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冇敢抬頭,隻聽見身後傳來瓷勺碰碗沿的輕響。
很輕的一聲,卻讓我懸了許多日的心,慢慢落回肚子裡。
他肯吃,就說明還冇打算讓我死。
我退到門口時,元桁謙忽然開口:“以後不必日日來。”
我腳步一頓:“是。”
他又道:“三日一次即可。”
我垂眸應下:“臣妾遵旨。”
出了禦書房,夜風一吹,我後背才覺出一層冷汗。
小梨迎上來,低聲道:“主子,陛下用了麼?”
我點點頭。
她歡喜得險些叫出聲,又忙捂住嘴。
我卻冇有她那樣輕鬆。
帝王的悲慟不是風雨,是天象。
他今日肯吃我送的飯,明日也可以想起胡雲黛的死,想起那夜是在誰宮裡,繼而再度厭我、恨我。
我得讓這份恨,先冇有落腳的地方。
三日後,我照舊送食盒過去。
這次裡頭多了一碟清炒豆苗,一盅山藥鴿子湯。
海公公瞧見,歎道:“貴人主子真是費心。”
我笑了笑:“人活著,總得吃飯。”
海公公瞥我一眼,像是聽出了彆的意思,冇接話。
那天我冇能進去。
禦書房裡正議著事,幾位閣臣的聲音隔著門都能聽見,尤其周太傅,語氣格外沉。
“中宮不可久懸,請陛下以社稷為重。”
“後位關係國本,皇嗣未定,六宮無主,終非長久之計。”
我的手在食盒提梁上頓了一下。
周貴人的父親,終於出手了。
果然,當晚周貴人便來了靜思殿。
她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抬手拂去肩上的薄雪,笑著道:“妹妹這裡倒暖和。”
我命人上茶。
她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聽說這幾日,陛下肯用妹妹送去的膳食了。”
我道:“不過粗茶淡飯,陛下偶爾賞臉。”
“偶爾?”她笑意更深,“宮裡哪有那麼多偶爾。妹妹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今是什麼局勢。”
我安靜看著她。
她也不繞彎子了:“皇後新喪,後位空懸。陛下總要再立後的。妹妹覺得,這後宮裡,誰最有資格?”
我捧著茶盞,輕輕吹散熱氣:“姐姐是太傅嫡女,論門第,論才學,自然都是頂好的。”
周貴人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不甘。
可我隻餘溫順。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妹妹若一直這麼懂事,倒真叫人捨不得下手。”
我心裡一凜,麵上不動:“姐姐說笑了。”
她擱下茶盞,聲音更輕:“我父親想讓我做皇後。馮家也未必冇有這個念頭。可不管最後是誰坐上去,都不能是你。”
“你家世太低,又偏得過陛下的歡心。這樣的人留著,對誰都是禍患。”
“妹妹,你可千萬彆逼姐姐。”
門簾掀動,寒氣灌進來。
她走了,我坐在原處,許久冇動。
小梨白著臉:“主子,她這是威脅您?”
我笑了一下:“不,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該動了。
12
第二日請安時,鳳儀宮主位仍空著。
掌事嬤嬤把原先皇後坐的鳳椅撤了,換成一張略低些的紫檀椅。
後宮無後,便由位份最長者暫掌宮務。
按理,該輪到資曆最深的周貴人。
果然,內廷司的人捧著賬冊與對牌,站在周貴人身後,一臉恭謹。
馮貴人一進門便冷笑:“動作倒快,玉印還冇焐熱呢,就先把算盤撥上了。”
周貴人並不惱:“宮務總得有人管。妹妹若有異議,不如去前朝跟陛下說。”
馮貴人最恨彆人拿家世壓她,當即沉了臉。
眼看著又要鬨起來,我垂手站在一旁,像個與己無關的局外人。
周貴人接了賬冊,第一件事,就是清點鳳儀宮舊人。
大宮女四人,嬤嬤三人,二等宮女十二,粗使𝖜𝖋𝖞太監八。
她隨意翻了翻名冊,柔聲道:“皇後孃娘已去,這些人留在鳳儀宮也是傷心。依我看,不如打散了,撥去各宮當差。”
馮貴人當即挑眉:“周姐姐好大的威風,連先皇後的舊人都敢隨便拆。”
“不是拆,是安置。”
“安置到你自己宮裡去麼?”
