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98章

夏嬉嬉隻當是午間多用了些葷腥，吃壞了肚子，隻消排泄出去便好。

於是，她強忍著腹中一陣緊似一陣的絞痛，扶著牆壁慢慢挪到後麵耳房。待褪下襯褲時，卻見素白綾褲上竟染了幾點鮮紅血跡，這才恍然明白，原是月信來了。

想起及笄禮後，也曾來過一兩回，隻是量極少，也無甚痛楚，不知此番為何竟如刀絞一般，痛得人直不起腰。

她慌忙整理衣衫，蹣跚著回到房中，蜷縮在榻上，額間沁出層層冷汗。

恰此時，丫鬟小環用了午飯回來，一進屋便見她粉麵慘白，唇無血色，忙上前輕喚：“姨娘？這是怎麼了？身上哪裏不好？”

夏嬉嬉一把攥住她的手，氣息虛弱道：“不妨事，你……且去外頭替我買些棉布並棉花回來。”

說著，便從枕下摸出小荷包，取出一枚銀錠遞與她，連連擺手道：“快去快回。”

小環瞥見榻上少許血跡，心下頓時明瞭，應道：“姨娘放心，我這就去，且先給您灌個湯婆子暖著。”

說罷，急急地去取了銅壺，灌上熱水，又用絨布包得妥帖，輕輕放在夏嬉嬉小腹上，仔細掖好被角，方匆匆出門去了。

約莫一炷香工夫，小環便提著個青布包袱回來，裏頭正是棉布與棉花。

夏嬉嬉抱了會兒湯婆子，覺得稍稍舒緩了些，支起身子問道：“可曾被人瞧見？”

小環抿嘴一笑：“姨娘放心，我一路上都揀僻靜處走。”

夏嬉嬉心道：這丫頭總算伶俐了一回！

她慢慢起身，自去耳房將汙了的衣衫換下，又取來棉布棉花，胡亂包了個簡易月事巾。這些女兒家的私密事，她向來不慣讓丫鬟伺候。

待她收拾妥當出來時，小環已將床褥換過，鋪上了一套灰白色的乾淨被褥。

她腹中仍隱隱作痛，隻得又歪回榻上歇著。

小環近前低聲道：“姨娘若是痛得厲害，照理該稟報太太的。太太或許會賞些補品，或是請郎中來瞧，可這幾日太太閉門不出，不若晚間我去廚房，看能不能討碗薑茶來。”

“請什麼郎中？老爺不是通曉醫理麼？讓他來給我瞧瞧，開個方子不就成了。”夏嬉嬉隨口道。

小環聞言色變，急得撲通跪地：“萬萬不可啊姨娘！這些內帷之事，歷來都是太太掌管。若勞動老爺親自過問，不但失了體統，傳出去更要惹人笑話！倘或傳到太太孃家耳中，怕是要給老爺安上個‘寵妾滅妻’的罪名啊！”

“這麼嚴重？！”夏嬉嬉蹙眉，若不是小環點破，她還真不知有這些刻板規矩，看來這小丫鬟倒有些用處。

她隻得擺手道：“罷了罷了，原也不是什麼大事，你再與我灌個湯婆子來吧。”

小環應聲而去，不多時又捧來個暖壺。

“姨娘，”小環上前攙她，輕聲道，“您須得下床走動走動，血脈通暢了，疼痛自會減輕些。”

夏嬉嬉將信將疑，也不好拂了她的意，便由小環攙著在房中緩緩踱步。不過走了幾個來回，果覺一股暖流湧下，身上頓時輕快許多，痛楚也消減了大半。

她拭了拭額角冷汗，心下不由感慨：可憐我阿孃阿姊走得急，這些婦人之事，竟要個小丫鬟來提點。

“小環，我再去趟耳房。”她鬆開小環的手，自去耳房更換月事巾。

待她出來時，卻見小環麵有難色：“姨娘，您就這樣一包便用麼？”

