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裴寂從未再見過她一麵。
對他而言,沈霓早已是一具行屍走肉,留著她的命,不過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有多麼愚蠢。
裴寂的傷勢漸漸好轉,卻落下了終生殘疾。
左腿無法像從前那樣靈活,走路時總是一瘸一拐,再也冇有了當年戰神的威風。
他不再打理侯府的事務,也不再上朝,每日隻是枯坐在書房裡,對著一幅畫發呆。
那是他後來派人臨摹的薑扶音的畫像。
畫中的女子,眉眼溫柔,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正是他初見時,那個在狩獵場上,即便身處絕境,也不肯落淚的模樣。
他常常對著畫像,一看就是一整天,喃喃自語:
“阿音,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暗衛偶爾會向他彙報北羌的訊息。
說北羌王烏淮於勵精圖治,整頓軍備,聯合周邊部落,擊退了侵擾多年的外族;
還有那北羌王後薑氏,聰慧過人,輔佐烏淮於興農桑、辦學堂,深受族人愛戴。
他們夫妻二人琴瑟和鳴,前不久還誕下了一位小王子,北羌上下一片歡騰。
每一次聽到這些訊息,裴寂的心都會像被針紮一樣疼。
他知道,阿音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找到了真正懂得珍惜她的人。
而這份幸福,本該是他可以給的,卻被他親手摧毀了。
他曾經以為,隻要他回頭,薑扶音就會一直在原地等他。
可他忘了,人心是會涼的,失望攢夠了,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
北羌的春天,來得格外明媚。
暖雨晴風初破凍。
王庭的帳篷內,薑扶音正低頭,哄著懷中的嬰兒。
小王子剛滿週歲,眉眼間既有父王的英氣,又有母後的溫婉,咿咿呀呀地抓著她的衣袖,笑得格外燦爛。
烏淮於處理完政務,走進帳篷,看到這一幕,眼底滿是溫柔。
他放輕腳步,走到薑扶音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
“音音,辛苦你了。”
薑扶音抬頭看他,眼中滿是笑意,“嗯,確實辛苦,不過值得,他很乖。”
這幾年,在他們夫妻二人的共同努力下,北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貧瘠混亂的部落。
烏淮於憑藉過人的軍事才能,統一了周邊幾個零散的部落,組建了強大的騎兵,再也無人敢輕易侵擾。
薑扶音則將中原的農耕技術、紡織技藝帶到了北羌,教牧民們開墾荒地、製作衣物,讓北羌的族人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
他們還在王庭附近建立了學堂,讓部落裡的孩子都能讀書識字,瞭解中原的文化與禮儀。
薑扶音親自授課,贏得了所有族人的尊敬與愛戴。
“今日收到訊息,大胤的鎮遠侯裴寂,閉門不出,形同廢人。”
烏淮於輕聲道,語氣中冇有絲毫幸災樂禍,隻有平靜。
“沈霓終生不得出侯府,形同軟禁。”
薑扶音哄孩子的動作一頓,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她雖不確定裴寂和沈霓之間發生了什麼,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她抬頭看向烏淮於,眼中冇有了恨,也冇有了怨,隻剩下釋然。
“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那些曾經讓她痛不欲生的過往,那些撕心裂肺的傷害,如今早已散作雲煙。
烏淮於握緊她的手,輕聲道:“音音,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進來,照在一家三口身上。
帳篷外,草原上開滿了格桑花,牛羊成群,牧民們唱著歡快的歌謠,歲月幸福悠長。
那是她畢生渴望,得未曾有的春天。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鎮遠侯府的書房裡,裴寂依舊對著那幅畫像發呆。
他的頭髮早已一夜全白,臉上佈滿了皺紋,左腿的殘疾讓他行動不便,終日與藥為伴。
窗外的落葉飄進屋內,落在畫像上。
裴寂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拂去落葉,指尖卻在觸碰到畫像的瞬間,無力地垂下。
他這一生,戰功赫赫,權勢滔天,卻終究是個失敗者。
他贏了天下,卻輸了那個滿眼是他的女子。
直到最後,他才明白,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餘生漫漫,他隻能在無儘的悔恨與孤獨中,度過這殘破的餘生。
而那片遙遠的草原上,他曾經棄如敝履的女子,正與她的愛人一起,享受著人間最圓滿的幸福。
這世間最殘忍的懲罰,從來都不是死亡,而是情。
愛不得,生離苦,剜心蝕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