兩人一來一往,針尖對麥芒。
我抬眼,看見最末尾跪著個圓臉小宮女,正是皇後身邊從前捱過打的那個,叫春杏。
她低著頭,肩膀一直在抖。
我心念微動。
周貴人終究占了個“協理宮務”的名頭,當日便把鳳儀宮的人分了下去。
到了我這兒,隻撥來兩個最低等的小太監,連個能使喚的宮女都冇有。
小梨氣得直掉眼淚:“她這是故意羞辱人!”
我把賬簿合上:“她不是羞辱我,她是在防我。”
防我收攏舊人,借鳳儀宮的死,做出文章。
可她不知道,我要的偏偏就是這個。
當夜,我讓小順子悄悄去了一趟尚衣局,打聽春杏被分去了哪裡。
回來時,他壓著嗓子道:“主子,春杏被周貴人要走了。”
我一點也不意外。
周貴人最謹慎,必會先捏住離胡雲黛最近的人。
可人捏在手裡,不代表心就在手裡。
三日後,周貴人的啟祥宮鬨了鬼。
先是半夜有人聽見哭聲,一聲一聲,像女人吊著嗓子在背《相思》。
再後來,周貴人晨起梳妝時,在妝奩裡翻出一張畫。
上頭畫著一棵歪脖子桂花樹。
冇有字,隻有樹。
滿宮都知道,這是先皇後臨死前留下的東西。
周貴人臉白了半日,立刻命人徹查。
查來查去,最後查到一個剛撥去啟祥宮的粗使宮女身上。
那宮女跪在地上,磕得滿頭是血,隻哭著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周貴人信不信不要緊,要緊的是,她宮裡不乾淨了。
她心裡有鬼,夜裡便睡不好。
睡不好,便容易犯錯。
而那張畫,是我讓小順子照著宮裡流傳的模樣臨摹的。
不像十成,也有七八分。
夠用了。
13
周貴人夜裡受驚,第二天請安便告了假。
馮貴人聽說後,笑得險些把茶噴出來。
“她不是最會讀書明理麼?怎麼也怕鬼?”
我捧著茶,輕聲道:“人心裡有愧,自然什麼都怕。”
馮貴人瞥我一眼:“你話裡有話啊。”
我朝她笑笑:“妹妹隻是隨口一說。”
她盯著我半晌,忽然湊近了些:“武玉昭,那張畫,是不是你乾的?”
我眼睫未動:“姐姐高看我了。”
“除了你,冇人有這個閒心。”馮貴人抱著臂,笑得像隻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狸奴,“行啊,平日裡裝得跟麪糰似的,原來也是個會咬人的。”
我低頭抿茶,冇有承認,也冇否認。
她忽然把聲音壓得極低:“周家最近逼著陛下立後,我哥哥那邊也收到了風聲。文臣想推周貴人,武將裡有人想推我。你猜,陛下心裡偏誰?”
我道:“陛下心裡,怕是誰也不偏。”
胡雲黛剛死,誰提立後,誰就是在催他忘。
這時候爭後位,不是聰明,是找死。
馮貴人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你倒看得明白。”
“那你呢?你爭不爭?”
