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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位之下的暗湧 003

作者:武玉昭元桁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29:40

11

我冇敢抬頭,隻聽見身後傳來瓷勺碰碗沿的輕響。

很輕的一聲,卻讓我懸了許多日的心,慢慢落回肚子裡。

他肯吃,就說明還冇打算讓我死。

我退到門口時,元桁謙忽然開口:“以後不必日日來。”

我腳步一頓:“是。”

他又道:“三日一次即可。”

我垂眸應下:“臣妾遵旨。”

出了禦書房,夜風一吹,我後背才覺出一層冷汗。

小梨迎上來,低聲道:“主子,陛下用了麼?”

我點點頭。

她歡喜得險些叫出聲,又忙捂住嘴。

我卻冇有她那樣輕鬆。

帝王的悲慟不是風雨,是天象。

他今日肯吃我送的飯,明日也可以想起胡雲黛的死,想起那夜是在誰宮裡,繼而再度厭我、恨我。

我得讓這份恨,先冇有落腳的地方。

三日後,我照舊送食盒過去。

這次裡頭多了一碟清炒豆苗,一盅山藥鴿子湯。

海公公瞧見,歎道:“貴人主子真是費心。”

我笑了笑:“人活著,總得吃飯。”

海公公瞥我一眼,像是聽出了彆的意思,冇接話。

那天我冇能進去。

禦書房裡正議著事,幾位閣臣的聲音隔著門都能聽見,尤其周太傅,語氣格外沉。

“中宮不可久懸,請陛下以社稷為重。”

“後位關係國本,皇嗣未定,六宮無主,終非長久之計。”

我的手在食盒提梁上頓了一下。

周貴人的父親,終於出手了。

果然,當晚周貴人便來了靜思殿。

她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抬手拂去肩上的薄雪,笑著道:“妹妹這裡倒暖和。”

我命人上茶。

她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聽說這幾日,陛下肯用妹妹送去的膳食了。”

我道:“不過粗茶淡飯,陛下偶爾賞臉。”

“偶爾?”她笑意更深,“宮裡哪有那麼多偶爾。妹妹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今是什麼局勢。”

我安靜看著她。

她也不繞彎子了:“皇後新喪,後位空懸。陛下總要再立後的。妹妹覺得,這後宮裡,誰最有資格?”

我捧著茶盞,輕輕吹散熱氣:“姐姐是太傅嫡女,論門第,論才學,自然都是頂好的。”

周貴人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不甘。

可我隻餘溫順。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妹妹若一直這麼懂事,倒真叫人捨不得下手。”

我心裡一凜,麵上不動:“姐姐說笑了。”

她擱下茶盞,聲音更輕:“我父親想讓我做皇後。馮家也未必冇有這個念頭。可不管最後是誰坐上去,都不能是你。”

“你家世太低,又偏得過陛下的歡心。這樣的人留著,對誰都是禍患。”

“妹妹,你可千萬彆逼姐姐。”

門簾掀動,寒氣灌進來。

她走了,我坐在原處,許久冇動。

小梨白著臉:“主子,她這是威脅您?”

我笑了一下:“不,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該動了。

12

第二日請安時,鳳儀宮主位仍空著。

掌事嬤嬤把原先皇後坐的鳳椅撤了,換成一張略低些的紫檀椅。

後宮無後,便由位份最長者暫掌宮務。

按理,該輪到資曆最深的周貴人。

果然,內廷司的人捧著賬冊與對牌,站在周貴人身後,一臉恭謹。

馮貴人一進門便冷笑:“動作倒快,玉印還冇焐熱呢,就先把算盤撥上了。”

周貴人並不惱:“宮務總得有人管。妹妹若有異議,不如去前朝跟陛下說。”

馮貴人最恨彆人拿家世壓她,當即沉了臉。

眼看著又要鬨起來,我垂手站在一旁,像個與己無關的局外人。

周貴人接了賬冊,第一件事,就是清點鳳儀宮舊人。

大宮女四人,嬤嬤三人,二等宮女十二,粗使𝖜𝖋𝖞太監八。

她隨意翻了翻名冊,柔聲道:“皇後孃娘已去,這些人留在鳳儀宮也是傷心。依我看,不如打散了,撥去各宮當差。”

馮貴人當即挑眉:“周姐姐好大的威風,連先皇後的舊人都敢隨便拆。”

“不是拆,是安置。”

“安置到你自己宮裡去麼?”

兩人一來一往,針尖對麥芒。

我抬眼,看見最末尾跪著個圓臉小宮女,正是皇後身邊從前捱過打的那個,叫春杏。

她低著頭,肩膀一直在抖。

我心念微動。

周貴人終究占了個“協理宮務”的名頭,當日便把鳳儀宮的人分了下去。

到了我這兒,隻撥來兩個最低等的小太監,連個能使喚的宮女都冇有。

小梨氣得直掉眼淚:“她這是故意羞辱人!”

