耗儘了張自冰和柳雨倩最後一絲心氣。

他們回到食堂,麵對依舊豐盛的飯菜卻味同嚼蠟。吃完飯後,他們被帶回集體宿舍。

一夜無話,這是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夫妻並肩躺在狹窄的鐵架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陌生的黑暗,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與夢話。他們的大腦都在超負荷運轉,試圖消化短短兩天內所經曆的一切。

舊的世界已在他們心中徹底崩塌,化為塵埃。而新的世界卻如一頭他們無法理解的鋼鐵巨獸,龐大冰冷卻又充滿力量。

第二天,當刺耳的鐘聲再次響起時,柳雨倩第一個從床上坐起來。她的眼中已無昨日的迷茫與屈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堅定。在上午的新生培訓間隙,她做出了一個讓張自冰目瞪口呆的決定。

她主動找到那個皮膚黝黑的青年教官:“教官同誌,我想申請在培訓結束後去紡織廠工作。”

教官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雖穿著工作服,但舉手投足間仍顯養尊處優的中年婦人。

“夫人,您這個年紀紡織廠的工作很辛苦的。您確定嗎?”

“我確定。”柳雨倩語氣斬釘截鐵,“我身體還硬朗,而且我想去看看。”

她頓了一下,似在組織語言,最終坦誠地說道:“昨天在食堂,我認出了一個打飯的女人。她以前是合歡宗的一個妖女,作惡多端。今天我又聽說紡織廠裡也有不少以前是三教九流的女人。我不明白,你們到底用了什麼法術能讓這些連王法都管不了的妖女魔頭變成現在這樣老老實實乾活的工人。”

這個理由讓青年教官再次愣住,他深深地看了柳雨倩一眼,隨即臉上露出一種瞭然而自豪的笑容。

“夫人,我們這裡冇有法術。”他的聲音洪亮而充滿力量,“我們有的,是勞動改造和思想教育。好!我批準了!歡迎您加入我們勞動者的大家庭!”

張自冰在一旁聽著妻子與教官的對話,心中翻江倒海。他的妻子那個曾經執掌偌大張府連出門都要前呼後擁的主母,如今竟然主動要去當一個最普通的紡織女工。而她的理由更讓他感到靈魂顫栗。她已經不再關心正邪之分,關心的是“改造”。是這個新世界能將妖女變成工人的恐怖力量。這比簡單屈服更深刻,是對舊有價值觀的徹底否定和對新世界運行邏輯的主動探索。

下午又是掃盲識字班。張自冰依舊坐在角落裡,年輕的老師邱迎鵑依舊在黑板上教那六個最簡單的字。

“天——”

“地——”

“人——”

“你——”

“我——”

“他——”

今天當邱迎鵑帶領大家朗讀時,張自冰那雙緊閉的嘴唇終於微微顫抖著張開。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如同生鏽鐵器摩擦般的聲音。

“天、地、人、你、我、他……”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甚至不成調,但每個字都彷彿是從胸膛裡用儘全力擠出來的一般。他念出這六個字時,眼前浮現的不再是聖賢書裡關於天地君親師的綱常倫理,而是轟鳴的工廠、飛馳的火車、妻子那雙充滿困惑與堅定的眼睛,以及那些曾經的泥腿子和妖女如今成為新世界建設者的身影。他終於承認他的世界已經死去。

而如果還想活下去,還想看懂這個全新世界,看懂女兒究竟在做什麼,那麼他就必須放下所有過去、所有驕傲、所有學問,然後像真正的蒙童一樣從最簡單的“天地人你我他”開始重新學習如何做人。

為期一週的新生培訓,如同一場短暫而深刻的高燒,迅速來又迅速退去。它冇有教給他們任何高深武功或精妙道理,隻是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統一作息、重複隊列、基礎識字,以及那趟足以碾碎一切舊有認知的火車之旅。將所有新來者身上五花八門的舊世界外殼強行剝離,然後再將他們赤條條地投入巨大熔爐之中。

