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七來找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昭寧坐在值房裡,藉著一豆油燈的光,把宮裡的規製默默梳理了一遍——掖庭、尚食局、尚宮局、禦藥局……她把前身殘存的記憶一條條摳出來,和腦子裡的曆史常識對照,像拚一張殘缺的地圖。
宋七推開門,先朝左右看了一眼,才躡手躡腳地溜進來,把門帶上。
“你今天被陛下單獨叫進去了。“她湊到燈邊,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所有人都在議論你。“
“議論什麼?“
“說法不一。“宋七在她對麵的矮凳上坐下來,聲音壓低了,“有人說你是在討好陛下,有人說你壞了規矩,還有人說……“
她壓得更低,“你要被沈貴嬪的人盯上了。“
沈昭寧手指在膝上頓了頓,若無其事地問:“怎麼說?“
“沈貴嬪身邊的一等宮女,叫綠枝的,下午在膳房裡問過你的差事安排。“
說完,宋七探頭往她臉上看了看,有些擔心,有些好奇,“你……冇事吧?“
冇事。
沈昭寧在心裡平靜地把這條情報記下來。
十五天。她已經進入沈昭華的視野了。
比她預想的快了幾天。
“我知道了,“她輕聲答,抬頭看宋七,“謝謝你告訴我。“
宋七鬆了口氣,“你彆謝我,我隻是……你看著不像壞人嘛,就順口說一聲。“
沈昭寧看著她,想了想,低聲說:
“你能不能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留意一下綠枝。她接下來幾天,和誰說話,去哪裡,能記下來就記一些。“
宋七眨了眨眼,大概冇想到她會說這個,愣了片刻,然後點頭:
“行,這個我能做到,尚食局在前頭,來回經過的地方多。“
“不要讓人發現你在注意她。“沈昭寧補充。
“我知道知道,“宋七挺起胸脯,“我在宮裡待了三年,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
燈光昏黃,兩個宮裝的女孩麵對麵坐著,看起來隻是在說些家常話。
沈昭寧把燈芯挑了挑,光亮了一些,在兩張臉上投下暖色。
【二】
芳華閣投毒案的調查,在宮裡悄無聲息地推進著。
三天後,沈昭寧從宋七那裡拚出了一個完整的資訊鏈:
死去的宮女,原本是從冷宮出來的,照理說,冇有任何威脅性,她的死是一件“小事“。
但有人認為她死得不乾淨,上報了。
晏珩親自問了案,這就讓很多人開始坐立不安——
那具屍體身上,如果細查,會查到什麼?
沈昭寧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拚了兩天,得出一個結論:
那個宮女,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被人滅口了。
而滅口的人,很可能不是一個人。
這個案子比她以為的深。
她冇有貿然去找晏珩,也冇有主動往宮裡的水裡攪。
她隻是在做好分內事——早起掃灑,低頭做人,遇到趙嬤嬤就恭恭敬敬地請安,遇到有來曆的宮女就自動往旁邊讓,整個人像一個透明的影子,幾乎讓人忘記她在。
第十九天,綠枝來了。
沈昭寧剛從禦花園收工,在值房門口對上了她。
綠枝生得明媚,一雙丹鳳眼,眼尾細長,一看就是那種被主子教出來的,笑容裡有刀。
“妹妹可是沈昭寧?“
沈昭寧停下腳步,順從地行了一個禮:“是,請問姐姐是?“
“我是沈貴嬪身邊的綠枝,“她往前走了兩步,像是親熱,實則把沈昭寧朝角落裡擠,“我們娘娘聽說妹妹進宮了,惦記得很,讓我來看看你。“
沈昭寧垂著眼,表情是那種感激和受寵若驚的混合,“多謝貴嬪娘娘惦記,奴婢……不敢當。“
“什麼不敢當,“綠枝笑,笑容很甜,“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娘娘說了,你是自家妹妹,宮裡有什麼不懂的,隻管來問。“
沈昭寧低著頭,輕聲應是。
綠枝停頓了一下,忽然換了話題:“聽說那日你在禦花園發現了那個宮女的屍體?“
“是。“
“可憐,“她歎了一聲,語氣悠悠,“這宮裡啊,命不好的,碰上什麼事兒,也隻能自認倒黴。你說對吧,昭寧妹妹?“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但每一個字都落了釘。
是警告。
意思是:你不該看見的,不該說的,就爛在肚子裡,不然你也是“命不好“的那種。
沈昭寧沉默了一下,抬起頭來。
她那雙眼睛,平時冇什麼光彩,柔順得像一潭死水——但在這一刻,綠枝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說不清楚,就是一種本能的、突如其來的細微刺感。
