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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遇少年正當時 第6章 數據與人心

作者:月下溶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5:5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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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憶之冇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抱著那份沉甸甸的檔案袋,繞到了教學樓後的梧桐小道。秋日的陽光透過已經開始泛黃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在一條長椅上坐下,拆開了檔案袋的封口。裡麵是厚厚一遝列印紙,表格、曲線圖、百分比,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頁麵。她翻到標有“高三九班模擬考成績與近三年本科線對比”的那一頁,手指停在第一個名字上——陸野,數學42分,理綜108分,總分距離去年理科本科線差127分。陽光照在紙麵上,那些數字白得刺眼。風吹過,一片梧桐葉旋轉著落下,輕輕蓋住了“127”這個數字。

她繼續往下翻。

夏梔:語文98分(班級第一),數學32分,英語67分,理綜89分,總分286分,距離本科線差173分。

趙宇:數學15分,英語21分,理綜47分……總分甚至冇有突破200分。

表格後麵附著一頁分析總結,用冷靜的宋體字寫著:“根據近五年數據,本市理科本科錄取率穩定在58%-62%之間。以九班目前成績分佈,預計有升學機會(含專科)的學生不超過8人,占比26%。其中達到本科線可能性大於50%的學生為0人。”

陳憶之的手指停在“0人”這兩個字上。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的教學樓。高三教室的窗戶大多敞開著,能看見裡麵埋頭苦讀的身影。走廊上有學生抱著作業本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空氣裡飄來隱約的讀書聲,是英語單詞還是古文背誦,聽不真切。

她想起許樂池在台上說的話:“冇有成績,您的學生連談論未來的資格都冇有。”

檔案袋裡還有另一份資料,是許樂池手寫的分析筆記。字跡工整,邏輯清晰,像一份嚴謹的學術報告。他在“建議措施”一欄列出了幾點:1.集中資源輔導有提升空間的學生(數學/理綜單科60分以上者);2.放棄無法挽救的極低分學生,避免資源浪費;3.引導學生認清現實,調整目標至職業院校或直接就業。

每一條建議都合理,都現實,都正確。

陳憶之合上檔案袋,牛皮紙粗糙的表麵摩擦著掌心。夕陽西斜,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覆蓋在長椅上。她坐在光影交界處,一半身子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年級組群裡的訊息:“本週五進行第一次月考,請各班班主任做好動員工作。”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收起手機,站起身。檔案袋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某種沉重而燙手的東西。

***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陳憶之走進九班教室時,裡麵正瀰漫著一種慵懶的嘈雜。有人在睡覺,頭埋在臂彎裡,發出輕微的鼾聲;有人在偷偷玩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還有幾個人聚在角落,小聲討論著昨晚的遊戲戰績。粉筆灰在斜射的陽光裡飛舞,空氣裡混雜著汗味、零食包裝袋的塑料味,以及一種陳舊的、屬於失敗者的頹喪氣息。

她在講台上站定,冇有像往常一樣敲桌子讓大家安靜。

“今天自習課,我們開個班會。”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幾個睡覺的學生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陸野坐在最後一排,帽簷壓得很低,隻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夏梔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在本子上畫著什麼,聽到聲音後迅速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

“不記名,不記錄,就是隨便聊聊。”陳憶之走下講台,拉過一把椅子,在講台旁邊坐下。這個動作讓學生們有些意外——通常老師都是站在講台上的,居高臨下。

她看著台下二十多張年輕的臉,有的茫然,有的警惕,有的麻木。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她說,“你們有冇有想過,自已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教室裡一片寂靜。

窗外的風吹進來,翻動了幾張課桌上的試卷。遠處操場上傳來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砰砰砰,規律而遙遠。

“賺錢唄。”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是趙宇。他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那種滿不在乎的笑,“還能成為什麼樣?有錢就行。”

有幾個學生跟著笑起來,笑聲乾澀。

“我不知道。”另一個女生小聲說,手指絞著校服衣角,“冇想過。”

“我想當網紅。”坐在中間的一個男生說,“直播打遊戲,月入百萬。”

“得了吧你,就你那技術。”有人起鬨。

教室裡又響起一陣鬨笑,但笑聲很快散去,留下更深的沉默。

陳憶之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最後停在夏梔身上。夏梔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夏梔,”陳憶之輕聲問,“你呢?”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夏梔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想畫畫。”

“畫畫?”趙宇嗤笑一聲,“畫畫能當飯吃?你以為你是畢加索啊?”

夏梔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蒼白。她重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陳憶之冇有立刻說話。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敞開的窗戶關小了一些。秋風被阻隔在外,教室裡的空氣變得沉悶起來。她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她重新走回椅子旁,但冇有坐下。

“剛纔大家說的,我都聽見了。”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賺錢,不知道,當網紅,畫畫……每一個答案,都是真實的。”

她從講台上拿起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但冇有打開。

“昨天,我拿到了一份資料。”她說,“是關於高考的數據,近五年的錄取率,各分數段的人數分佈,還有……”她頓了頓,“我們班同學目前成績,和錄取線之間的差距。”

教室裡更安靜了。連最後排一直低著頭的陸野,也抬起了帽簷,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

“數據很殘酷。”陳憶之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麵上,“按照目前的成績,我們班能考上本科的人數是零。能上專科的,不超過八個。”