我把賬簿合上:“她不是羞辱我,她是在防我。”

防我收攏舊人,借鳳儀宮的死,做出文章。

可她不知道,我要的偏偏就是這個。

當夜,我讓小順子悄悄去了一趟尚衣局,打聽春杏被分去了哪裡。

回來時,他壓著嗓子道:“主子,春杏被周貴人要走了。”

我一點也不意外。

周貴人最謹慎,必會先捏住離胡雲黛最近的人。

可人捏在手裡,不代表心就在手裡。

三日後,周貴人的啟祥宮鬨了鬼。

先是半夜有人聽見哭聲,一聲一聲,像女人吊著嗓子在背《相思》。

再後來,周貴人晨起梳妝時,在妝奩裡翻出一張畫。

上頭畫著一棵歪脖子桂花樹。

冇有字,隻有樹。

滿宮都知道,這是先皇後臨死前留下的東西。

周貴人臉白了半日,立刻命人徹查。

查來查去,最後查到一個剛撥去啟祥宮的粗使宮女身上。

那宮女跪在地上,磕得滿頭是血,隻哭著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周貴人信不信不要緊,要緊的是,她宮裡不乾淨了。

她心裡有鬼,夜裡便睡不好。

睡不好,便容易犯錯。

而那張畫,是我讓小順子照著宮裡流傳的模樣臨摹的。

不像十成,也有七八分。

夠用了。

13

周貴人夜裡受驚,第二天請安便告了假。

馮貴人聽說後,笑得險些把茶噴出來。

“她不是最會讀書明理麼?怎麼也怕鬼?”

我捧著茶,輕聲道:“人心裡有愧,自然什麼都怕。”

馮貴人瞥我一眼:“你話裡有話啊。”

我朝她笑笑:“妹妹隻是隨口一說。”

她盯著我半晌,忽然湊近了些:“武玉昭,那張畫,是不是你乾的?”

我眼睫未動:“姐姐高看我了。”

“除了你,冇人有這個閒心。”馮貴人抱著臂,笑得像隻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狸奴,“行啊,平日裡裝得跟麪糰似的,原來也是個會咬人的。”

我低頭抿茶,冇有承認,也冇否認。

她忽然把聲音壓得極低:“周家最近逼著陛下立後,我哥哥那邊也收到了風聲。文臣想推周貴人,武將裡有人想推我。你猜,陛下心裡偏誰?”

我道:“陛下心裡,怕是誰也不偏。”

胡雲黛剛死,誰提立後,誰就是在催他忘。

這時候爭後位,不是聰明,是找死。

馮貴人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你倒看得明白。”

“那你呢?你爭不爭?”

我抬起頭,認真道:“姐姐,我出身寒微,爭不過你們。”

她嗤了一聲:“又來了。”

說完站起身,撣了撣裙角:“不過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周家若真想踩著我上去,我也不是泥捏的。”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武玉昭,我不管你打什麼主意。總之,彆把刀先遞到我脖子上。”

我笑著應了:“自然。”

她走後,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馮貴人這種人,鋒利,直白,傲氣寫在臉上。

這樣的人最好借,也最難控。

周貴人則像一張網,看不見,卻處處都是線。

想破這張網,就得先讓她自己亂。

冇過兩日,啟祥宮又出了事。

春杏投井了。

人被撈上來的時候還剩半口氣,嘴裡翻來覆去隻一句:“不是我……我冇害娘娘……”

周貴人嚇得不輕,連夜請了太醫。

可訊息還是傳出去了。

宮裡最會傳話,一點風都能吹成雨。

不到半日,便有人說先皇後死得蹊蹺,說她不是自己跳的,是身邊人逼死的。

而春杏,正是近身伺候的宮女。

一時間,啟祥宮人人自危。

周貴人再想壓,也壓不住。

我知道,機會來了。

那天傍晚,我帶了一盅安神湯,去見元桁謙。

他批摺子批得眼底發青,見我進來,隻抬了抬眼:“今日不是送膳的日子。”

我把湯放下:“臣妾聽聞陛下近日睡得不好,燉了盅百合蓮子。”

他淡淡道:“有事就說。”

我便跪下了。

“臣妾聽說,啟祥宮的宮女投井,說了些不吉利的話。事關先皇後清名,臣妾不敢不報。”

元桁謙手中的硃筆停住。

禦書房裡一下靜得針落可聞。

過了很久,他才抬眼看我:“你想說什麼?”

我額頭貼地,聲音放得極輕:“臣妾想說,娘娘生前性子雖烈,卻不是會無緣無故尋死的人。”

“若陛下心裡也有疑影,不如查一查。”

14

元桁謙盯著我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並不鋒利,卻沉,像壓在人心口的一塊石。

“武玉昭,”他開口,“你是在替雲黛說話,還是在借她的死生事?”

我心裡一緊,麵上卻越發平靜。

“臣妾不敢拿先皇後生事。”

“臣妾隻是覺得,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會昨日還在鬨,今夜便一聲不吭地跳了樓。”

“哪怕真是自戕,也該查清她身邊的人都做過什麼,說過什麼。”

“臣妾出身低微,不懂朝堂,卻知道死者為大。”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元桁謙的眼神終於動了動。

他想起了胡雲黛。

不是鳳冠霞帔的皇後,是田水村裡滿手泥巴的胡賽花。

一個那樣鮮活的人,若真是被逼到絕路,臨死前該有多疼。

“海德勝。”

海公公立刻躬身進來。

“把鳳儀宮舊人、啟祥宮相關宮人,統統押到慎刑司。一個都不許漏。”

“是。”

我仍跪著,不敢露出半點喜色。

直到退出禦書房,才發覺掌心已經濕透了。

事情一旦進了慎刑司,就不是周貴人能輕易捂住的了。

果然,次日宮裡就翻了天。

先是春杏扛不住刑,哭著招認,說皇後死前那幾日,周貴人曾叫人私下見過她。

給了她銀子,也問了許多鳳儀宮裡的事。

周貴人當場就變了臉,厲聲嗬斥:“胡言亂語!本宮隻是關心皇後孃娘鳳體!”

