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75章

夏嬉嬉“嘖”了聲，隻當他是沒救了，仰倒躺在床上，看來橫豎指望不上，隻能自謀出路。

她怔怔地望著房梁，暗自思量：倘若在某個藪裡，倒也不難，隻消尋到出口便是。

可若真如元寶所猜，此處是陰間，卻又該如何脫身？

是等著牛頭馬麵來拘了去投胎轉世？還是因生前罪孽，被打入刀山油鍋的地獄裏受刑？亦或是積德行善，感動了閻君判官，能飛昇天界做個神仙？

她越想越覺不妥，連連搖頭，不成不成……這些想頭都太渺茫，況且她又不是人，凡人的六道輪迴、因果報應，隻怕也套不到自己頭上。

還有一種想頭，便是先前元寶與她講奇聞趣事時，提到過的幻境之說。此“幻”非幻族的變幻莫測之意，而是具有強法力的特異生靈，幻化出的意境牢籠，若不慎深陷其中，將迷失本心，不得脫身。

這幻境的用途也多種多樣：有的是為了蠱惑，有的是為了囚困，有的是為了殺戮，還有的為了吸魂奪魄，滋養己身……

想到此，夏嬉嬉心頭一緊：元寶已然著了道，瞧他那癡傻模樣，莫非正是被慢慢吸食魂魄的徵兆？

她下意識地摸出那把藏在袖口的小刀，手指摩挲著鋒利的刀刃。

或許在緊要關頭，該當刺傷元寶和自己，以切膚之痛，激發生機，看能否衝破迷障，清醒過來？

此念一生，又覺得過於莽撞，心下不禁猶豫起來，忖度著是否還有更穩妥的法子，既能脫困，又不必見血傷人。

正當她心中七上八下，反覆盤算之際，外頭忽喇喇傳來眾多孩童的嬉鬧喧嘩聲，唬得她趕緊收起小刀，下得床來，走到門邊，準備開條門縫，瞧瞧是何古怪。

豈料她還未伸手，房門卻逕自開了道窄縫，金元寶慌慌張張地側身閃將進來，隨即迅速將門緊緊閂上。

“外頭是什麼情況？”夏嬉嬉皺眉問他。

“我就是把你方纔的話，拿去問了祖母，誰成想她不知從何處找來一群死孩子！要我帶回來給你看。”

金元寶麵色驚恐，心有餘悸地背靠著門板，生怕那些孩子會衝進來似的。

“你讓開，我看看。”夏嬉嬉扒了扒他的肩。

金元寶卻是不動，瞪眼道：“門開不得！”

“哪個說要開門了，我尋個縫隙瞧一眼。”

夏嬉嬉說著，在門板上搜尋，卻未見著合適的縫隙或孔洞，便轉身踱到旁邊一扇糊著舊紗的窗戶前，伸指在窗紗上戳破一個小洞，將一隻眼睛湊了上去。

隻見院中有十來個孩童正在追逐嬉鬧，他們個個麵色青灰，卻形態各異：一個肚皮破了，血糊糊的腸子拖拽在外，隨著蹦跳甩動；一個腦袋缺了半邊，紅白相間的碎肉沾滿了破衣爛衫；一個嘴角咧到耳根，長長的舌頭耷拉出來，直垂到胸前；還有的乾脆沒了雙腿，隻餘上半截身子，匍匐在地上，用兩隻手臂拖行爬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夏嬉嬉倒抽一口涼氣，怔在原地。

“你瞧見了？嚇人不嚇人？”金元寶苦著臉，“這可如何是好？我都不敢出去撒尿了。”

“元寶，我有個法子，不過……得見點血。”夏嬉嬉亮出袖中那柄小刀。

“你想做什麼？莫不是要去紮那些死人？他們本就是鬼物，死得不能再死了，你紮他們又有何用？可別胡來啊！”

金元寶說著，伸手要奪那刀子，被夏嬉嬉閃身躲開了。

“我紮那死物做甚？我的意思是，此處十有**是幻境，你我沉淪其中而不自知。若能以利刃刺體，受些切膚之痛，或可清醒過來，掙脫這迷障，逃離此地！”夏嬉嬉道。

“刺傷自己？！你莫不是真魔怔了？這法子如何使得！”金元寶說著，又要撲上來搶。

夏嬉嬉被他纏得左躲右閃，索性手腕一翻，將刀尖對準了他，佯怒道：“你再搶，我可真就紮你了啊！”

