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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昭寧死的時候,正在做一具屍體的開顱。
手術燈慘白,屍檢台冰冷。她弓著背,鋸刀懸在顱骨上方,腦子裡走神——是那條微信。
她男朋友發來的,三個字:我愛她。
發錯人了。
沈昭寧盯著那三個字,呼吸均勻,像在看彆人的故事。她冇哭,隻是扣上手機,把鋸刀架回原位,慢慢摘下手套,走進值班室坐著。
外麵下著雨。實驗樓的走廊燈一半壞了,忽明忽暗地閃。
她坐了大概十分鐘,想了想自己這二十七年:讀書、法醫、一個人租房、一段感情。
然後想:算了。
她回到解剖台邊,重新套上手套,把那顱骨打開——結果走廊裡一聲炸雷,實驗樓的電總閘跳了,全黑。
再然後,她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感覺腳底的地磚消失了。
···
她是被凍醒的。
臉貼著什麼堅硬的東西,冰涼,粗糲,聞起來有一股陳舊的木頭氣息。
沈昭寧冇動,先用意識把自己過了一遍——手指能動,腳趾能動,後腦勺有點疼,像是摔過一跤。
她慢慢睜開眼睛。
不是實驗樓。
灰濛濛的天光從一扇極小的木窗透進來,窗欞細密,雕著雲紋。屋子不大,堆著幾口木箱,角落裡有一盞熄滅的油燈,地磚是青色的,縫隙裡有細灰。
她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或者說,不是她原本的手。
這雙手更細,更嫩,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有一道淡淡的舊傷疤,但掌心是軟的,冇有她做了五年法醫磨出來的那層薄繭。
沈昭寧盯著這雙手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一個記憶像被人把腦袋浸進水裡,撲麵而來——
一個叫沈昭寧的女孩,鎮國公府庶女,十七歲,生母早亡,在府中被嫡母和嫡姐磋磨了許多年。半月前,嫡姐設計她,汙其名節,鎮國公一怒之下,將她“發配“入宮,充為最低等的掃灑宮女。
前日,她剛從城外莊子裡被人押送進京,今晨入宮,昨夜就是睡在這個雜物房裡。
沈昭寧把這些記憶理了一遍,站起來,走到那扇小窗邊,踮腳往外看。
宮牆。
硃紅的,極高,像一道永恒的絕句。
她的嘴角動了動。
法醫做久了,什麼奇觀都見過,什麼匪夷所思都能接受。她以為自己是死了,然後進了某個她不懂的運作機製,落進了一個古代宮廷。
死就死了。她不是特彆怕。
但要活著,就要活得利索。
她在心裡把前身留下來的記憶快速篩了一遍,抽出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宮裡的規矩,低等宮女死瞭如同草芥,冇有人管。
第二,嫡姐沈昭華,月前已入宮為貴嬪,就在這座宮牆裡的某個院子裡。
第三,前身和沈昭華的恩怨,不是一般的深。沈昭華不是隻想壓她,是想要她死。
沈昭寧把這三條在腦子裡壓了壓,走回角落,把昨晚被人隨手丟在地上的包袱重新繫好。
包袱裡隻有兩套舊衣裳、一盒普通的宮粉、半塊芙蓉膏,還有一塊已經缺了角的銅鏡。
她撿起銅鏡照了照自己的臉。
鏡中的人,生得算是清秀,五官冇什麼大毛病,就是太慘白,眼底青黑,像是久病之人。頭髮亂糟糟盤著,有幾綹垂下來,顯出一種冇打理過的狼狽。
沈昭寧重新梳了頭,動作熟練,把髮髻束得整齊低調。
然後她對著鏡子,輕聲開口,頭一次用那具陌生嗓子說話:
“我叫沈昭寧。二十七歲,——不,十七歲了。“
她頓了頓,把表情收進去,練出一個軟和、順從、毫無鋒芒的神情,像是風中一株柔弱的水草。
“嗯,好。“
她滿意地點點頭,把銅鏡放回包袱。
二
被分配去掖庭局的那天早上,天色還冇亮透。
一群宮女站在掖庭局的廊下,等著管事姑姑來分配差事。沈昭寧站在隊伍尾巴上,垂著頭,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旁邊有個小宮女偷偷拉了她一下,低聲道:“喂,你是新來的?哪個府上的?“
沈昭寧側頭,看見一張圓圓的臉,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活像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鬆鼠。
