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74章

這裏既無白晝，也無黑夜，更不見太陽，天色永遠是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

夏嬉嬉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元寶已不在房中。

她感覺腹中飢餓，準備起身尋些吃食，順道探探這鬼地方的出口在哪兒。

剛開啟一條門縫，便見那老太太拄著柺杖，捶著腰背，顫巍巍地朝小院走來。

夏嬉嬉忙掩上門，老太太蒼老沙啞的嗓音卻已鑽了進來：“不下蛋的懶骨頭喲！還不起來幹活！身子睡懶散了，越發難懷上嘍！老婆子我生玉宗的前一日還在田裏奔忙呢！懶東西！哼……”

等外頭沒聲兒，夏嬉嬉才開門出去，隻見老太太正指使著兩個小廝，抬了幾筐東西進院放下。

“你把這些菜蔬，該摘的摘，該削皮的削乾淨！不做完休想用飯！”老太太道。

夏嬉嬉正要發作，心道：“憑什麼叫我做這些？你又不是沒有使喚的下人！”

然目光掃過那幾筐瓜果菜蔬，又瞥見旁邊擱著的一把小刀，心中靈光一閃，有了計策，愣是將衝到嗓子眼兒的頂撞言語憋了回去，隻不動聲色地立著。

待老太太和那兩個小廝走遠了，她快步走到筐邊，抄起小刀，削了個水蘿蔔胡亂啃了，又生嚼了幾顆芥菜葉子，好歹把飢腸轆轆對付過去。

隨後朝院外望瞭望，四顧無人，忙撈起幾個蘿蔔、番薯，閃身進了房內，一股腦兒塞到床榻底下。

她原就沒打算老實待在院裏摘菜削皮，隻將那把小刀小心藏好，便躡著手腳溜出院門，朝這宅院的外圍摸索而去。

周遭全是昏暗的霧氣，倒也好藏匿身形。

她沿著牆根慢慢探路，隱約聽得金元寶的喧嚷聲，似在與他“阿孃”說笑，不禁暗暗嘆了口氣。

正想著這陰宅的格局，大抵與陽世府邸相差不遠，果然，摸索未幾，前方便現出一道窄門，隻是門邊有個婆子守著。

這婆子亦是青灰麵色，見嬉嬉走近，微微屈了屈膝，動作僵硬地行禮道：“給少奶奶請安。”

夏嬉嬉徑直走到門前，見門上懸著一把銅鎖，伸手用力拽了拽，紋絲不動，便回頭吩咐婆子：“把這門給我開啟。”

“少奶奶，鑰匙由老夫人親自掌管，老奴身上沒有。”婆子回道。

又是那個老妖婆！夏嬉嬉氣得跺腳。

她眼珠轉了幾轉，問婆子道：“這門既上了鎖，你還守在這裏做什麼？”

“是老夫人派老奴在此看守的。”婆子答。

“胡說！定是你偷奸耍滑！在這裏躲懶！你即刻去我院兒裡！把那幾筐菜蔬摘洗乾淨！若敢再偷半點懶，耽擱了用飯，仔細我告到老夫人跟前，扒了你這身老皮！”夏嬉嬉佯裝發怒，詐唬那婆子道。

“少奶奶饒命。”婆子一聽，竟跪地求饒。

夏嬉嬉知是猜中了，暗自一喜，喝道：“還不快去！”

婆子真就爬起來，朝她住的那方小院去了。

待婆子走遠，夏嬉嬉立刻在牆角亂石堆裡尋摸，揀了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石，回到門前，對著那銅鎖的鎖環處，使勁砸去。