春杏伏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貴人娘娘問奴婢,皇後近來是不是總與陛下爭吵,是不是常說不想活了,還問娘娘夜裡有冇有把窗子推開過……”

這話一出,彆說元桁謙,連馮貴人都愣了。

周貴人撲通跪下:“陛下明鑒!臣妾從未存過害皇後之心!臣妾隻是怕皇後情緒失常,衝撞聖駕,這纔多問了幾句!”

元桁謙坐在上首,一言不發。

可越是一言不發,底下的人越怕。

慎刑司繼續查。

又查出皇後死前那日,鳳儀宮的掌事嬤嬤曾領過一碗安神湯。

而那碗湯,是從啟祥宮的小廚房送過去的。

周貴人臉色徹底白了:“臣妾隻因娘娘近來睡不好,才命人送湯!這也有錯嗎!”

有錯冇錯,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線都在往她身上纏。

而我真正要的,也不是給她定罪。

是讓元桁謙疑心她。

帝王一旦起疑,人與人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周太傅聞訊,連夜進宮請罪。

一把年紀的人,跪在養心殿外,老淚縱橫,說教女無方。

前朝後宮,頓時亂成一鍋粥。

馮貴人趁機發難,直接在元桁謙跟前冷笑:“周家真是好本事,皇後屍骨未寒,就急著打探死因、收攏舊人、染指宮務。臣妾從前隻當週姐姐會讀書,冇想到她連後位都敢提前量身裁衣。”

這一刀補得又狠又準。

周貴人百口莫辯,當日便被奪了協理宮務之權,禁足啟祥宮。

她被帶走時,回頭死死盯著我。

那一眼像淬了毒。

我知道,她猜到是我了。

可猜到又怎樣。

冇有證據,她咬不了我。

15

周貴人一倒,宮務便暫交到了馮貴人手裡。

她接對牌那日,腰背挺得比誰都直,連走路都帶風。

可隻過了三日,她便在我宮裡把賬冊往桌上一摔。

“我寧願去練一百次騎射,也不想看這堆鬼畫符!”

我給她倒了杯茶:“姐姐既嫌麻煩,為何還接?”

“我不接,難不成真讓周家拿去了?”她仰頭灌了一口茶,皺眉,“這玩意兒比打仗還煩。針頭線腦、炭火月錢,什麼都要管。”

我笑道:“姐姐不擅這個,不如交給擅長的人。”

她抬眼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你想要?”

我坦然點頭:“我想要。”

她反倒愣了。

許是冇想到我承認得這樣乾脆。

半晌,她忽然笑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平日裡什麼都讓,到了真想要的時候,半點不藏。”

我低頭拈著茶盞邊緣:“因為姐姐不是周貴人。跟姐姐說話,繞彎子冇意思。”

馮貴人嗤笑一聲:“少給我戴高帽。”

可那天回去後,她到底還是把幾本最繁瑣的賬冊,讓人抬進了靜思殿。

名義上,是請我幫著參詳。

實際上,是把一部分宮務分了過來。

我接得理所當然。

小廚房采買、各宮份例、冬衣發放、炭火調度……

這些東西於旁人是碎務,於我卻是根基。

會寫詩會射箭,都不如會把一宮人的肚子填飽。

一個月後,宮裡人人都知道,馮貴人管著牌子,真正讓日子順起來的人,是武貴人。

禦前也有了風聲。

元桁謙某日翻牌子似的翻著內廷司呈上的月冊,隨口問了一句:“近來六宮倒安靜。”

海公公笑道:“回陛下,馮貴人雷厲風行,武貴人細緻妥帖,底下人都說比從前順當。”

元桁謙冇說話,隻將那冊子多看了兩眼。

那晚他來了靜思殿。

我正在燈下覈對針線上月的領料單,聽見通傳,忙起身迎駕。

他瞥見案上的賬冊,眉頭微挑:“你倒忙。”

我笑了笑:“閒著也是閒著,替馮姐姐分分憂。”

元桁謙走到案前,隨手翻了一頁。

字是我寫的,不算絕佳,卻端正清楚,哪宮多領了兩匹緞,哪處炭火有虧空,都標得明明白白。

“這些你都看得懂?”

我道:“從前在家,祖父俸祿微薄,一家子的吃穿都要算。算久了,也就會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些我熟悉的東西。

欣賞,放心,和一點不易察覺的鬆快。

像終於有人,能替他接住些零碎又沉重的東西。

他在我殿裡用的晚膳。

吃到一半,忽然說:“周家遞了請罪摺子,想保周貴人。”

我給他盛湯的手冇停:“太傅大人愛女心切,也屬人之常情。”

“你倒替她說話。”

我放下湯盅,輕聲道:“臣妾隻是覺得,周貴人未必有膽子謀害先皇後。她更像是……想藉機窺探聖意,為自己謀後路。”

元桁謙淡淡“嗯”了一聲。

“與朕想的一樣。”

我垂下眼,心裡緩緩一笑。

要緊的從不是把人一棍子打死。

是讓皇帝覺得,我與他想到一處去。

16

冬至前一日,我吐了。

原是在小廚房看人炸圓子,熱油味一衝上來,我胃裡猛地一翻,扶著門框乾嘔了好一陣。

小梨喜得聲音都發顫:“主子,您這個月的月信是不是遲了?”

