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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的陽光有些刺眼,落在陸淮州的側臉上。
我看見他捏了捏眉心,試圖將那一夜混亂帶來的疲憊和隱隱的不安壓下。
上午九點,他的庭前會議準時開始。
他的委托人是一位中年企業家,正因為一樁標的額不小的合同糾紛焦頭爛額。
陸淮州坐在代理律師席上,麵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手裡握著筆,目光落在檔案上,可我能猜到,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委托人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傳到他耳中隻剩下模糊不清的嗡嗡聲。
他整個人像個局外人,靈魂彷彿抽離了軀殼,懸在半空,冷漠地俯視著這場與他無關的表演。
我知道,他腦子裡正不受控製地回放著昨晚的畫麵:
我那雙冰封般的、滿是嫌惡的眼睛;
我冷笑著吐出“你真噁心”時,嘴角那抹刺骨的弧度;
許晴晴破碎的、從客房傳來的壓抑哭聲;
清晨他離開時,主臥的門緊閉著,裡麵我翻身的動靜,被他當成了我仍被困在其中的證明。
“陸律師?”委托人提高了音量,打斷了他的出神。
陸淮州猛地回過神,迅速調整表情,“抱歉,剛剛在思考一個細節。王總請您繼續,關於第三項證據的關聯性問題。”
他試圖將思緒拉回案件,但我清楚,他的注意力像斷了線的風箏,怎麼也收不攏。
會議中途休息十分鐘。
陸淮州走到走廊儘頭,摸出煙盒,點燃一支。
尼古丁稍稍緩解了他太陽穴的抽痛,但他心底那股冇來由的煩躁和空落感,卻愈發清晰。
“淮州。”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陸淮州迅速掐滅菸頭,轉過身,是他律所的資深合夥人,也是帶他入行的師父,周正明。
周正明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紅血絲,微微皺眉。
“剛剛在會上,你走神了三次。”周正明聲音不高,卻十分嚴肅:“委托人在講述細節追問時,你的反應慢了半拍。如果不是我及時插話,場麵會很難看。”
陸淮州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眼簾:“抱歉,周老師,我昨晚冇休息好。”
周正明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淮州,你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你的專業能力和心理素質向來是所裡年輕人裡拔尖的。上次瑞豐資本那個資料泄露的風波,雖然冇查到我們頭上,但業內已經有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言。現在你又這個樣子”
“周老師,那件事”陸淮州的心臟狠狠一跳,語氣帶著慌亂。
周正明抬手製止了他,目光深邃:“我不問細節,但你要知道,律師這行,聲譽就是生命線。家裡的事,儘快處理好,不要帶到工作裡來。”
陸淮州疲憊地點了點頭。
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動,陸淮州向周正明示意了一下,走進了樓梯間。
“喂,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他母親焦灼慌亂的聲音:“淮州,不好了,晴晴一大早起來就說肚子疼,疼得臉都白了,我嚇壞了,趕緊打了車帶她來市一院了,醫生讓先做b超,可前麵還有十幾個號,萬一孩子有個什麼閃失可怎麼辦啊。”
陸淮州心猛地一緊:“媽,您彆急,慢慢說。晴晴現在具體怎麼樣?除了肚子疼,有冇有出血或者其他症狀?”
“就是疼,縮著身子,疼得直掉眼淚,說像是有人往下拽,出血倒是冇看見,可這疼法也太嚇人了。”
“媽,我現在在開一個很重要的庭前會議,走不開。您先穩住,聽醫生的安排,檢查結果出來立刻告訴我。”陸淮州耐著性子安撫,但我能想象到,他的思緒已經在飛快轉動。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在心頭盤旋的問題,“那雨潼呢?您出門的時候,她怎麼樣?”
“她能怎麼樣?房門關得死死的,我反鎖了大門,鑰匙在我這兒呢,她跑不了,現在哪還顧得上她,晴晴和孩子要緊啊。”
陸淮州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濃。
“我知道了,媽。”他打斷母親的話,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您先照顧晴晴,有任何情況馬上打我電話。我這邊儘快結束就過去。”
掛斷電話,陸淮州站在原地,消防通道裡昏暗的光線映著他晦暗不明的臉色。
走廊儘頭會議室隱約傳來的交談聲,此刻在他聽來遙遠而模糊。
陸淮州剛拉開消防通道的門,兩名警察迎麵走來,目光如炬,瞬間鎖定了他。
“陸淮州,你涉嫌侵犯商業秘密罪,現依法傳喚你配合調查。”
一張蓋著紅印的傳喚通知書遞到了他眼前。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向他。
陸淮州臉色煞白,如遭雷擊。
周正明站在會議室門口,臉色鐵青,眼中滿是震驚與失望。
眾目睽睽之下,陸淮州被兩名民警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帶走。
他的職業生涯、聲譽,在身後碎裂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