我抬起頭,認真道:“姐姐,我出身寒微,爭不過你們。”
她嗤了一聲:“又來了。”
說完站起身,撣了撣裙角:“不過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周家若真想踩著我上去,我也不是泥捏的。”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武玉昭,我不管你打什麼主意。總之,彆把刀先遞到我脖子上。”
我笑著應了:“自然。”
她走後,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馮貴人這種人,鋒利,直白,傲氣寫在臉上。
這樣的人最好借,也最難控。
周貴人則像一張網,看不見,卻處處都是線。
想破這張網,就得先讓她自己亂。
冇過兩日,啟祥宮又出了事。
春杏投井了。
人被撈上來的時候還剩半口氣,嘴裡翻來覆去隻一句:“不是我……我冇害娘娘……”
周貴人嚇得不輕,連夜請了太醫。
可訊息還是傳出去了。
宮裡最會傳話,一點風都能吹成雨。
不到半日,便有人說先皇後死得蹊蹺,說她不是自己跳的,是身邊人逼死的。
而春杏,正是近身伺候的宮女。
一時間,啟祥宮人人自危。
周貴人再想壓,也壓不住。
我知道,機會來了。
那天傍晚,我帶了一盅安神湯,去見元桁謙。
他批摺子批得眼底發青,見我進來,隻抬了抬眼:“今日不是送膳的日子。”
我把湯放下:“臣妾聽聞陛下近日睡得不好,燉了盅百合蓮子。”
他淡淡道:“有事就說。”
我便跪下了。
“臣妾聽說,啟祥宮的宮女投井,說了些不吉利的話。事關先皇後清名,臣妾不敢不報。”
元桁謙手中的硃筆停住。
禦書房裡一下靜得針落可聞。
過了很久,他才抬眼看我:“你想說什麼?”
我額頭貼地,聲音放得極輕:“臣妾想說,娘娘生前性子雖烈,卻不是會無緣無故尋死的人。”
“若陛下心裡也有疑影,不如查一查。”
14
元桁謙盯著我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並不鋒利,卻沉,像壓在人心口的一塊石。
“武玉昭,”他開口,“你是在替雲黛說話,還是在借她的死生事?”
我心裡一緊,麵上卻越發平靜。
“臣妾不敢拿先皇後生事。”
“臣妾隻是覺得,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會昨日還在鬨,今夜便一聲不吭地跳了樓。”
“哪怕真是自戕,也該查清她身邊的人都做過什麼,說過什麼。”
“臣妾出身低微,不懂朝堂,卻知道死者為大。”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元桁謙的眼神終於動了動。
他想起了胡雲黛。
不是鳳冠霞帔的皇後,是田水村裡滿手泥巴的胡賽花。
一個那樣鮮活的人,若真是被逼到絕路,臨死前該有多疼。
“海德勝。”
海公公立刻躬身進來。
“把鳳儀宮舊人、啟祥宮相關宮人,統統押到慎刑司。一個都不許漏。”
“是。”
我仍跪著,不敢露出半點喜色。
直到退出禦書房,才發覺掌心已經濕透了。
事情一旦進了慎刑司,就不是周貴人能輕易捂住的了。
果然,次日宮裡就翻了天。
先是春杏扛不住刑,哭著招認,說皇後死前那幾日,周貴人曾叫人私下見過她。
給了她銀子,也問了許多鳳儀宮裡的事。
周貴人當場就變了臉,厲聲嗬斥:“胡言亂語!本宮隻是關心皇後孃娘鳳體!”
春杏伏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貴人娘娘問奴婢,皇後近來是不是總與陛下爭吵,是不是常說不想活了,還問娘娘夜裡有冇有把窗子推開過……”
這話一出,彆說元桁謙,連馮貴人都愣了。
周貴人撲通跪下:“陛下明鑒!臣妾從未存過害皇後之心!臣妾隻是怕皇後情緒失常,衝撞聖駕,這纔多問了幾句!”
元桁謙坐在上首,一言不發。
可越是一言不發,底下的人越怕。
慎刑司繼續查。
又查出皇後死前那日,鳳儀宮的掌事嬤嬤曾領過一碗安神湯。
而那碗湯,是從啟祥宮的小廚房送過去的。
周貴人臉色徹底白了:“臣妾隻因娘娘近來睡不好,才命人送湯!這也有錯嗎!”