然後沈昭寧慢慢彎了彎嘴角,笑得溫順:
“綠枝姐姐說得是。奴婢命薄,這輩子隻想著安安分分把差事做好,其他的,哪裡敢多管。“
綠枝那種細微的不對勁兒一閃而逝,她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沈昭寧的手:
“好孩子,就這樣,娘娘最喜歡踏實的人,以後有好處少不了你。“
說完,她提著裙角走了,轉角處回頭看了一眼,沈昭寧正低著頭往門裡走,背影柔順,毫無異樣。
綠枝轉過頭,往前走了幾步,微微蹙了一下眉,又鬆開了。
算了,一個庶女宮女,能有什麼。
【三】
值房裡,沈昭寧把門關上,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她把剛纔那段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綠枝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
她今天來,是試探,不是真正的警告。真正的警告,不會說得這麼軟,這麼有餘地。
說明沈昭華還冇摸清楚她有冇有對皇帝說什麼,還冇摸清楚她是不是威脅。
所以派綠枝來探口風。
好。
這就說明,她現在還在“觀望“階段,還冇到“下死手“那一步。
沈昭寧把這個判斷穩穩存進心裡,然後開始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需要三樣東西:
第一,一個在宮裡合理存在的理由,不能隻是宮女,要有用。
第二,對沈昭華真正威脅的來源——找到她的把柄,或者找到她和那樁滅口案的關聯。
第三,時間。
第一樣,晏珩已經給了一個苗頭。他說的“留下,不要亂走“,是把她暫時固定在一個可調用的位置上。她需要讓自己成為他真正“有用“的棋子,這樣纔有保命的底氣。
第二樣,需要慢慢挖。
第三樣,她不慌,她有的是耐心。
沈昭寧把油燈吹了一半,隻留一點微光,在黑暗裡慢慢靠著牆坐下來。
法醫的職業習慣——在黑暗裡,腦子反而轉得更清楚。
她想起那具屍體,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手腕內側的脫色痕跡,寬度大約三指,形狀規則,是器物反覆摩擦形成的。
戒指太窄,寬三指的東西……是鐲子。
那個宮女,在死之前戴過一個鐲子,寬鐲,不屬於她這個品階。
那隻鐲子,現在在哪裡?
被凶手取走了。
凶手取走它,隻有一個原因:鐲子上有證據,或者鐲子本身就是證據。
如果那個鐲子能找到……
沈昭寧在黑暗裡微微眯起眼睛。
【四】
機會來得比她預想的快。
第二十三天,掖庭局的嬤嬤通知她,因為她在芳華閣投毒案中“配合得當“,陛下傳話,調她去禦書房附近的清暉苑做灑掃,品階從末等宮女升了一等。
訊息傳來時,宋七在旁邊,當場掩嘴,眼睛瞪圓:
“清暉苑?!那是離禦書房最近的地方,一般都是二等以上的宮女纔去的,你……你怎麼直接——“
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崇拜,“你到底跟陛下說了什麼!“
“冇什麼,“沈昭寧平靜地整理好腰牌,“隻是如實回話了。“
宋七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突然笑起來,那個笑容裡有些說不清楚的開心,“你這個人,我感覺你不簡單,但你就是讓人冇辦法討厭你。“
沈昭寧抬頭看她,也彎了彎嘴角。
宋七,可以慢慢培養成真正可信的人。
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
清暉苑是個小院,種了半院子的竹,夏末秋初,竹葉在風裡輕輕響。
沈昭寧打理這裡打理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在院子裡掃地,聽見禦書房方向傳來說話聲,壓得很低,聽不清楚內容,但有兩道聲音。
一道是晏珩,她辨得出。
另一道她不認識,語氣拘謹,應該是來回話的朝臣或者內侍。
她把那些碎片式的聲音過了一遍,冇能拚出什麼意思,於是繼續掃地。
約莫一刻鐘後,說話聲止了。
腳步聲出來,路過清暉苑院門。
晏珩走過去,冇有停,冇有看進來。
但在院門走過的那一瞬間,他側了一下頭——極短暫,像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目光掃過院子裡彎腰掃地的人,一掠而過。
然後他走了。
沈昭寧把頭低著,繼續掃她的地,後背平靜,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但在他走過去的那一秒,她已經在腦子裡把他的神情記了個正著。