柳雨倩如願被分配到那座如鋼鐵巨獸般轟鳴不休的紡織廠。當她第一次作為學徒工,而非參觀者走進巨大車間時感受截然不同。撲麵而來的不再是單純震撼,而是夾雜著棉絮、機油與汗水的悶熱氣浪。那上百台織布機同時運轉發出的轟鳴,不再是充滿節奏感的交響樂,而是一種能將人思維震成碎片的持續噪音。必須扯著嗓子大喊,才能讓身邊的人勉強聽清你說的話。

她被帶到車間的一個角落,帶她的師父正背對著她熟練處理一架出故障的機器。那個背影她這輩子都忘不了,正是食堂給她打飯的女人——媚骨夫人。

“看什麼看?還不快過來!”媚骨夫人冇有回頭,聲音卻穿透嘈雜噪音,精準鑽進柳雨倩耳朵裡,“愣著能讓這鐵疙瘩自己把布吐出來嗎?”她的語氣充滿不耐煩的嚴厲,還有工人師傅特有的粗野暴躁。

柳雨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情緒,走了上去。

“我……我叫柳雨倩。”

“我知道你叫什麼。我還知道,你就是那個姓張的刑部郎中的老婆!十幾年前在錢塘江邊,你還捅了老孃一劍,差點讓老孃見了閻王。”媚骨夫人終於轉過身來,她用沾著油汙的手擦擦額頭汗,一雙曾能勾魂奪魄的桃花眼此刻隻剩下麻木與疲憊。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在這裡,你不叫柳雨倩,我也不叫媚骨夫人。你是學徒工‘8127’號,我是值班長‘3516’號。你的任務就是跟我學,我的任務就是教會你怎麼伺候好這些鐵疙瘩,讓它們少給老孃添麻煩!聽明白了嗎?”

柳雨倩被她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話說得一愣一愣的,隻能下意識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對柳雨倩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媚骨夫人對她的嚴厲程度超出想象!

換線慢了,要被罵;加油時機不對,要被罵;清理飛絮不乾淨,更要被罵。柳雨倩如今要麵對的,是昔日妖女如今卻似潑婦般的責罵。她的罵聲猶如雷聲般震耳欲聾,夾雜著各種柳雨倩聞所未聞的粗鄙之語,與當年媚眼如絲的妖女形象大相徑庭。柳雨倩那雙曾挽出最精妙劍花的手,如今卻在笨拙地學習操作冰冷的鋼鐵零件。幾天下來,她手上已磨出好幾個水泡,指甲縫裡也全是洗不掉的油汙。

然而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儘管媚骨夫人嘴上不饒人,但教起來卻非常認真。她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演示如何快速精準地接上斷掉的紗線,會告訴柳雨倩如何通過聽機器聲音來判斷其運轉是否正常。她的經驗豐富,技巧嫻熟,彷彿天生就是乾這個的。

柳雨倩那顆充滿困惑與敵意的心,在這種高強度勞動與嚴苛教導中慢慢沉澱下來。她開始觀察,觀察媚骨夫人如何與車間其他女工相處,會為一點工作小事大聲爭吵,但轉眼又在休息時湊在一起,分享一塊捨不得吃的麥芽糖。她觀察那些同樣出身不正的女人身上早已無半分江湖氣息,談論的是今天產量、食堂晚上加不加餐、自己孩子在新生居學堂裡又認了幾個字。她們的生活庸俗疲憊,卻又充滿柳雨倩從未見過的踏實與生氣。

這天中午休息鐘聲響起,媚骨夫人帶著一身疲憊和柳雨倩一起坐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啃著乾硬的窩頭。

“喂。”媚骨夫人突然用胳膊捅了捅柳雨倩。

“嗯?”

“你家那個老頭子……”媚骨夫人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問道,“在床上還行不行啊?”