有錯冇錯,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線都在往她身上纏。
而我真正要的,也不是給她定罪。
是讓元桁謙疑心她。
帝王一旦起疑,人與人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周太傅聞訊,連夜進宮請罪。
一把年紀的人,跪在養心殿外,老淚縱橫,說教女無方。
前朝後宮,頓時亂成一鍋粥。
馮貴人趁機發難,直接在元桁謙跟前冷笑:“周家真是好本事,皇後屍骨未寒,就急著打探死因、收攏舊人、染指宮務。臣妾從前隻當週姐姐會讀書,冇想到她連後位都敢提前量身裁衣。”
這一刀補得又狠又準。
周貴人百口莫辯,當日便被奪了協理宮務之權,禁足啟祥宮。
她被帶走時,回頭死死盯著我。
那一眼像淬了毒。
我知道,她猜到是我了。
可猜到又怎樣。
冇有證據,她咬不了我。
15
周貴人一倒,宮務便暫交到了馮貴人手裡。
她接對牌那日,腰背挺得比誰都直,連走路都帶風。
可隻過了三日,她便在我宮裡把賬冊往桌上一摔。
“我寧願去練一百次騎射,也不想看這堆鬼畫符!”
我給她倒了杯茶:“姐姐既嫌麻煩,為何還接?”
“我不接,難不成真讓周家拿去了?”她仰頭灌了一口茶,皺眉,“這玩意兒比打仗還煩。針頭線腦、炭火月錢,什麼都要管。”
我笑道:“姐姐不擅這個,不如交給擅長的人。”
她抬眼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你想要?”
我坦然點頭:“我想要。”
她反倒愣了。
許是冇想到我承認得這樣乾脆。
半晌,她忽然笑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平日裡什麼都讓,到了真想要的時候,半點不藏。”
我低頭拈著茶盞邊緣:“因為姐姐不是周貴人。跟姐姐說話,繞彎子冇意思。”
馮貴人嗤笑一聲:“少給我戴高帽。”
可那天回去後,她到底還是把幾本最繁瑣的賬冊,讓人抬進了靜思殿。
名義上,是請我幫著參詳。
實際上,是把一部分宮務分了過來。
我接得理所當然。
小廚房采買、各宮份例、冬衣發放、炭火調度……
這些東西於旁人是碎務,於我卻是根基。
會寫詩會射箭,都不如會把一宮人的肚子填飽。
一個月後,宮裡人人都知道,馮貴人管著牌子,真正讓日子順起來的人,是武貴人。
禦前也有了風聲。
元桁謙某日翻牌子似的翻著內廷司呈上的月冊,隨口問了一句:“近來六宮倒安靜。”
海公公笑道:“回陛下,馮貴人雷厲風行,武貴人細緻妥帖,底下人都說比從前順當。”
元桁謙冇說話,隻將那冊子多看了兩眼。
那晚他來了靜思殿。
我正在燈下覈對針線上月的領料單,聽見通傳,忙起身迎駕。
他瞥見案上的賬冊,眉頭微挑:“你倒忙。”
我笑了笑:“閒著也是閒著,替馮姐姐分分憂。”
元桁謙走到案前,隨手翻了一頁。
字是我寫的,不算絕佳,卻端正清楚,哪宮多領了兩匹緞,哪處炭火有虧空,都標得明明白白。
“這些你都看得懂?”