那道目光,不是漠然,也不是審視。
是……確認。
像是習慣性地要確認某個東西還在那裡。
沈昭寧把掃帚重新握緊,指節用了點力。
皇帝是什麼生物,在宮裡二十幾年,被人算計、被人保護、被人下套,養出的一顆心像一塊鑄鐵,輕易不動,動了也不會讓人看見。
但“習慣“是最難掩蓋的東西。
她在這裡待三天,他已經形成了一個“確認“的習慣。
這說明她引起了他超出“棋子“的注意。
沈昭寧把這個判斷在心底壓了壓,冇有高興,也冇有其他情緒,隻是平靜地將它存檔:
這是她目前為止打出的最有價值的一張牌。
要留著用。
【五】
入宮第二十七天,綠枝帶來了第一張請帖。
“娘娘請妹妹今晚去景仁宮坐坐,敘敘舊。“
沈昭寧接過那張請帖,紙質細膩,是宮裡供應給高位主子的貢紙,上麵隻有寥寥幾個字,沈昭華的字寫得很好,簪花小楷,圓潤精緻。
綠枝在旁邊等著,笑盈盈的。
沈昭寧看著那張帖子,想了三秒。
去,還是不去。
去了,就是進了她的地盤,什麼手段都可以使。
不去,是打她的臉,後麵的報複隻會更快、更狠。
但沈昭寧心裡有另一個判斷——沈昭華現在發請帖,說明她還在觀望,還冇把她當成真正的威脅,這次請帖是軟刀子,想當麵敲山震虎,讓她知道誰說了算。
如果是這樣,去了不一定是壞事。
進她的地盤,纔有機會找到證據。
沈昭寧抬起頭,對綠枝柔順地笑了笑:
“勞煩姐姐回稟娘娘,奴婢一定準時到。“
景仁宮點了滿室的薰香,是一種帶甜氣的花香,濃而不膩,把空氣壓得有點沉。
沈昭華坐在正位上,換了一身家常的宮裝,顏色淺淡,反襯出她的膚色極好,眉眼生得精緻,笑起來是那種貴氣的溫柔。
前身的記憶裡,沈昭華是完美的。
從小到大都是完美的,讀書好,規矩好,會說話會做事,是國公府裡的明珠,是鎮國公的驕傲,是所有人提起來都要誇的那個。
而前身沈昭寧,是庶女,是“剋夫“,是府裡的晦氣。
沈昭寧在這段記憶裡找到了一種很熟悉的味道——和她現代的那段感情一樣,她以為的溫柔,隻是用來對比的背景板。
“昭寧來了,“沈昭華站起來,親自走過來拉她的手,語氣裡是真實的情感,不虛假,就是那種俯視者對低處之人的憐憫和寬容,“來,坐到姐姐旁邊來。“
沈昭寧順從地被她拉著坐下,低著眼睛,表情是那種受寵若驚的感激。
“你在宮裡還習慣嗎?“
“習慣了,多謝娘娘掛念。“
“升了一等宮女,陛下記住你了?“
語氣輕描淡寫,但每個字都是探針。
沈昭寧輕輕搖頭:“哪裡,陛下隻是不想虧待在案子裡幫了忙的人,奴婢哪裡敢當真。“
沈昭華笑了,笑容裡有什麼鬆了:“你想得明白就好。這宮裡啊,最忌諱想東想西的,踏踏實實做人,才能長久。“
“是,娘娘說的是。“
茶端上來,沈昭寧接過去,冇喝。
她在接茶碗的時候,無意識地掃了一眼沈昭華的手腕——
右手腕,一隻鑲翠的白玉寬鐲,寬約三指。
沈昭寧把眼神收回來,捧著茶碗,神情冇有任何變化。
鐲子。
寬約三指,白玉。
死去的宮女手腕內側,那道脫色的印跡——
她把這兩個資訊疊在一起,壓進心底,像按下了一個無聲的開關。
找到了。
景仁宮的薰香很濃,散場之後,沈昭寧走在黑沉的宮道上,夜風把那股甜香從衣袖上一點點帶走。
宋七在路口等她,急著問:“怎麼樣,冇事吧?“
“冇事。“
“那就好,我就怕她……“宋七停頓了一下,“你冇喝她那兒的茶吧?“
沈昭寧側頭看她,“你知道什麼?“
宋七把聲音壓到最低,幾乎是貼著她耳朵說:“我在膳房聽見人說,上個月景仁宮來取過一味藥,說是給宮女們去濕氣用的,但那個藥名——我認得,是用來催藥性的。“
沈昭寧在原地站了一秒鐘。
“催什麼藥性?“
“和薰香配合,讓人神智不清,說話冇遮攔,“宋七壓低的聲音裡有一絲顫,“那種薰香,熏了一個時辰之後……什麼都會說出來的。“
沈昭寧冇說話,把夜風裡剩下的那點甜香氣息慢慢辨了辨。
對。
是那種味道。
今晚她在景仁宮待了大約一個時辰,但她冇喝茶,喝了就會攝入雙倍劑量,效果會更快——冇喝,可能還在正常範圍內,或者沈昭華高估了那味藥的效果。
總之,她今晚什麼都冇說。
但沈昭華想問的,是什麼?
她在禦書房附近的清暉苑做事,在芳華閣投毒案中和陛下單獨談過話——
沈昭華想知道,她和皇帝說了什麼。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宮道儘頭幽暗的夜色,慢慢地、極輕地撥出一口氣。
很好。
都到了,快要到了。
她回到值房,把燈點上,找出一張粗糙的草紙,把今晚記下來的東西依次寫下:
寬三指白玉鐲——景仁宮
催話薰香——景仁宮取藥
芳華閣死去宮女——知道了什麼
她把這三條連起來,畫了一條線。
然後在旁邊寫下四個字:
“足夠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