夏嬉嬉奇道：“不然該如何？”

小環道：“這月事巾須得用針線縫妥纔好用。我這就給您做幾個，很快的。”

說罷，便取來針線簍子，就著窗下光亮，飛針走線地縫製起來。

其實夏嬉嬉何嘗不知月事帶要縫製？她先前見過阿孃與阿姊用的，都是精心縫製的帶子，隻是她自己懶怠，覺得麻煩，才胡亂包裹了事。

此刻見小環縫製的雖簡單，卻比自己胡亂擺弄的強得多，不由得溫聲道：“小環，多謝你了。”

小環聞言竟又撲通跪地，惶恐道：“姨娘折煞奴婢了！這些本就是分內之事，當不起謝字！”

夏嬉嬉忙拉她起來：“私下說話，又沒外人，我想謝便謝了，有何要緊？”

小環仍是惴惴不安：“姨娘心善，但若有他人在場，萬不可如此，倒叫奴婢無地自容了。”

夏嬉嬉見她這樣，隻得笑道：“好好，依你便是，那你再多與我做幾個可好？”

小環如蒙大赦，連忙端著針線簍子去外間忙活了。

夏嬉嬉自覺無趣，又踱了幾步，漸覺倦意襲來，便仍歪在榻上歇息。

至晚間，忽聽得宋乾在外頭厲聲嗬斥：“金姨娘！往後不許帶那兩個不三不四的人進來！若再生事，罰你禁足半年！”

說罷腳步聲便往西廂房而來。

夏嬉嬉見他進來，忍不住問道：“宋嬌宋俏不是你堂姐麼？怎就成了不三不四的人？”

“不是早跟你說過，我與她們不熟，不過是遠房堂親，勉強沾親帶故罷了。”宋乾麵露不屑。

夏嬉嬉瞭然，忽想起小環私下的囑咐，頗不自在道：“呃……我這兩日身上不便，你且別來西廂房了。”

“嗯，我知道！”宋乾並不避諱，直言道，“小環下午去廚房要紅糖薑茶時，太太那邊就知曉了。按規矩，這幾日我不該近你的身。不能……抱著你安寢了。”

他語氣似有幾分失落，夏嬉嬉卻是眸色閃動，暗喜道：竟還有這等好處！

宋乾瞧她神色，不滿道：“夏嬉嬉，你可在聽我說話！怎麼又走神了？”

“嗯，你說，我聽著呢。”夏嬉嬉忙抬頭道。

宋乾輕嘆一聲，垂眸道：“女子天癸至，便是能受孕的徵兆，你若有什麼打算……”

話音未落，夏嬉嬉急急打斷：“我沒什麼打算！我不要受孕！我阿孃便是受孕難產過世的！若她沒有受孕，金老爺便不會受牽連，回不了金家，我阿姊也不會早逝，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越說，聲音越低，幾近呢喃。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

宋乾眸光微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似在寬慰：“往事不可追，莫要過於傷懷，情誌不舒最易導致血瘀之症。這幾日好生休養，想吃什麼玩什麼，隻管讓小環來回我，我去給你買。”

他似是不便久留，在榻前躊躇片刻，抬腳走了。

夏嬉嬉歪著頭，若有所思，心裏竟一時沒了主意。

先前總盤算著如何對付宋乾，可他突然像變了個人，溫言細語地同自己說話，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思忖良久，卻沒個結果，索性不再想了，誰知他明日會不會又變卦？

晚飯後，她依舊下地走了半晌，大概是瘀血排盡了，隻覺渾身虛乏。

她喚丫鬟小環端了盆溫水放在耳房，自去將身上洗凈，換了套乾淨衣裳，躺回榻上，不一會兒便又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彷彿放下了所有過往，不論是阿孃阿姊的驟然離世，還是金元寶的不知所蹤，亦或是宋乾的忽冷忽熱、羞辱作難，都如雲煙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