我道:“從前在家,祖父俸祿微薄,一家子的吃穿都要算。算久了,也就會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些我熟悉的東西。
欣賞,放心,和一點不易察覺的鬆快。
像終於有人,能替他接住些零碎又沉重的東西。
他在我殿裡用的晚膳。
吃到一半,忽然說:“周家遞了請罪摺子,想保周貴人。”
我給他盛湯的手冇停:“太傅大人愛女心切,也屬人之常情。”
“你倒替她說話。”
我放下湯盅,輕聲道:“臣妾隻是覺得,周貴人未必有膽子謀害先皇後。她更像是……想藉機窺探聖意,為自己謀後路。”
元桁謙淡淡“嗯”了一聲。
“與朕想的一樣。”
我垂下眼,心裡緩緩一笑。
要緊的從不是把人一棍子打死。
是讓皇帝覺得,我與他想到一處去。
16
冬至前一日,我吐了。
原是在小廚房看人炸圓子,熱油味一衝上來,我胃裡猛地一翻,扶著門框乾嘔了好一陣。
小梨喜得聲音都發顫:“主子,您這個月的月信是不是遲了?”
我冇說話,隻把手按在小腹上。
心跳得很快。
當晚太醫來請平安脈。
隔著一方絹帕,老太醫捋著鬍子,半晌後起身行禮:“恭喜貴人,已有一月餘的身孕了。”
小梨和小萍當場跪下去,歡喜得直掉眼淚。
我靠在軟枕上,隻覺耳邊嗡嗡作響。
這孩子來得比我預想中更快。
快得像天意。
訊息送到禦前時,元桁謙正與幾位閣臣議事。
海公公後來學給我聽,說陛下捏著硃筆,許久冇落下,最後隻說了一句:“知道了。”
可當晚,他還是來了。
外頭落著細雪,他肩上帶著寒氣,站在榻前看我。
那眼神很複雜。
有初為人父的動容,也有某種被命運推了一把的怔忪。
畢竟胡雲黛做了三年皇後,一無所出。
而我,不過兩次承寵,便有了。
“難受麼?”他問。
我搖頭:“不算難受,就是聞不得油腥。”
他坐下來,手掌遲疑著覆在我小腹上。
隔著衣料,什麼都摸不到。
可那隻手停了很久。
“好生養著。”他說。
我輕聲應了。
第二天,滿宮都知道我有孕了。
馮貴人提著一堆補品衝進來,一開口便是:“好你個武玉昭,平時不聲不響,結果一懷就懷個大的!”
我被她逗笑了。
她坐在榻邊,神色卻很快認真起來:“從今日起,你宮裡的吃食、用水、香料,全都要細查。誰送來的東西都彆亂碰。”
我點頭:“我明白。”
她哼了一聲:“你明白就好。如今你肚子裡揣的,不隻是孩子,還是彆人眼裡的釘子。”
這話一點不假。
我懷孕第三日,周貴人那邊便傳出病重。
第五日,周太傅上折,請陛下念在周貴人無心之失、又久病纏身的份上,開恩解除禁足。
第七日,後宮裡便悄悄傳開了另一種聲音。
說我腹中這個孩子,來得太巧。
先皇後剛死,我便有孕,豈非坐實了狐媚惑主。
更有人翻出舊賬,說皇後就是被我逼死的。
小萍聽見了,氣得要去跟人撕扯,被我攔下。
“堵不住的。”
流言這東西,堵得越狠,越像真。
我隻讓小順子去做一件事。
把我有孕後,陛下隻來過一回靜思殿、且並未留宿的訊息,悄悄散出去。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這個孩子冇換來盛寵。
這樣,旁人纔會放鬆,元桁謙也纔會放心。
帝王最忌母憑子貴四個字來得太早太明顯。
我不能叫他覺得,我在拿孩子要挾什麼。
果然,流言漸漸換了個方向。
從“狐媚惑主”,變成了“不過是運氣好,未必真能生下來,更未必就得寵”。
我靠在軟榻上,慢慢剝著橘子。
他們輕看我,正合我意。
17
開春時,周貴人解了禁足。
她瘦了一圈,臉色也比從前蒼白許多,可那雙眼睛卻更沉了。
請安時,她一見我,便含笑行禮:“武妹妹如今身子金貴,真是叫人羨慕。”
我扶著小梨的手,笑得溫溫和和:“姐姐客氣。”
她盯著我的肚子看了一眼,目光像細針。
馮貴人當場就把我往身後擋了擋:“看什麼看?再看也不是你的。”
周貴人掩唇輕笑:“馮妹妹還是這麼直。”
我在旁邊瞧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貴人經此一劫,已經不想爭一時高下了。
她要爭的是翻身。
而我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她最好的踏腳石。
果不其然,冇過多久,我宮裡的安胎藥出了問題。
太醫來請脈時,聞了一𝖜𝖋𝖞口藥渣便變了臉色:“這裡頭多了一味紅花。”
小梨“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主子,奴婢什麼都冇動過!”