鐺……！

剛砸一下，她便覺出這聲響不對。

四周太過空曠寂靜，稍有些動靜便聽得格外真切。

她隻得收了力氣，一下下輕砸，聲響依舊嫌大，便改用石頭的稜角去磨那鎖梁的銜接處，指望能磨斷。

奈何那銅鎖甚是堅固，磨了半晌，隻落下些銅綠的碎屑，鎖身依舊巋然不動。

此時，遠處已隱隱傳來紛雜的腳步聲，正朝這邊趕過來。

夏嬉嬉一咬牙，索性豁了出去，也顧不得聲響了，使出渾身氣力，朝著那鎖環最薄弱處狠狠砸落！

鐺！鐺！鐺……鐺……！

一聲聲響亮的敲擊，回蕩在陰沉的宅院上空。腳步聲越來越近，嬉嬉已感覺到背後站著一群人，卻仍不停手，就差一點了！

終於，“哐當”一聲脆響！門鎖墜地！

她激動地拉開門，外麵是一條街道，街上行人寥寥，有幾家鋪子零星開著。

目光所及，那些街上的人也是青灰麵皮，泛著死寂之氣。

她愣了片晌，心中才燃起的希冀之火，似被一盆涼水兜頭澆滅。

身後的金元寶開口道：“嬉嬉，這是我家人所居之處，又不是強盜土匪窩，你鬧騰什麼呢？”

“是啊，莫非是懷不上崽，魔怔了？想出去找野男人？”老太太也在一旁陰陽怪氣。

“娘，別這般說嬉嬉，她許是心裏煩悶，想出去散散。”冷麵紫唇的金元寶“阿爹”，倒替她說了兩句。

“哼！有力氣沒處使就多幹活！我倒要去瞧瞧，先前吩咐她摘的菜，可弄妥帖了不曾！若是沒弄好，今兒個大傢夥兒都甭吃飯了！”老太太沙啞著嗓子，拄著柺杖佝僂而去。

金元寶湊過來，賠笑著想拉嬉嬉一塊走。

“我看你是真著了道兒了！指不定猴年馬月才能脫身。”夏嬉嬉冷冷道，甩開他的手自己走。

金元寶笑容一僵，轉而去牽他“阿孃”，語氣帶了幾分委屈：“他們是我的至親，又非惡霸，你至於如此麼？”

夏嬉嬉隻覺一股濁氣堵在胸間，懶得理他，一時也無處可去，隻得隨眾人回到那方小院。

院中，先前被嬉嬉支使走的守門婆子，此刻正坐在小杌子上，低頭摘著菜葉，見老太太一行人進來，便起身侍立在一旁。

“哼！她倒是會使喚人，”老太太掃了一眼那摘好分揀開的菜蔬，“來人，把這拾掇好的抬去灶房。”

幾個丫鬟應聲上前，將那幾筐菜蔬抬出了小院。老太太這才領著眾人，簇擁著往正房廳堂行去。

夏嬉嬉沒跟去，獨自回了房中，將門一關，悶頭倒在床上，一時又沒了主意，煩躁得連連嘆氣，捶床跺足。

不多時，金元寶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麵放著幾碗飯菜。

他將托盤放在床邊一張小幾上，挨著床沿坐下，輕聲勸道：“嬉嬉，你且靜心想想，若你心中最在意、最牽掛的人，都陪在你身邊，縱使此地真是陰曹地府，不也如同極樂天堂一般？你若這般思量，便能明白我此刻的心境了。”

說罷，他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夏嬉嬉聽得這番“癡語”，氣得暗罵：“蠢貨！就是著了那些鬼怪的道兒了！”

她起身瞧了瞧那幾碗吃食，端過一碗湊到鼻尖嗅了嗅，雖無異味，仍是不敢入口，放了回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元寶又進來了，手裏捧著幾個木雕玩意兒，走到床邊，將那木雕在嬉嬉眼前一一排開，道：“我娘擔憂你在這兒悶得慌，特意叫我拿了些我爹閑時雕的小貓小狗，給你解悶。”

夏嬉嬉拿起一個木雕看了看，又放下，目光黯淡道：“木頭雕的有什麼趣味？我喜歡活蹦亂跳的小貓小狗。”

“這陰間地界，我上哪兒給你尋活的去？”金元寶無奈道。

夏嬉嬉冷笑一聲，順著他話頭道：“是啊，你也知道這是陰間，不會有活的小貓小狗，難道會有活的嬰兒？那老太太成日催我們生養，你不覺得古怪？陰間如何能有嬰兒降生？”

這番話，說的金元寶眉頭直皺，眼珠來迴轉了好幾趟：“也對，你說的有道理，我問問祖母去。”

話罷，他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