“噗——!”柳雨倩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全噴出來。她劇烈咳嗽起來,一張老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她做夢也冇想到媚骨夫人會如此直白地問出這樣羞人的問題!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柳雨倩又羞又怒。

“裝什麼純情烈女……”媚骨夫人不屑地撇撇嘴,“都一把年紀了,兒女都成家了吧?還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我就問問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是不是到這個年紀就跟死魚一樣,一個月都不動彈一次?”她的話粗俗下流,卻帶著一種穿透力,讓柳雨倩無法反駁。

“我家那個死鬼老兵,彆看瘸了一條腿,在床上可還是頭蠻牛,一晚上不折騰兩次都睡不著覺。”媚骨夫人頗為自豪地說道。

柳雨倩的大腦已經宕機,她不知如何迴應這種對話。

媚骨夫人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突然笑了,笑容裡竟帶著一絲憐憫。

“看你那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算了,不逗你了。”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不瞞你說,社長心善,見不得我們這些姐妹守活寡。以前我們練的那套采補功夫傷人傷己,早就被禁了。不過社長給我們換了一套更厲害的雙修功法。”

“那功法叫什麼《龍鳳和鳴寶典》,真是厲害啊!不傷身,還能固本培元,陰陽調和。隻要男女雙方都練了,那乾起活來……嘖嘖嘖……保管你舒坦得像上了天一樣。我家那個老兵就是靠這個才龍精虎猛的。”

她拍了拍柳雨倩的肩膀,像是在傳授什麼不得了的秘訣:“等你轉正了,成了正式工人,也可以去申請學習。到時候讓你家那老頭子也嚐嚐什麼叫真正的快活。彆一天到晚就知道板著死人臉,念那些狗屁不通的聖賢書。”說完她便啃完最後一口饅頭起身拍拍屁股回去檢查機器了。

隻留下柳雨倩呆呆地坐在那裡風中淩亂。她的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雙修功法”“龍精虎猛”“快活”這些讓她麵紅耳赤的詞語。她感覺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世界的最後一塊基石,也被媚骨夫人這粗俗而充滿生命力的幾句話徹底砸碎!

與妻子在工廠裡接受**磨鍊不同,張自冰的“改造”是在精神層麵以一種殘酷的方式進行著。

因為他識字,具備文化基礎,他被分配到新生居的宣傳部工作。

該部門負責新生居所有的思想宣傳工作。張自冰的任務包括兩項:第一,每天在固定時間到不同的工人宿舍區,為不識字的或識字不多的工人朗讀《星火日報》;第二,印刷和抄寫宣傳標語及學習材料。

當他第一次走進瀰漫著油墨氣味的宣傳部大辦公室時,心情沉重。當他第一次從部門主管手中接過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星火日報》時,雙手直接顫抖起來。

因為報紙頭版頭條的社論標題用加粗黑體字寫道:

《論“忠君愛國”思想之反動本質與欺騙性》。

這篇旁征博引、言辭犀利的文章,將他及其階層的道德準則批駁得體無完膚,稱其為“統治階級為了愚弄和奴役被統治階級而編造出的最惡毒的精神枷鎖”。

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這比他在緝捕司乃至安東府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要“大逆不道”!這不僅是謀反,更是在顛覆整個大周皇朝,乃至千百年來所有封建王朝的根基。

然而,他必須親口將這些文章念給曾經的“庶民”們聽。那天晚上,他拿著報紙和鐵皮喇叭,站在擠滿工人的宿舍大院裡,他的嘴唇顫抖,無法發聲。

工人們卻用充滿期待和尊敬的目光看著他。在他們眼中,這位斯斯文文,能流利朗讀報紙的中年先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文化人”。

最終,他唸了文章。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毫無感情,如同被抽掉了靈魂的傀儡。

“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是將這種奴役關係推向了極致。它讓無數黎民百姓心甘情願地為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家族私利去流血、去犧牲,卻忘記了自己纔是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他每念出一個字,都感覺像在用一把鈍刀割自己的心。他是劊子手,一個親手處決自己信仰與世界的劊子手。

唸完報紙,工人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一個年輕工人站起來大聲提問:“張先生!俺聽明白了!那皇帝老兒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頭子,對不對?”

另一個工人也跟著喊道:“那我們把他拉下馬,自己當家做主,就是天經地義的,對不對?”

張自冰看著他們那一張張樸實而又充滿覺醒光芒的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狼狽地逃離……

在屬於他和妻子的宿舍中(因為他宣傳部的工作,柳雨倩在工廠也有了正式工作,他們從集體宿舍搬出,擁有了一個獨立的小房間),他無力地癱倒在床上,感覺自己比在工廠乾了一天的妻子還要累!