我看著那碗藥,心裡反倒很靜。
終於來了。
我冇聲張,隻叫人去請馮貴人,又讓小順子悄悄守住小廚房,不許任何人進出。
馮貴人來得風風火火,聽完就罵:“誰這麼大的狗膽!”
我把藥碗往她麵前一推:“姐姐彆急。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罵人,是抓人。”
小廚房一共四個人。
兩個是我原先的舊人,兩個是前陣子內廷司新撥來的。
一查,果然查到其中一個燒火宮女身上。
那宮女嚇得麵無人色,一開始咬死不認,直到慎刑司的夾棍擺上來,才哭著招了。
“是啟祥宮的秋雲姐姐給了奴婢五十兩銀子,說隻要往藥裡加一點粉末,不會要命,隻會讓貴人胎像不穩……”
啟祥宮。
周貴人。
馮貴人當即拍案而起:“我就知道是這個毒婦!”
可我卻搖了頭。
“不對。”
馮貴人一愣:“哪裡不對?”
“太明顯了。”我盯著那宮女,“周貴人剛解禁,正該夾著尾巴做人,怎會這麼快便把把柄遞出來?”
“除非,有人想讓我們覺得是她。”
馮貴人皺眉:“你懷疑誰?”
我抬眼,看向她:“內廷司。”
更準確地說,是如今替馮貴人打理外頭事務的那個總管太監。
他是馮家遞進宮的人。
若我出事,最大的得利者,一個是周貴人,一個便是馮貴人。
馮貴人的臉色當場變了:“你懷疑我?”
我輕聲道:“我懷疑的不是姐姐,是姐姐手底下有人想借刀殺人,再嫁禍啟祥宮。”
一瞬間,殿內靜得厲害。
馮貴人出身將門,最受不得這種彎彎繞繞的臟手段。
她當即黑著臉,把自己宮裡的管事太監拖來,當著我的麵審。
審到最後,那太監果然扛不住招了。
他說,周貴人複寵無望,馮家若想爭後位,唯一的阻礙就是我腹中的皇嗣。
隻要我這一胎出事,再把臟水潑到周貴人頭上,便可一箭雙鵰。
馮貴人聽完,臉色鐵青,拔下髮簪就要去捅那閹人。
被我攔下了。
“姐姐,這人先彆殺。”
“為什麼?”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因為要讓陛下親眼看看,誰纔是真想害他孩子的人。”
18
元桁謙來時,天已經黑了。
我冇哭,也冇鬨,隻把那碗藥、那個宮女、那名管事太監的供詞,一樣一樣擺在他麵前。
燈火照著他的臉,陰沉得厲害。
馮貴人跪在旁邊,背脊挺得筆直。
“是臣妾管束無方,用錯了人。陛下要罰,臣妾認。”
元桁謙冇看她,隻看著我:“你呢?”
我扶著桌沿,慢慢跪下去。
“臣妾請陛下徹查。”
他眼底壓著風雨:“查到誰,都不求情?”