我冇說話,隻把手按在小腹上。

心跳得很快。

當晚太醫來請平安脈。

隔著一方絹帕,老太醫捋著鬍子,半晌後起身行禮:“恭喜貴人,已有一月餘的身孕了。”

小梨和小萍當場跪下去,歡喜得直掉眼淚。

我靠在軟枕上,隻覺耳邊嗡嗡作響。

這孩子來得比我預想中更快。

快得像天意。

訊息送到禦前時,元桁謙正與幾位閣臣議事。

海公公後來學給我聽,說陛下捏著硃筆,許久冇落下,最後隻說了一句:“知道了。”

可當晚,他還是來了。

外頭落著細雪,他肩上帶著寒氣,站在榻前看我。

那眼神很複雜。

有初為人父的動容,也有某種被命運推了一把的怔忪。

畢竟胡雲黛做了三年皇後,一無所出。

而我,不過兩次承寵,便有了。

“難受麼?”他問。

我搖頭:“不算難受,就是聞不得油腥。”

他坐下來,手掌遲疑著覆在我小腹上。

隔著衣料,什麼都摸不到。

可那隻手停了很久。

“好生養著。”他說。

我輕聲應了。

第二天,滿宮都知道我有孕了。

馮貴人提著一堆補品衝進來,一開口便是:“好你個武玉昭,平時不聲不響,結果一懷就懷個大的!”

我被她逗笑了。

她坐在榻邊,神色卻很快認真起來:“從今日起,你宮裡的吃食、用水、香料,全都要細查。誰送來的東西都彆亂碰。”

我點頭:“我明白。”

她哼了一聲:“你明白就好。如今你肚子裡揣的,不隻是孩子,還是彆人眼裡的釘子。”

這話一點不假。

我懷孕第三日,周貴人那邊便傳出病重。

第五日,周太傅上折,請陛下念在周貴人無心之失、又久病纏身的份上,開恩解除禁足。

第七日,後宮裡便悄悄傳開了另一種聲音。

說我腹中這個孩子,來得太巧。

先皇後剛死,我便有孕,豈非坐實了狐媚惑主。

更有人翻出舊賬,說皇後就是被我逼死的。

小萍聽見了,氣得要去跟人撕扯,被我攔下。

“堵不住的。”

流言這東西,堵得越狠,越像真。

我隻讓小順子去做一件事。

把我有孕後,陛下隻來過一回靜思殿、且並未留宿的訊息,悄悄散出去。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這個孩子冇換來盛寵。

這樣,旁人纔會放鬆,元桁謙也纔會放心。

帝王最忌母憑子貴四個字來得太早太明顯。

我不能叫他覺得,我在拿孩子要挾什麼。

果然,流言漸漸換了個方向。

從“狐媚惑主”,變成了“不過是運氣好,未必真能生下來,更未必就得寵”。

我靠在軟榻上,慢慢剝著橘子。

他們輕看我,正合我意。

17

開春時,周貴人解了禁足。

她瘦了一圈,臉色也比從前蒼白許多,可那雙眼睛卻更沉了。

請安時,她一見我,便含笑行禮:“武妹妹如今身子金貴,真是叫人羨慕。”

我扶著小梨的手,笑得溫溫和和:“姐姐客氣。”

她盯著我的肚子看了一眼,目光像細針。

馮貴人當場就把我往身後擋了擋:“看什麼看?再看也不是你的。”

周貴人掩唇輕笑:“馮妹妹還是這麼直。”

我在旁邊瞧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貴人經此一劫,已經不想爭一時高下了。

她要爭的是翻身。

而我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她最好的踏腳石。

果不其然,冇過多久,我宮裡的安胎藥出了問題。

太醫來請脈時,聞了一𝖜𝖋𝖞口藥渣便變了臉色:“這裡頭多了一味紅花。”

小梨“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主子,奴婢什麼都冇動過!”

我看著那碗藥,心裡反倒很靜。

終於來了。

我冇聲張,隻叫人去請馮貴人,又讓小順子悄悄守住小廚房,不許任何人進出。

馮貴人來得風風火火,聽完就罵:“誰這麼大的狗膽!”

我把藥碗往她麵前一推:“姐姐彆急。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罵人,是抓人。”

小廚房一共四個人。

兩個是我原先的舊人,兩個是前陣子內廷司新撥來的。

一查,果然查到其中一個燒火宮女身上。

那宮女嚇得麵無人色,一開始咬死不認,直到慎刑司的夾棍擺上來,才哭著招了。

“是啟祥宮的秋雲姐姐給了奴婢五十兩銀子,說隻要往藥裡加一點粉末,不會要命,隻會讓貴人胎像不穩……”

啟祥宮。

周貴人。

馮貴人當即拍案而起:“我就知道是這個毒婦!”

可我卻搖了頭。

“不對。”

馮貴人一愣:“哪裡不對?”

“太明顯了。”我盯著那宮女,“周貴人剛解禁,正該夾著尾巴做人,怎會這麼快便把把柄遞出來?”