這種精神上的撕裂與煎熬幾乎將他掏空,他想起過去在刑部審案的日子。他也曾審過那些所謂的“民變反賊”,他曾對他們“人人求活,均分田產”的口號嗤之以鼻,認為那是蠱惑人心的妖言。但如今,他自己卻成了這“妖言”的傳播者。

而且,他悲哀地發現,這“妖言”似乎比他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要有用得多!

那根緊繃了數日的弦,終於斷了……

在連續七日被迫用口誦讀那些足以將一生所學、所信焚燒成灰的“妖言”後,張自冰倒下了。

這不是簡單的風寒或年老體衰,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爆發的崩潰,高燒來勢迅猛而異常霸道。

他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如同被扔上岸的魚,時而如墜冰窟,渾身劇烈顫抖,牙關咯咯作響;時而又像被投入煉丹爐,皮膚滾燙得嚇人,滿臉漲紅,汗水如溪流般浸透了被褥。

柳雨倩徹底慌亂了!她向媚骨夫人請假,寸步不離地守在丈夫身邊。她用冷水浸濕毛巾,一遍遍地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和身體。她試圖將水喂進他乾裂的嘴唇,但他牙關緊閉,水順著嘴角流下,根本喂不進去。

他在說胡話,卻不是簡單的囈語或無意義的呻吟。

他的眉頭緊鎖,彷彿在承受世間極致的痛苦。

他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一句他讀了一輩子、教了一輩子、也用來審判無數人的話。

“民為貴”,他的聲音破碎而沙啞,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迷茫。

“社稷次之”,一行渾濁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消失在逐漸變得花白的鬢角之中。

“君為輕”,當最後三個字從他的喉嚨艱難地擠出來時,他的整個身體劇烈抽搐,彷彿這句話本身就是一道最殘酷的天雷,狠狠劈在他的神魂之上。

柳雨倩呆住了,她握著丈夫枯瘦而滾燙的手,眼淚無聲滑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對一個像張自冰這樣的舊士大夫意味著什麼。

他們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用來彰顯自己的仁德與學問。

他們用它來教化世人,卻從未真正將其放在心上。

在他們的世界裡,君纔是天,纔是主宰。

民不過是實現他們“修齊治平”這個宏大理想的工具與代價。

然而,現在她的丈夫在被徹底摧毀所有驕傲與尊嚴後,在這高燒不退的煉獄中,卻反覆唸叨著這句話。她知道,他不是在說胡話。

他是在用生命與靈魂進行一場最痛苦的懺悔。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了這句話足以顛覆一個王朝的恐怖分量。

“哭哭哭!哭能把他哭活過來嗎?”一聲粗暴而不耐煩的吼聲從門口傳來,打斷了滿室的悲慼。

媚骨夫人雙手叉腰,一臉嫌惡地站在門口。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同樣藍色工作服,但手臂上戴著紅色桃心袖章的年輕姑娘。

“我說,柳雨倩,你腦子裡裝的也都是棉絮嗎?”媚骨夫人幾步衝進來,指著柳雨倩的鼻子罵道,“男人病成這樣,你就知道在這裡抹眼淚?你不會去衛生所叫人嗎?你當這裡還是你們京城那個吃人的地方,生了病就隻能聽天由命等死嗎?”

柳雨倩被她罵得一愣,下意識地辯解道:“我……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媚骨夫人氣得直跺腳,“新生培訓第一天就教了!遇到緊急情況,就去找你們樓層的安全員!安全員會聯絡衛生所!你把我教你的東西都吃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她嘴上罵得凶,但動作卻不慢,轉頭對兩個姑娘說道:“快!把他抬到擔架上!送衛生所!燒得太厲害了!再耽誤下去,腦子都要燒壞了!”

兩個年輕護士動作麻利而專業,迅速將張自冰抬上可摺疊的帆布擔架,平穩地向外走去。柳雨倩六神無主地跟在後麵。

她們很快來到了掛著“新生居第一衛生所”牌子的白色小樓前。一股濃烈而陌生的刺鼻味道撲麵而來,卻不是她熟悉的任何草藥味道。

衛生所裡窗明幾淨,地板拖得一塵不染。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櫃子。幾個和剛纔兩個姑娘一樣,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醫護人員,正在裡麵忙碌著。

張自冰被抬到一張空著的病床上,很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過來。

當柳雨倩看清那個人的臉時,她的呼吸瞬間停止了,瞳孔收縮成針尖,身體僵硬得如同石像。

是她!

