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158章

鐘聲報過三響，夏嬉嬉便醒了。

緊挨著自己的元寶還在沉睡，隻是身子不似往常烘熱，反倒透著涼意。

她心下一慌，忙撐起身來細看，卻見元寶麵色發青，嘴唇烏紫，手掌冰涼，額間頸項俱是冷汗涔涔。

夏嬉嬉大驚，急喚道：“元寶？元寶！快醒醒！”

金元寶眉頭緊皺，尚有鼻息，嘴巴張著發不出聲，似在掙紮。

夏嬉嬉握著他冰涼的手，約莫猜到七八分緣故，遂掀開羅帳，探頭向外喚道：“玄冥？是不是你？”

話音未落，玄冥已現身在床榻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底卻是凜冽的倨傲之色。

夏嬉嬉連忙賠禮道歉：“元寶稚氣未脫，說話不知輕重，口無遮攔，若有不敬之言冒犯惹惱了龍君，還望手下留情，不要傷他性命！”

“他豈止是口無遮攔？”玄冥不緊不慢地將床帳收攏到一邊，氣定神閑道，“先前你們入異獸藪歷劫，金元寶因魯莽，被激流衝撞到巨石，受了重傷奄奄一息，那回他便該死了。偏生陰差陽錯，被你和玄幽救了回來。”

“龍君竟知道這事？”夏嬉嬉眸光顫動著，心裏不由暗罵：玄幽那廝的嘴可真碎！

“當然，你的事我差不多都知道，”玄冥點點頭，緩緩道來，“你十來歲進的金家，彼時金元寶已十四五歲，算是少年相識。因你年歲尚小，情事上開竅頗晚，金元寶待你一直很有耐心，在宋乾介入前，始終未曾逾矩半分。

如今你為女王，將金元寶收在身邊，卻從不管束他的言行，一味縱容。他素日招貓逗狗，得罪一些不痛不癢的，你尚能擺平。可他居然不知死活、皮癢難耐，把爪子伸向了我，便是打錯了主意。”

夏嬉嬉見元寶的臉色已由青轉紫，麵容痛楚，情狀愈發危急，心知拖延不得，可玄冥非但不停手，還一直與她閑話不休。

“龍君！元寶道行尚淺，不知天高地厚！我替他向您賠不是！他不過是孩童心性，愛背後嚼舌，若當著您的麵，是萬不敢說那番話的！請您高抬貴手，不要殺他！”

夏嬉嬉哀求著，伏在元寶身上，嗚嗚哭起來，眼淚撲簌簌直往下落。

玄冥眸中掠過一絲不忍，隨即拂動衣袖，金元寶的麵上頓時青紫漸褪，泛起紅潤，唇上的烏紫也淡去了。

夏嬉嬉感覺他體溫回暖了些，心下稍安，跪在榻上朝他一拜：“謝龍君寬宥。”

玄冥麵露疼惜之色，不由探身，緩緩伸手，指尖輕觸她下頜，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夏嬉嬉未料他這般曖昧舉動，一時怔住，眼淚也隨即止了。

玄冥嘆息一聲，自懷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她拭淚。

夏嬉嬉更加侷促，稍稍避開他溫情的目光，隻聽他在耳畔道：“金元寶在我眼裏，與凡間的貓狗無異，他在背後狂吠些什麼閑言碎語，我壓根不耐煩理會。但你不同，我在意嬉琋女王的想法。”

“我對龍君絕無半分不敬！”夏嬉嬉立馬錶態，“龍君風華正茂！若以異獸藪的光陰來計量，您正是血氣方剛的翩翩少年！”

玄冥聽她這般油嘴貧舌，眼底的凜冽之氣驟然消了，將拭過淚的帕子收回懷中，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能不能別成天‘龍君、龍君’地喚我？你怎不喚明檠‘樹君’？”

夏嬉嬉麵現難色：“樹君這稱謂……有點可笑，明檠若聽見，多半會誤以為我在戲他。”

話音方罷，但見玄冥身側藍光乍現，明檠已然立在一旁，施禮道：“臣感知陛下有難，特來救駕。”

玄冥輕嗤一聲：“你這感知隻怕有誤，方纔明明是金元寶有難。”

“是麼？”明檠探眼瞧了瞧金元寶，佯裝不解，“他神色已復如常，怎還不醒？”

“他太吵了，若醒來咋呼呼的，我與嬉琋女王如何說話？”玄冥漫不經心道。

明檠眉梢一揚：“你既看他不順眼，殺了便是，於你不過一念之間的事，何必留著生是非，三天兩頭爭鬧不休，有何意趣？”

“誰教他是嬉琋女王最心愛的寵物？”玄冥回道，“若不是她執意攔著不讓殺，你趕來救駕前，早已灰飛煙滅、屍骨無存了。”

夏嬉嬉聽著二人言語漸生鋒芒，心下又懸了起來，適時插話道：“今日有早朝，二位不妨先回去準備一下？”

她眼波一轉，看向玄冥，又添了句：“玄冥……不上朝也可以，請……隨意。”

正說著，侍女素菊與素梅捧著洗漱器皿入內，見榻前竟立著玄冥與明檠二人，都驚得半張著嘴，進退兩難。

明檠瞥見侍女怔在門口，對夏嬉嬉拱手道：“臣告退。”

言畢，藍光一閃不見了。

玄冥朝嬉琋笑了笑，語帶嗔意：“我因聽到你倆那番議論，可是氣悶了半宿沒睡安穩。現要回去補覺，那無聊的朝會就不參與了，告辭。”

說罷，亦倏然隱去身形。

他方離去，金元寶便醒了，猛喘了數息，忽而扶著床沿劇烈咳嗽起來。

夏嬉嬉忙輕輕拍撫他的後背，擔憂問道：“怎這般咳喘？要不要喝點水？”

金元寶擺擺手，待咳嗽止了，緩過氣來才道：“真真是撞了邪！夢裏似有什麼物件堵在嗓子眼兒！差點把爺活活噎死！”

“哎呦，頭有點暈，渾身也使不上勁，這叫什麼事兒啊？”他臉貼著綉枕，有氣無力地伏趴下來。

“若是不舒坦，就好生歇著吧？今日早朝告個假，不用去了。”夏嬉嬉溫言道。

“唔，”金元寶含糊應著，閉眼嘟囔，“你下了朝就回來陪我。”

“好，你安生睡。”夏嬉嬉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移身下榻。

素梅碎步近前，行禮稟道：“陛下，吉時已至，該洗漱更衣，準備上朝了。”

“知道了，這就去洗。”

夏嬉嬉說著，走進浴房，拾掇一番後，由素菊與素梅伺候梳妝，換了身輕簡朝服，往一樓朝堂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