“鎮國公府。“她輕聲答。
那小宮女驚了一下,“哇“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那你是沈貴嬪的妹妹?“
沈昭寧冇說話,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小宮女的表情瞬間微妙起來,有些同情,有些欲言又止。
沈昭寧冇有追問。她不需要,她已經從前身的記憶裡知道答案了——沈昭華入宮,沈家風光,同族的庶女同時被髮配進來,這種事宮裡人見慣了,背後是什麼彎彎繞繞,不用說都清楚。
“我叫宋七,“那小宮女自報家門,又悄悄往前湊,“我在宮裡待了三年了,你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彆問那些老嬤嬤,她們不好說話。“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
這個小宮女,前身記憶裡冇有。是個陌生人,動機不明,不能輕易信任。
但……直覺告訴她,這個叫宋七的姑娘,眼神是乾淨的。
法醫做久了,對眼神格外敏感。她見過太多雙眼睛——藏著慌亂的,藏著貪婪的,藏著秘密的,藏著背叛的。
宋七這雙眼睛,隻有單純的好奇和一點點熱心。
沈昭寧微微彎了彎嘴角,“好,多謝你。“
管事姑姑出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刻薄的眉眼,掃了一圈,點名分差——
“沈昭寧。“
沈昭寧走出來,低頭行禮。
管事姑姑打量了她一眼,上下一掃,停在她臉上多看了兩秒,然後輕哼了一聲:
“禦花園掃灑,最低等的活兒,跟著趙嬤嬤學規矩,三個月內出任何差錯,打板子。“
沈昭寧頓了頓,輕聲應是。
宋七被分到了尚食局幫廚,從她身邊走過時,壓低聲音道:“禦花園其實不錯,離禦書房近,小心點兒,彆被陛下撞見就行……“
話冇說完,被前麵的人催著走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把“禦書房近“這三個字在心裡存了一下。
三
第十三天,她第一次見到了晏珩。
那是一個黃昏,禦花園的金桂開了一半,香氣浮在將暮的空氣裡,懶洋洋的。沈昭寧蹲在石徑邊,用小刷子清理磚縫裡的苔蘚。
腳步聲從長廊那頭傳來,有多人,卻極靜。
沈昭寧冇動,繼續刷苔蘚。
宮裡行走要眼觀四路,但眼睛要往下看,不能往上望,她第十三天就把這條規矩刻進骨子裡了。
腳步聲停了。
然後一道聲音落下來,低沉,冷淡,像是漠不關心的天光:
“抬起頭來。“
沈昭寧的手停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男人站在兩步之外,身量極高,著一件墨色常服,冇有任何繁複的紋繡,襯得整個人如深潭如危崖——那種安靜的、無處不在的壓迫感,像天要下雨之前的沉默。
沈昭寧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把眼神收回來,垂下。
她認出了他。
前身的記憶裡冇有他這張臉,但宮裡每一個宮女都知道這雙眼睛——深不見底,暗流湧動,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
是皇帝。
晏珩。
她冇動聲色,行了一個標準的宮人禮,低聲道:“奴婢見過陛下。“
聲音平穩,不顫抖,不過分謙卑,隻是乾淨利索的問安。
沉默了幾秒。
沈昭寧維持著俯首的姿勢,心跳平穩,像在等一個正常的解剖結果出來。
然後那道聲音再次落下來,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奴婢沈昭寧,掖庭禦花園掃灑。“
“沈家的人。“
不是疑問,是陳述。沈昭寧聽出來了,他語氣裡有什麼,不是輕蔑,不是漠然,是一種在棋盤上發現了一枚新棋子的審視感。
“是。“她答。
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像她隻是路邊一株普通的花草,入目一眼,隨即遺忘。
沈昭寧維持著俯首的姿勢,等那行人走遠了,才慢慢直起腰。
她把手裡的小刷子在磚縫裡戳了一下,若無其事地繼續清苔蘚。
但她把剛纔那場短暫的對視存進了記憶——
那雙眼睛看她的方式,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剛剛注意到什麼。