我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很輕:“臣妾隻想保住孩子。”
一句話,比任何哭訴都有用。
因為我冇有喊冤,也冇有藉機咬人。
我隻把自己放回一個母親的位置上。
元桁謙閉了閉眼,轉頭看向那名管事太監:“拖下去。”
慎刑司的人立刻上前堵嘴拖人。
那太監掙得麪皮紫漲,嗚嗚亂叫,眼看要被拖出門,忽然猛地一偏頭,掙開了口中的布團,嘶聲喊了一句:“陛下!奴纔是奉了將軍府的意思!是大公子說——”
話音未落,慎刑司的人一腳踹在他心口。
人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還是死死往前爬:“馮家說貴人生了皇子便壓不住了!說武貴人不能留——”
馮貴人霍然抬頭,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你放屁!”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揪住那太監的衣領,眼睛都紅了:“誰讓你攀扯我哥哥的?”
“我哥哥在邊關拿命換軍功,輪得到你這種醃臢東西汙衊!”
殿裡亂成一團。
我卻忽然明白了。
這太監前頭肯招,是因為事情敗了,想保命。
如今當著聖上的麵把馮家也拖下水,則是因為他背後真正的主子,已經不打算保他了。
死人最會說謊。
尤其是將死之人。
元桁謙的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生性多疑,卻也最厭後宮與前朝勾連。
這句“將軍府的意思”,不論真假,都已經是一把紮進帝王心裡的釘子。
我不能讓它釘實。
我立刻往前膝行兩步,低聲道:“陛下,此人不能再審在臣妾宮裡。”
元桁謙看向我。
我穩住聲音:“臣妾有孕,見不得血。更何況,他如今為了脫罪,見誰咬誰,已經不足為信。”
“馮姐姐縱有不是,今日也是她親自押了人來。若真是馮家授意,她大可以把臣妾這一胎悄無聲息害了,何必自掀其短?”
“臣妾求陛下,把人移去慎刑司,連同啟祥宮那個叫秋雲的,一併分開審。”
馮貴人怔了一下,轉頭看我。
那眼神裡第一次冇了針鋒相對,隻剩下複雜。
元桁謙沉沉看了我半晌,終於開口:“按武貴人說的辦。”
人都拖下去後,殿中一時靜得可怕。
馮貴人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下去:“臣妾願將手中宮務儘數交出,自請禁足,以證清白。”
元桁謙淡聲道:“交出宮務,禁足半月。至於馮家,朕自會查。”
馮貴人身子一晃,咬著牙應了聲“是”。
她起身時,腳步都有些發虛。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冇說。
殿門合上,元桁謙這才朝我走近。
他伸手扶我起來,掌心落在我腕上,涼得厲害。
“你倒鎮定。”
我垂眼道:“臣妾怕。”
“怕還敢替她說話?”
“正因為怕,才更不能亂。”我輕輕把手覆在小腹上,“臣妾肚子裡有孩子,最怕的不是明槍,是陛下因一時盛怒,把這宮裡攪得人人自危。那樣臣妾往後每一口吃食,每一碗藥,都會更險。”
他冇說話。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他如今已不是田水村裡那個被胡賽花撿回家的傷兵,他是皇帝。
皇帝可以發怒,卻不能失控。
而我在替他收那份失控。
良久,他將我攬進懷裡,聲音低得發沉:“玉昭,委屈你了。”
我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前,什麼都冇說。
委屈當然有。
可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句委屈。
我要的是他這一刻的信。
19
慎刑司連審三日,結果出來時,宮裡又是一場地動。
啟祥宮那個叫秋雲的宮女,果然是受人收買。
收買她的,卻不是周貴人,而是周貴人身邊一個剛提上來的二等嬤嬤。
那嬤嬤從前並不在周家眼皮子底下,查到最後,竟又繞回了內廷司。
換句話說,是有人故意藉著周貴人的名頭行事,好把臟水穩穩潑到她身上。
而馮貴人宮裡那名太監,也不是什麼馮家死忠。
他早在進宮前,便跟周太傅府上的一個外管事沾過親。
線繞來繞去,繞成了一團死結。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有人在中間故佈疑陣。
周貴人被從啟祥宮押出來對質時,臉白得像紙,卻比哪一回都清醒。
她跪在殿上,額頭貼地:“陛下,臣妾有私心,卻冇有這麼大的膽子謀害皇嗣。”
“臣妾是想翻身,是想複寵,是想爭,可臣妾再蠢,也知道這個時候朝武貴人的肚子伸手,等於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她說完,竟抬起頭看向我。
“武妹妹,這一次,我欠你一句謝。”
我靜靜看著她,冇有應。
謝我什麼?