“除非,有人想讓我們覺得是她。”

馮貴人皺眉:“你懷疑誰?”

我抬眼,看向她:“內廷司。”

更準確地說,是如今替馮貴人打理外頭事務的那個總管太監。

他是馮家遞進宮的人。

若我出事,最大的得利者,一個是周貴人,一個便是馮貴人。

馮貴人的臉色當場變了:“你懷疑我?”

我輕聲道:“我懷疑的不是姐姐,是姐姐手底下有人想借刀殺人,再嫁禍啟祥宮。”

一瞬間,殿內靜得厲害。

馮貴人出身將門,最受不得這種彎彎繞繞的臟手段。

她當即黑著臉,把自己宮裡的管事太監拖來,當著我的麵審。

審到最後,那太監果然扛不住招了。

他說,周貴人複寵無望,馮家若想爭後位,唯一的阻礙就是我腹中的皇嗣。

隻要我這一胎出事,再把臟水潑到周貴人頭上,便可一箭雙鵰。

馮貴人聽完,臉色鐵青,拔下髮簪就要去捅那閹人。

被我攔下了。

“姐姐,這人先彆殺。”

“為什麼?”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因為要讓陛下親眼看看,誰纔是真想害他孩子的人。”

18

元桁謙來時,天已經黑了。

我冇哭,也冇鬨,隻把那碗藥、那個宮女、那名管事太監的供詞,一樣一樣擺在他麵前。

燈火照著他的臉,陰沉得厲害。

馮貴人跪在旁邊,背脊挺得筆直。

“是臣妾管束無方,用錯了人。陛下要罰,臣妾認。”

元桁謙冇看她,隻看著我:“你呢?”

我扶著桌沿,慢慢跪下去。

“臣妾請陛下徹查。”

他眼底壓著風雨:“查到誰,都不求情?”

我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很輕:“臣妾隻想保住孩子。”

一句話,比任何哭訴都有用。

因為我冇有喊冤,也冇有藉機咬人。

我隻把自己放回一個母親的位置上。

元桁謙閉了閉眼,轉頭看向那名管事太監:“拖下去。”

慎刑司的人立刻上前堵嘴拖人。

那太監掙得麪皮紫漲,嗚嗚亂叫,眼看要被拖出門,忽然猛地一偏頭,掙開了口中的布團,嘶聲喊了一句:“陛下!奴纔是奉了將軍府的意思!是大公子說——”

話音未落,慎刑司的人一腳踹在他心口。

人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還是死死往前爬:“馮家說貴人生了皇子便壓不住了!說武貴人不能留——”

馮貴人霍然抬頭,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你放屁!”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揪住那太監的衣領,眼睛都紅了:“誰讓你攀扯我哥哥的?”

“我哥哥在邊關拿命換軍功,輪得到你這種醃臢東西汙衊!”

殿裡亂成一團。

我卻忽然明白了。

這太監前頭肯招,是因為事情敗了,想保命。

如今當著聖上的麵把馮家也拖下水,則是因為他背後真正的主子,已經不打算保他了。

死人最會說謊。

尤其是將死之人。

元桁謙的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生性多疑,卻也最厭後宮與前朝勾連。

這句“將軍府的意思”,不論真假,都已經是一把紮進帝王心裡的釘子。

我不能讓它釘實。

我立刻往前膝行兩步,低聲道:“陛下,此人不能再審在臣妾宮裡。”

元桁謙看向我。

我穩住聲音:“臣妾有孕,見不得血。更何況,他如今為了脫罪,見誰咬誰,已經不足為信。”

“馮姐姐縱有不是,今日也是她親自押了人來。若真是馮家授意,她大可以把臣妾這一胎悄無聲息害了,何必自掀其短?”

“臣妾求陛下,把人移去慎刑司,連同啟祥宮那個叫秋雲的,一併分開審。”

馮貴人怔了一下,轉頭看我。

那眼神裡第一次冇了針鋒相對,隻剩下複雜。

元桁謙沉沉看了我半晌,終於開口:“按武貴人說的辦。”

人都拖下去後,殿中一時靜得可怕。

馮貴人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下去:“臣妾願將手中宮務儘數交出,自請禁足,以證清白。”

元桁謙淡聲道:“交出宮務,禁足半月。至於馮家,朕自會查。”

馮貴人身子一晃,咬著牙應了聲“是”。

她起身時,腳步都有些發虛。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冇說。

殿門合上,元桁謙這才朝我走近。

他伸手扶我起來,掌心落在我腕上,涼得厲害。

“你倒鎮定。”

我垂眼道:“臣妾怕。”

“怕還敢替她說話?”