“你紮！你隻管紮！便是紮我十個窟窿，今日也得把你手裏這兇器奪下來！不能讓你犯糊塗！”金元寶竟渾不怕，不管不顧地繼續圍堵。

夏嬉嬉見他油鹽不進，心中又急又惱，便將刀尖調轉，抵在了自己脖頸上，厲聲道：“你再搶我便紮我自己！”

話罷，那鋒利的刀尖已然刺破一點皮肉，一絲殷紅的血珠瞬間沁出，在白皙的肌膚上分外刺目。

金元寶一驚，立即收手：“你來真的呀！我不搶，我不搶行了吧！你快把刀放下！”

夏嬉嬉冷哼一聲，白了他一眼，將小刀收進袖中暗袋。

金元寶悻悻然往床邊一躺，口中嘟囔道：“你不會趁我睡著時，再拿刀紮我吧？”

“那可說不準，”夏嬉嬉眉毛一揚，“你若是信不過我，去你‘阿孃’屋裏睡便是。”

金元寶聽了，卻翻了個身，麵朝裡壁，悶聲道：“我娘自是與我爹歇在一處，哪有我的地兒，罷了，死便死了，若是死了能永世留在這‘家’裡，有至親相伴，倒也是我的造化……”

他自說自話，閉上眼，嘴角竟漾起一抹甜笑。

夏嬉嬉深吸了一口氣，叉著腰站在床前，搜腸刮肚想罵醒他，可看著他那張帶著癡笑的睡臉，惡言潑語堵在喉頭，半晌隻憋出一句：你可真真是……沒得救了！”

金元寶不答，似在做著什麼美夢，臉上笑意愈深。

夏嬉嬉尚還不困，也睡不著，搬了個椅子坐在門邊守著。

門外那群鬼童的吵嚷聲非但未歇，反而愈演愈烈，彷彿又添了新的“夥伴”。

更令人心悸的是，不時有孩童蹦跳著過來，“砰砰砰”地拍打窗戶，或是用身子撞擊房門，夾雜著尖細詭異、不似人聲的呼喚：

“哥哥姐姐！快出來陪我們玩呀！”

“嘻嘻嘻……裏麵多悶呀，出來玩嘛！”

“哈哈哈……開門！快開門！”

夏嬉嬉隻覺頭皮發麻，雙手死死抵住門板，連帶著椅子一同頂住房門，後背冷汗直冒，真不知在這般境況下，元寶是如何安然沉睡的。

她獨自支撐了好一會兒，直到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孩子們，天時不早了，該回家了，再不回，你們爹孃該著急了。”

話音方落，那吵嚷聲漸漸散去。

夏嬉嬉回頭看了眼元寶，確認他睡得正酣，略一沉吟，便悄悄拉開了門閂，側身出去，放輕腳步慢慢靠近拄著柺杖、佝僂在院門外、正欲轉身離去的老太太。

就在離那背影不過三步之遙時，夏嬉嬉眼中厲色一閃，飛快地從袖中抽出那柄小刀，在左手食指指尖用力一劃！鮮紅的血珠霎時湧出。

她抬起手腕使勁一甩，幾滴血濺灑在了老太太乾枯的青灰側臉上！

所謂活人精血破陰邪，她倒要看看，這老妖婆究竟是鬼還是邪！

果然，鮮紅的血珠一沾到那青灰麵皮，恰如火星子濺上去一般，“嗤啦”幾聲輕響，立時蝕出幾個窟窿，流出暗綠色的“血”。

“哎喲！你個小賤蹄子！反了不成！是想殺了老婆子我麼？！來人啊！快來人！把這忤逆不孝、謀害尊長的孽障給我拿下！”老太太捂著麵龐，沙啞的聲音變得尖利而扭曲。

夏嬉嬉盯著那暗綠色的“血”，心裏納悶：“死人的血是這種顏色麼？”

在她思忖的工夫，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襲來，眼前景象開始劇烈抖動、模糊，彷彿隔著一層晃蕩的水波。

在那扭曲的光影裡，幾個模糊不清、卻異常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形貌，但她心中已有了幾分明白。

正在她想用刀在手上劃出更深的一道口子時，眼前竟驀然一黑，整個人癱軟下去，意識沉淪的最後一瞬，是金元寶從房中奔出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