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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下得愈發緊了,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像是無數細小的石子兒在敲打。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梁超坐在產房外的長椅上,十指交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已經這樣坐了四個小時,從黃昏到夜深,雨水把窗外的世界沖刷得模糊不清。
“哇——”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雨夜的沉悶。梁超猛地站起來,椅子在身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產房的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走出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恭喜,是個男孩,七斤二兩。”
梁超接過孩子,手在微微發抖。那小小的身子裹在白色的繈褓裡,眼睛還睜不開,卻已經會握緊他的手指。他低頭看著這個新生命,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激動和柔軟。但隨即,他抬起頭,望向護士:“孩子他娘呢?她還好嗎?”
護士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她張了張嘴,目光閃躲:“產婦……產婦她……”
“她怎麼了?”梁超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繈褓裡的嬰兒似乎被嚇到,又哭了起來。走廊儘頭的值班醫生快步走來,白大褂的衣角帶起一陣風。他摘下口罩,臉上的表情讓梁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梁先生,請冷靜。產婦在生產過程中突發羊水栓塞,我們儘力搶救了,但是……”
“但是什麼!”梁超的聲音幾乎是在吼,懷裡的孩子哭得更響了。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一團火燒遍了五臟六腑。他不能相信,四個小時前還握著他的手說“等我們孩子出來”的女人,此刻竟然……
醫生在說什麼他聽不清了,隻覺得那些字像隔著水傳過來,嗡嗡作響。他低頭看了看臂彎裡的嬰兒,又抬頭看看緊閉的產房大門。門縫裡透出慘白的光,有幾個護士匆匆進出的身影。他想衝進去,可是懷裡的孩子讓他邁不動步子。
外麵的雨更大了,雷聲滾滾而來,把嬰兒的哭聲都蓋住了。梁超抱著孩子,在走廊裡站了許久,久到護士來催他去辦手續。他木然地跟著走,簽了什麼字,領了什麼東西,一概不知。
最後他站在醫院門口,雨水被風斜斜地吹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他把孩子裹緊了些,抬頭望著這座大樓。六樓最右邊那扇窗的燈還亮著,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嬰兒在他懷裡動了動,發出夢囈似的哼唧聲。
“走。”梁超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咱們回家。”
他轉身走進雨裡,冇有撐傘。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膀,但他把孩子護在懷裡,用整個身體擋住風雨。那個夜晚,冇有人知道這個渾身濕透的男人抱著新生的嬰兒走了多遠的路。隻有路邊的梧桐樹記得,有一滴雨水落在樹根旁,鹹鹹的——那不是雨,是淚。
後來的日子像被揉碎的紙,零零散散。梁超學會了衝奶粉、換尿布、哄孩子睡覺。梁凡漸漸長大,會跑會跳會叫爸爸。他問過幾次“媽媽呢”,梁超總是指著天上的星星說:“媽媽在那裡看著你呢。”
梁凡六歲那年,學校要畫“我的家”。他畫了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梁超看了很久,把畫貼在床頭最顯眼的位置。那天夜裡,梁超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菸,煙霧被夜風吹散,混進了滿天的星鬥裡。他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醫生遺憾的表情,想起冇能說出口的道彆。
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梁凡趴在視窗喊“叔叔再見”。梁超掐滅菸頭,回到屋裡。茶幾上放著梁凡的作業本,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我的爸爸是超人,我的媽媽是星星。”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輕輕顫抖。
風雨凡人淚,淚落何人知。這世上每日都有悲歡離合在上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鬨。未經凡人苦,莫笑凡人癡。那些看似尋常的日子背後,誰不是扛著一身風雨,咬著牙往前走呢。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梁凡在裡屋唸書,聲音清朗。梁超起身去關窗,玻璃上映出自己鬢邊的白髮。他笑了笑,轉身喊道:“凡凡,該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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