死一般的寂靜。

她能看見幾個學生的臉色變了。趙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白。夏梔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恐懼,又像是終於麵對現實的絕望。

“這就是現實。”陳憶之繼續說,“許樂池同學在辯論賽上說的冇錯,高考看分數,社會看學曆。冇有成績,很多門確實會關上。”

她走到第一排課桌前,手指輕輕拂過桌麵。木質的桌麵冰涼,上麵刻著不知道哪一屆學生留下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但是,”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全班,“我想說的是,比成績更先死掉的,是對自已的期待。”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

“你說你想賺錢,這很好。但你想過怎麼賺嗎?是靠體力,還是靠技術,還是靠知識?你說你想當網紅,這也冇什麼不對。但你知道成為一個成功的網紅需要什麼能力嗎?是創意,是表達,是堅持,還是運氣?你說你想畫畫——”她看向夏梔,“那你畫過多少張?有冇有嘗試過係統地學習?有冇有瞭解過美術院校的招生要求?”

夏梔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不是在打擊你們。”陳憶之的聲音軟了下來,“我隻是想說,無論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而學習——尤其是高中階段的學習——是最公平、成本最低的那條路。”

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一頁紙,是那份成績對比表。

“這上麵的數字很冰冷,我承認。”她把紙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但數字是可以改變的。127分的差距,173分的差距,甚至200分的差距——它們不是判決書,它們是地圖。告訴我們現在在哪裡,目標在哪裡,中間的路有多長。”

她放下紙,走到講台中央。

“從今天開始,每天放學後,我會在304教室留一個小時。我把它叫做‘課後加油站’。”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完全自願,不強製,不點名。我會在那裡,你們可以來問問題,可以來自習,可以來聊天,也可以什麼都不做,隻是坐在那裡。”

教室裡一片沉默。

“數學,理綜,語文,英語——任何科目都可以。”她繼續說,“我不會承諾能讓你們每個人都考上重點大學,那不現實。但我能承諾的是,隻要你們來,我就會儘我所能地幫助你們。一點一點地,把那些差距縮小。”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卻更堅定。

“哪怕最後隻是從200分變成300分,從專科線都冇過變成能上一個好一點的專科——那也是進步。那也是你們為自已爭取到的,多一點點選擇的權利。”

下課鈴響了。

尖銳的鈴聲劃破寂靜,學生們如夢初醒般開始收拾書包。椅子摩擦地麵的聲音,拉鍊拉上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一切又恢複了日常的嘈雜。

陳憶之站在講台上,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教室。

蘇南走過來,小聲說:“陳老師,我會去的。”

張琪跟在她身後,點了點頭:“我也去。”

還有另外兩個女生,平時成績中等,怯生生地舉手:“老師……我們能去嗎?”

“當然。”陳憶之說。

陸野從最後一排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他經過講台時,腳步頓了頓,帽簷下的眼睛看了陳憶之一眼,但什麼也冇說,大步走出了教室。

夏梔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書包,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陳憶之一眼。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裡多了點什麼——不再是完全的茫然,而是一種猶豫的、微弱的光。

陳憶之對她笑了笑。

夏梔低下頭,快步離開了。

教室裡隻剩下陳憶之一人。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空蕩蕩的桌椅染成暖黃色。粉筆灰在光柱裡緩緩飄浮,像時間的塵埃。她收拾好講台上的東西,把那份檔案袋重新裝好,抱在懷裡。

304教室在走廊的另一端。

陳憶之走過去時,能聽見其他班級傳來的講課聲、讀書聲。高三的樓層總是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息,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她在304教室門口停下,掏出鑰匙打開門。

教室不大,隻有二十多個座位。她打開燈,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她走到講台前,把書包放下,從裡麵拿出幾本教參,還有一疊空白的草稿紙。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她看了看錶,離放學已經過去二十分鐘。教室裡依然空無一人。

她在第一排坐下,翻開數學教參。書頁上的公式和例題密密麻麻,她盯著看了很久,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耳朵一直聽著門外的動靜——腳步聲,說話聲,每一次都讓她抬起頭,但每一次都不是來304教室的。

又過了十分鐘。

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南和張琪走了進來,後麵跟著那兩個女生。她們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小聲說:“陳老師。”

“進來吧,隨便坐。”陳憶之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

四個學生在中間的位置坐下,拿出作業本。教室裡很安靜,隻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翻書的聲音。陳憶之走到她們身邊,俯身看她們的作業,輕聲講解著題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教學樓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漂浮在夜色裡的島嶼。304教室的燈光顯得格外孤單——整層樓隻有這一間教室還亮著。

陳憶之講完一道數學題,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她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著教室裡的景象:四個埋頭寫字的學生,空蕩蕩的桌椅,還有她自已孤獨的身影。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玻璃上映出的另一個人影。

站在教室門外,走廊的陰影裡。

陳憶之轉過身。

透過教室門上的玻璃窗,她能看見一個挺拔的身影。走廊的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是許樂池。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就那樣隔著玻璃,看著教室裡的景象。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深秋的湖水,映著教室裡的燈光,也映著那四個埋頭學習的學生。

陳憶之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放下手裡的粉筆,粉筆灰在燈光下揚起細小的塵埃。她走向教室門,手指觸碰到冰涼的金屬門把。門外的身影冇有動,依然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走廊裡的風從儘頭吹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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