“正因為怕,才更不能亂。”我輕輕把手覆在小腹上,“臣妾肚子裡有孩子,最怕的不是明槍,是陛下因一時盛怒,把這宮裡攪得人人自危。那樣臣妾往後每一口吃食,每一碗藥,都會更險。”

他冇說話。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他如今已不是田水村裡那個被胡賽花撿回家的傷兵,他是皇帝。

皇帝可以發怒,卻不能失控。

而我在替他收那份失控。

良久,他將我攬進懷裡,聲音低得發沉:“玉昭,委屈你了。”

我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前,什麼都冇說。

委屈當然有。

可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句委屈。

我要的是他這一刻的信。

19

慎刑司連審三日,結果出來時,宮裡又是一場地動。

啟祥宮那個叫秋雲的宮女,果然是受人收買。

收買她的,卻不是周貴人,而是周貴人身邊一個剛提上來的二等嬤嬤。

那嬤嬤從前並不在周家眼皮子底下,查到最後,竟又繞回了內廷司。

換句話說,是有人故意藉著周貴人的名頭行事,好把臟水穩穩潑到她身上。

而馮貴人宮裡那名太監,也不是什麼馮家死忠。

他早在進宮前,便跟周太傅府上的一個外管事沾過親。

線繞來繞去,繞成了一團死結。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有人在中間故佈疑陣。

周貴人被從啟祥宮押出來對質時,臉白得像紙,卻比哪一回都清醒。

她跪在殿上,額頭貼地:“陛下,臣妾有私心,卻冇有這麼大的膽子謀害皇嗣。”

“臣妾是想翻身,是想複寵,是想爭,可臣妾再蠢,也知道這個時候朝武貴人的肚子伸手,等於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她說完,竟抬起頭看向我。

“武妹妹,這一次,我欠你一句謝。”

我靜靜看著她,冇有應。

謝我什麼?

謝我冇有趁機踩死她?

不,我隻是不願讓真正藏在暗處的人繼續躲著。

元桁謙坐在上首,聽完所有供詞,半晌冇說話。

殿內人人屏息。

最後,他把一本供冊扔到地上,聲音冷得像冰。

“查到最後,查出一個什麼都不是?”

慎刑司掌印跪得滿頭冷汗:“奴才無能。”

元桁謙冷笑:“不是無能,是有人手伸得太長,連朕的後宮都能當棋盤了。”

這話一出,周太傅與馮將軍府,誰都彆想乾淨。

前朝很快就起了風。

周太傅自請閉門思過,馮家上了摺子,自陳家風不肅,請陛下責罰。

文臣武將各退一步,誰也不敢再提立後。

而後宮裡,協理宮務的人,終於輪到了我。

海公公親自把對牌送到靜思殿時,笑得滿臉褶子:“貴人主子,陛下說了,您心細,人也穩,宮裡的事,交給您他放心。”

我雙手接過來,掌心沉甸甸的。

這塊牌子,我想了很久。

想得連夢裡都摸過它的邊。

可真到了手上,心裡反而靜了。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終點。

隻是我真正踩上去的第一層台階。

那日傍晚,周貴人來了一趟。

她冇帶人,隻一個人站在我殿門口,像從前第一次來試探我時一樣溫婉。

隻是眼神已不一樣了。

她看了看我手邊的賬冊,笑了笑:“還是你贏了。”

我也笑:“姐姐這話說早了。”

“早嗎?”她坐下來,自顧自端起茶盞,“你有孕,掌宮,得聖心。若這一胎平安生下,不論男女,你在這宮裡都站穩了。”

“而我和馮貴人,一個被父兄牽累,一個被家世束著,反倒都成了你的踏腳石。”

她說得太直白,我也懶得再繞。

“姐姐今日來,是想與我撕破臉,還是想與我講和?”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我:“武玉昭,你進宮前,家裡人是不是叫你平安就好?”

我捏著茶盞的手一頓。

她看著我,輕輕笑起來:“你看,你我原也冇什麼不同。都是家裡推出來的棋子。隻不過,我有太傅府,你有自己。”

“我輸,不冤。”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邊,又停住:“不過你要小心。陛下如今信你,是因為你總在他最亂的時候替他收場。可帝王的情分最薄,也最忌一個人太有用。”

“有用到不可替代時,便是忌憚的開始。”

她說完便走了。

我坐在原處,許久冇動。

不得不說,她這句話,是真的。

20

入夏時,我的胎已經穩了。

元桁謙來靜思殿的次數多了些,卻仍不過分。

他會陪我下一局棋,喝一碗湯,偶爾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等裡頭那一下輕輕的動靜。

像個尋常人家的丈夫。

可我知道,他不是。

所以我比從前更謹慎。

宮務我管,卻從不越過分寸去碰前朝的事。

各宮份例我一碗水端平,連周貴人和馮貴人那裡,也挑不出半點錯。

馮貴人解了禁足後,來我這兒喝過一次酒。

她喝到半酣,紅著眼罵了一句:“我這輩子最煩你這種腦子比我好使的人。”

我笑著給她添酒:“姐姐這算誇我?”

“算個屁。”她抹了把嘴,“不過上回你替我說話,這情我認。”

她認了,就夠了。

周貴人則安靜了許多。

不再爭寵,也不再試探,隻把自己關在啟祥宮裡抄經看書。

宮裡人人都說她認命了。

我卻不信。

認命兩個字,在這宮裡太奢侈。

真正活得久的人,從來不是認命,是學會了等。

七月初七那夜,我發動了。

疼了一整夜,天將亮時,孩子終於落地。

是一位皇子。

嬰兒的哭聲響起來時,我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連指尖都在發抖。

小梨哭著來報喜:“主子,是小皇子!是小皇子!”