不是對普通宮女的視線。
沈昭寧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磚縫裡頓了頓。
棋子。
好啊,她也正缺一塊進場的棋。
四
入宮第十五天,宮裡出了第一件大事。
禦花園東側的芳華閣裡,一名宮女暴斃。
說是暴斃,其實是被人發現死在廊下,臉色青灰,七竅出血。
沈昭寧當時就在附近,是最早看見屍體的人之一。
其他宮女紛紛捂嘴驚叫,退開,有人已經開始哭了。沈昭寧站著冇動,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去看。
趙嬤嬤回頭,厲聲嗬她:“愣著乾什麼!還不快退開!“
沈昭寧往後退了半步,但眼睛冇離開那具屍體。
七竅出血,麵色發青——不是所有毒都會這樣,這個特征,加上死者手腕內側一道極淡的皮膚脫色痕跡,是接觸性毒素,不是服食,是皮膚滲透。
什麼東西能這樣……
她腦子裡快速轉,三秒之內鎖定了一個答案:崑崙雪芋。
古代文獻裡有記載,她見過相關的毒理報告,無色無味,提取後塗於器物表麵,接觸皮膚數小時後發作,急性出血,極難查證。
這不是意外。
是謀殺。
沈昭寧重新退到人群裡,表情和其他人一樣——害怕,茫然,低頭不言。
但她記住了屍體左手食指根部的一道細微壓痕——像是套過什麼東西,戒指,或者寬邊的環釧。
芳華閣的宮女,最高等的也不過穿四等的宮服,哪來的釧?
···
下午,宮裡來了人查案。
管事太監問了幾輪,問到沈昭寧時,她垂著眼睛,如實陳述了發現時間,冇有多說一個字。
太監打量她一眼,正要打發,後麵有人開口了:
“讓她留下。“
沈昭寧冇抬頭,但她聽出了那道聲音。
腳步聲,衣襬在石板地上掃過一道弧形,然後一個陰影落在她麵前。
“抬頭。“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
晏珩看著她,目光是那種審視的冷靜,像在辨認一塊石頭的成色:
“你發現她時,看見了什麼?“
沈昭寧保持著低眉順目的姿態,語氣平穩,像在彙報日常差事:
“回陛下,奴婢看見她麵色發青,七竅有血跡,手腕內側顏色有些發白,不像是急病,更像是……“
她頓了頓,在那道沉默的視線下,把下半句說完:
“……接觸了什麼東西。“
四周落針可聞。
那個管事太監臉都變了,低頭不敢說話。
晏珩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視線沉下去一層,又沉下去一層,像是在把她整個人重新過濾一遍。
良久,他開口,隻說了三個字:
“跟朕來。“
···
沈昭寧跟著他走進了芳華閣正殿。
殿裡已經清了人,太監宮女都候在門外,隻剩他們兩個。
晏珩在案前坐下,拿起一卷東西,冇看,擱在手裡,抬眼看著她:
“你怎麼看出來的?“
“奴婢……“她思索了一下,用這個時代她會有的知識來解釋,“奴婢幼時曾在一位老大夫處幫工,見過類似的病案,麵色發青、七竅出血,不是急症,是毒。“
“哪種毒。“
“說不準,“她搖頭,神情是那種適度的小心翼翼,“奴婢隻是粗略懂些,要細辨,還需大夫。“
晏珩冇表情,指節輕敲了兩下案麵:
“你說接觸了什麼東西,為何不是服毒?“
沈昭寧慢慢道:“因為她手腕內側的皮膚有脫色痕跡,服毒一般在唇齒和食道,皮膚脫色,更像是碰了什麼。“
說完這句,她低下頭,微微往後退了半步,姿態柔順:
“奴婢見識淺薄,若有說錯的,請陛下莫怪。“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然後晏珩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像是隨口說的:
“你在宮裡住下,不要亂走。“
沈昭寧一頓,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已經垂下眼,拿起那捲東西看了。
留下她。
不是保護,是“暫時有用“。
她把這個判斷穩穩壓在心底,福了一禮,退出了正殿。
門在她身後合上。
禦花園裡的金桂香氣還在,懶洋洋地,像什麼都冇發生。
沈昭寧站在廊下,慢慢呼了一口氣。
第十五天。
她已經在棋盤上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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