那個被整個江湖傳得神乎其神,一手醫術可活死人、肉白骨,一手毒術能殺人於無形的飄渺宗核心長老——藥靈仙子,花月謠!那個長相清純甜美,如同鄰家小妹,卻癡迷於煉製各種奇特春藥與劇毒的瘋狂魔女!

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她竟然也穿著一身白大褂,像一個最普通的大夫?

柳雨倩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徹底無法思考了。這短短十幾天的見聞,比她過去六十年的生涯都要離奇與顛覆。

然而,花月謠卻彷彿根本看不到她一樣。

或者可以說,她眼中隻有病人。

她走到病床前,臉上冇有了傳說中那種清純甜美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靜與專業。她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張自冰的手腕上,閉目診脈。隨後,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柳雨倩從未見過的奇怪物件。那東西有兩根細長的管子,連接著一個小小圓形鐵片。花月謠將兩根細管的末端塞進自己的耳朵,將冰冷的鐵片貼在張自冰裸露的胸膛上,仔細傾聽。最後,她掰開張自冰的眼皮,檢視他的瞳孔。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柳雨倩無法理解的儀式感與邏輯性。

“急性肺炎,併發高熱、驚厥。原因:長期的精神壓力與情緒抑鬱導致的免疫係統崩潰。”花月謠收起奇怪物件,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語氣對身邊護士說道。

她的診斷冇有一字提到陰陽五行、經脈氣血,全是一些柳雨倩聽不懂但感覺厲害的詞語。

“立刻進行物理降溫。上青黴素和葡萄糖鹽水靜脈滴注。”花月謠下達指令。

“是,花大夫。”年輕護士立刻轉身準備。

花月謠這纔將目光轉向早已石化的柳雨倩。她的眼神平靜如水,冇有絲毫波瀾。彷彿眼前的不是那個曾經與邪派為敵的正道俠女,而隻是一個普通的病患家屬。

“你是病人的家屬吧?”她問道。

柳雨倩機械地點了點頭。

“放心,冇有生命危險。他的病根在心裡。身體的病好治,心理的病難醫。等他燒退了,你們宣傳部的思想輔導員會來找他談話的。”她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與一支炭筆,在上麵寫了幾字,遞給柳雨倩。

“這幾天,他需要住院觀察。你拿著這個去食堂的‘病號飯’視窗給他打飯。這幾天隻能吃流食,小米粥或爛麪條。”

“另外,我已經給你們夫妻二人的單位開了病假條。他住院期間,你可以請全薪陪護假。安心照顧他吧。飯票和工錢,組織上都會照發的,不用擔心。”說完,她不再理會柳雨倩,轉身走向下一個病床。

柳雨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寫著“病號飯(流食)”的紙條。

她看著護士將一根細針紮進丈夫手背,將一瓶透明液體通過細管子緩緩滴入他的身體。

她看著那個曾經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的藥靈仙子花月謠,此刻正耐心地為斷了腿的礦工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她又想起那個曾經采陽補陰的媚骨夫人,此刻正在車間裡扯著嗓子指揮女工們生產布匹。

她突然感覺自己像天大的笑話。

她和丈夫,以及他們所代表的舊世界,所有的恩怨情仇、正邪之分、道德禮法,在這個高效、務實、甚至有些冷酷的龐大體係麵前,顯得如此渺小、荒誕而又不值一提。

在這裡,冇有仙子,也冇有妖女。隻有大夫和工人。

在這裡,生了病,不會有人關心你是誰,你的過去是什麼。

體係會給你治療,會給你病假,會給你病號飯。

因為你是這個龐大集體中的一員。

你的健康,就是集體的財富。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無力感與同樣巨大的安全感,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同時在她心中升起,將她那最後一絲屬於舊世界的驕傲,徹底沖刷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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