我偏過頭,看見元桁謙站在屏風外。

他冇進來,影子卻穩穩停在那裡,很久冇動。

後來嬤嬤把孩子抱出去,他才接過去看了一眼。

那樣冷靜自持的人,手臂竟有一點不明顯的僵。

“像你。”我輕聲說。

他回頭看我,眼底像有潮水翻過去。

隔了許久,才啞聲道:“辛苦了。”

我笑了笑,閉上眼,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冊封的旨意已經到了。

晉我為昭儀,賜居長樂宮,皇子賜名承祐。

滿宮來賀,珠翠盈門。

我靠在榻上,看著那些笑臉,忽然想起進宮前夜,祖父摸著鬍子,叮囑我穩妥為主,平安就好。

那時我心裡不服。

憑什麼?

憑什麼滿腹詩書的看不起人,弓馬嫻熟的看不起人,連字都認不全的也能坐在鳳位上,而我隻能圖一個平安。

如今我終於站到這裡了。

不是皇後,卻已離那個位置很近。

夜深後,宮人都退下了。

元桁謙坐在我床邊,低頭看熟睡中的孩子。

燈火落在他眉骨上,將那張臉映得有些疲憊,也有些柔和。

“玉昭,”他忽然開口,“等承祐滿週歲,朕想再晉一晉你的位分。”

我冇有立刻接話。

半晌,才輕聲問:“陛下是想晉臣妾的位分,還是想給小皇子一個更體麵的母親?”

他頓了頓,看向我。

我朝他笑,笑意溫順,像從前每一次一樣。

“都好。”

“臣妾謝陛下恩典。”

他伸手,替我把額邊的碎髮攏到耳後。

動作很輕,輕得近乎憐惜。

可我在那份憐惜裡,第一次嚐到一點涼意。

因為我忽然聽懂了周貴人那句話。

帝王的情分最薄,也最忌一個人太有用。

我如今有子,有寵,有宮務,有分寸。

我像一把被磨得恰到好處的刀,握在他手裡,正合用。

可刀若太好用,總有一天,持刀的人會想,這刀會不會也有傷到自己的那一日。

窗外月色如水,長樂宮的簷角高高翹起,像一隻將飛未飛的鳳。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

他睡得很香,什麼都不知道。

而我忽然也不急了。

來日方長。

這後宮裡,死過一個皇後,倒過兩個貴人,散過一場真情。

誰贏到最後,從來不在一時。

我抬起眼,對上銅鏡裡那張溫柔平靜的臉。

像水,像霧,像一把藏在錦緞裡的刀。

我知道,我還冇有贏完。

但沒關係。

我已經走到這裡了。

可離贏,還差最後一件事。

承祐滿月那日,前朝後宮都熱鬨得很。

命婦入宮朝賀,六宮來請安,長樂宮裡人來人往,腳步聲和笑聲織成一片。

我抱著孩子坐在上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眼睛卻一刻也冇閒著。

越是這種時候,越容易出事。

果然,酒過三巡,外頭便亂了。

一個乳母慌慌張張跑進來,臉白如紙:“昭儀娘娘,不好了!小皇子方纔用過的銀匙上,驗出了毒!”

滿殿俱靜。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懷裡的孩子身上。

我手臂猛地一緊,卻冇有站起來。

隻是抬眼,穩穩問了一句:“太醫呢?”

“已經在路上了!”

馮貴人“騰”地起身,張口就罵:“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今天動手!”

周貴人坐在下首,臉色微變,卻冇有開口。

我低頭看了承祐一眼。

他睡得正熟,小臉紅潤,呼吸也平穩。

說明那東西,還冇進他的嘴。

我把孩子交給小梨,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滿殿人都聽見。

“關宮門。”

“今日進過內殿、碰過小皇子吃食的人,一個都不許走。”

眾人顯然冇想到我會這麼鎮定。

連那報信的乳母都愣了一下。

馮貴人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喝了一聲:“都聾了?按昭儀娘娘說的辦!”

長樂宮的門砰然關上。

殿裡一下像𝖜𝖋𝖞被扣進了一口密不透風的鐘。

太醫匆匆趕來,驗過銀匙,又查了那碗乳羹,臉色越來越難看。

“回陛下、昭儀娘娘,銀匙上的毒是鶴頂紅,分量不多,卻足以要一個嬰孩的命。”

元桁謙趕到時,正聽見這句話。

他的臉色冷得駭人。

“查。”

隻一個字,滿殿人都跪了下去。

我也抱著孩子起身欲跪,被他一把按住。

“你坐著。”

他這句話一出,旁人看我的眼神又變了。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查出來是誰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元桁謙在眾目睽睽之下,先護住了我和孩子。

可我要的,不隻是這一刻。

我要一個真正不會再被輕易動搖的位置。

慎刑司的人來得很快。

先查乳羹,再查食盒,再查碰過東西的宮人。

乳母、廚娘、試毒太監,一個一個拖出去問。

最後查到的,卻是一枚耳墜。

一枚珍珠耳墜,落在偏殿小廚房門後的角落裡。

那樣式我認得。

是啟祥宮宮女的份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周貴人身上。

周貴人站起來時,手指都在抖,卻還是維持著體麵。

“不是我。”

“陛下,臣妾冇有蠢到會在今天、在長樂宮、在眾目睽睽之下害小皇子。”

她說得對。

太蠢了。

蠢得不像她。

我抱著承祐,忽然輕聲開口:“姐姐說得是。”

周貴人猛地轉頭看我。

我繼續道:“若真是姐姐動手,絕不會留下這樣顯眼的東西。”

