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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間不久,門鈴響了。
門外站著同組的幾個年輕同事,分析師小李和技術專家小趙,兩人臉上都帶著工作結束後難得的鬆懈笑意。
小李探頭,晃了晃手裡的平板,“累了一天,咱們組幾個冇睡的,湊一起玩點放鬆的,就差你了,來不來?”
我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好,等我拿件外套。”
夜晚的露台酒吧比昨夜更熱鬨些,輕柔的爵士樂流淌,三三兩兩的客人低聲交談。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活絡。
真心話大冒險的轉盤在平板螢幕上轉動,帶著點嬉鬨的偶然。
指針停向我。
“雨潼姐!”小李念出問題,“請問,到目前為止,有過幾個男朋友?”
遠處爵士樂慵懶的調子滑過去。
我握著酒杯,冰涼的杯壁貼著指尖。
“一個。”
遊戲繼續。指針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又一次,緩緩停在我麵前。
“你經曆過最心動的瞬間是什麼感覺?”
我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記憶的閘門裂開一道縫隙,那些被粉飾太平的、事後回想才覺出異樣的冷靜。
心被鈍器緩慢碾壓的悶痛,信任堡壘崩塌時的震耳欲聾。
“我喝酒。”
在同事們小心翼翼地注視下,我伸手拿過桌上一小杯純飲的威士忌一飲而儘。
指針兜兜轉轉又指到了我。
“如果前任此刻出現在你麵前,你最想對他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讓他滾。”我輕輕一笑,淡淡道。
能說什麼?
質問?嘲諷?問為什麼?
所有的話都太過蒼白。
若不是法庭需要,我一輩子都不願意再見陸淮州。
再也不見,就是最好的答案。
“抱歉,有點悶,我出去吹吹風。”
我站起身,動作平穩,眼角有一絲被酒精熏染的微紅。
露台外側的欄杆邊,人少了許多。
夜風遠比酒吧內強勁,帶著鹹濕的涼意,瞬間捲走了殘留在皮膚上的暖意和縈繞在鼻尖的酒氣。
底下是璀璨流動的車河,光影拉成模糊的線。
我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
成年人的世界,連痛都要算好劑量,連恨都要保持安靜。
身後酒吧的音樂聲和人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更襯得這片角落寂靜。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不疾不徐,沉穩地踏在木質地板上。
我冇有回頭,但某種直覺,或者說是那人身上特有的、清冽而存在感極強的氣息,讓我知道是誰。
傅謹言停在我身側,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我連釋放三分的情緒都完全收斂。
“人不是機器。”傅謹言忽然開口,“有情緒,會疲憊,被觸到舊傷疤,會疼,是常事。”
我微微偏頭,看向他:“那您呢,傅總?”
“我也不是機器。”傅謹言緩緩道。
酒吧方向傳來小李略顯拔高的呼喚聲:“雨潼姐,你冇事吧?”
那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加掩飾的熱鬨勁兒,穿透風聲飄過來,像一根無形的線,驀地將我從這片隻有我們兩人和風聲的寂靜角落拉回現實。
我眼底那點因傅謹言那句話而起的細微波瀾,瞬間平複下去,重新覆上慣有的、得體而疏離的平靜。
“謝謝傅總。”我轉回頭,對傅謹言微微頷首。
高跟鞋的聲音敲打在木質露台上,清晰而果斷,很快融入了酒吧重新流淌而出的爵士樂節奏裡。
傅謹言留在原地,依舊維持著剛纔的姿勢,望著我迅速消失在燈光與人群交界處的背影。
遠處的海港燈火無聲閃爍,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明明滅滅。
酒吧裡,我已經回到了卡座。
指針又轉到我身上。
小李笑著:“雨潼姐,又是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吧。”我聲音清晰,甚至帶上了一點輕鬆的笑意。
三天後,海晟集團pre-ipo項目的關鍵實地儘調告一段落。傅謹言帶著項目組一行,從潮濕微鹹的港城,飛回了初秋已顯涼意的海城。
機場的喧囂迅速被寫字樓恒溫的寂靜取代。
我坐在工位上,桌麵上,除了離開前收拾整齊的常規檔案,多了一個薄薄的es快遞檔案。
我伸出手,拿起一旁的開信刀。
暗紅色的封皮露了出來。燙金的“離婚證”三個字。
冇有停頓,冇有多餘的表情,順手塞進了包包。
電腦螢幕亮起,目光專注,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辦公區裡的鍵盤聲此起彼伏。
過去的,已妥善封存。
未來的,正等待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