元桁謙看向我:“你有話直說。”

我抬起眼:“臣妾想先問一問,今日是誰安排了各宮女眷的座次,又是誰調了啟祥宮的人來長樂宮幫忙。”

海公公立刻去查。

不過半炷香,就有了結果。

是內廷司新提上來的一個女官。

巧的是,這女官從前伺候過馮貴人,又在周貴人禁足時去過啟祥宮。

線一拉,果然又繞回那團熟悉的亂麻上。

我心裡卻漸漸明白過來。

這不是衝著承祐來的。

這是衝著我,衝著周貴人,甚至衝著馮貴人一起來的。

有人不想看見後宮裡再有一個獨大的局麵。

或者說,不想看見元桁謙真的立誰為後。

而最不想後宮穩下來的,從來不在宮裡。

元桁謙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眼底的怒意一點點沉下去,沉成了更可怕的東西。

“把那女官押來。”

可人押來時,已經咬舌了。

冇死透,嘴裡全是血,眼看也問不出什麼。

她倒在地上,抽搐著擠出最後一句:“昭儀……娘娘……彆怪我……家裡人……”

話冇說完,人就斷了氣。

又是家裡人。

又是宮外的手。

我抱著承祐,隻覺得後背一點一點發涼。

後宮這些女人爭的是寵、是位、是活路。

可真正拿她們當棋下的人,爭的是前朝,是儲位,是社稷。

元桁謙站在死人麵前,半晌冇動。

許久,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和承祐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怕的從來不是我太有用。

他怕的是,有一天連他的兒子、他的後宮、他的枕邊人,都要變成彆人拿來逼他的籌碼。

而我能給他的,恰恰是最稀缺的東西。

不是愛。

是穩。

我緩緩起身,把孩子交給小梨,然後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對著元桁謙深深一拜。

“陛下,後宮不可再亂了。”

“今日能有人對小皇子下手,明日就能借誰的手再害彆的皇嗣。娘娘們彼此猜忌,前朝便有了可乘之機。”

“臣妾鬥膽,請陛下定六宮之主,正中宮之位。”

滿殿死寂。

馮貴人最先抬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周貴人也怔住了。

誰都冇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把這句話親口說出來。

元桁謙盯著我,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你想做皇後?”

我抬起頭,冇有迴避。

“臣妾想。”

“可臣妾今日求的,不是一個虛名。”

“臣妾求的是,往後若再有人把手伸進後宮,臣妾可以名正言順替陛下斬斷它。”

“臣妾求的是,承祐不必從一出生起,就活在所有人的算計裡。”

“臣妾求的是,陛下身邊,有一個真能替您守住後宮的人。”

這些話,我原可以說得更婉轉些。

可到了這一步,再藏,反倒顯得假。

元桁謙久久冇有說話。

久到我以為,他會因我的坦白而生疑。

可最後,他隻是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裡有疲憊,有審視,也有某種終於落定的決心。

“武玉昭。”

“臣妾在。”

“你果然從一開始,就不是圖平安。”

我也笑了。

“是。”

他看著我,忽然抬手,示意海公公宣旨。

海公公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嗓音都拔高了幾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昭儀武氏,柔嘉表度,淑慎溫恭,克嫻內則,夙著賢聲。今冊立為皇後,掌六宮事,撫育皇子承祐。欽此——”

聖旨落下那一刻,滿殿跪了一地。

馮貴人最先俯身,聲音爽利:“臣妾參見皇後孃娘。”

周貴人慢了一息,終究也跪了下去。

“臣妾參見皇後孃娘。”

我站在原地,聽著那一聲聲叩拜,竟冇有想象中那樣激動。

像一條路走得太久,終於看見儘頭,反而靜了。

元桁謙走到我麵前,把我扶起來。

“這一次,”他說,“冇人能再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拉下去。”

我望著他,輕輕一笑。

這句話,我信一半。

另一半,我隻信自己。

那夜,長樂宮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承祐在我懷裡睡得香甜,像不知道自己這一夜,替母親換來了一頂真正的鳳冠。

我冇有立刻去看新送來的皇後冠服。

而是叫人把舊箱底那件素色宮裙翻了出來。

那是我剛入宮時常穿的,料子普通,針腳也不算好。

我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三年前靜思殿裡那個溫著桂花釀、侍弄殘花的自己。

那時所有人都覺得,我不過是個會做菜、會算賬、會低頭的寒門女。

連我自己,也隻能在夜深時偷偷想一句——憑什麼。

如今我終於有了答案。

憑我會忍,會等,會看人心,也會在該狠的時候狠下去。

憑我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有才的,不是家世最顯赫的。

卻是活到最後的那個。

天光熹微時,我站在銅鏡前,看宮人為我梳起高髻,戴上鳳冠。

鏡中的女人眉眼溫靜,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可我知道,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武玉昭了。

她是皇後。

是承祐的母親。

是這六宮真正的主人。

殿門推開,晨光一下子照進來。

我抱著孩子,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長階儘頭,百官命婦,六宮妃嬪,已跪了滿地。

風吹過鳳袍寬大的袖擺,也吹過簷角金鈴,叮噹作響。

我低頭看了眼懷中的承祐,又抬頭看向宮牆之外高而遠的天。

這一次,我冇有再想憑什麼。

因為我已經站在答案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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