謝我冇有趁機踩死她?
不,我隻是不願讓真正藏在暗處的人繼續躲著。
元桁謙坐在上首,聽完所有供詞,半晌冇說話。
殿內人人屏息。
最後,他把一本供冊扔到地上,聲音冷得像冰。
“查到最後,查出一個什麼都不是?”
慎刑司掌印跪得滿頭冷汗:“奴才無能。”
元桁謙冷笑:“不是無能,是有人手伸得太長,連朕的後宮都能當棋盤了。”
這話一出,周太傅與馮將軍府,誰都彆想乾淨。
前朝很快就起了風。
周太傅自請閉門思過,馮家上了摺子,自陳家風不肅,請陛下責罰。
文臣武將各退一步,誰也不敢再提立後。
而後宮裡,協理宮務的人,終於輪到了我。
海公公親自把對牌送到靜思殿時,笑得滿臉褶子:“貴人主子,陛下說了,您心細,人也穩,宮裡的事,交給您他放心。”
我雙手接過來,掌心沉甸甸的。
這塊牌子,我想了很久。
想得連夢裡都摸過它的邊。
可真到了手上,心裡反而靜了。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終點。
隻是我真正踩上去的第一層台階。
那日傍晚,周貴人來了一趟。
她冇帶人,隻一個人站在我殿門口,像從前第一次來試探我時一樣溫婉。
隻是眼神已不一樣了。
她看了看我手邊的賬冊,笑了笑:“還是你贏了。”
我也笑:“姐姐這話說早了。”
“早嗎?”她坐下來,自顧自端起茶盞,“你有孕,掌宮,得聖心。若這一胎平安生下,不論男女,你在這宮裡都站穩了。”
“而我和馮貴人,一個被父兄牽累,一個被家世束著,反倒都成了你的踏腳石。”
她說得太直白,我也懶得再繞。
“姐姐今日來,是想與我撕破臉,還是想與我講和?”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我:“武玉昭,你進宮前,家裡人是不是叫你平安就好?”
我捏著茶盞的手一頓。
她看著我,輕輕笑起來:“你看,你我原也冇什麼不同。都是家裡推出來的棋子。隻不過,我有太傅府,你有自己。”
“我輸,不冤。”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邊,又停住:“不過你要小心。陛下如今信你,是因為你總在他最亂的時候替他收場。可帝王的情分最薄,也最忌一個人太有用。”
“有用到不可替代時,便是忌憚的開始。”
她說完便走了。
我坐在原處,許久冇動。
不得不說,她這句話,是真的。
20
入夏時,我的胎已經穩了。
元桁謙來靜思殿的次數多了些,卻仍不過分。
他會陪我下一局棋,喝一碗湯,偶爾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等裡頭那一下輕輕的動靜。
像個尋常人家的丈夫。
可我知道,他不是。
所以我比從前更謹慎。
宮務我管,卻從不越過分寸去碰前朝的事。
各宮份例我一碗水端平,連周貴人和馮貴人那裡,也挑不出半點錯。
馮貴人解了禁足後,來我這兒喝過一次酒。
她喝到半酣,紅著眼罵了一句:“我這輩子最煩你這種腦子比我好使的人。”
我笑著給她添酒:“姐姐這算誇我?”
“算個屁。”她抹了把嘴,“不過上回你替我說話,這情我認。”
她認了,就夠了。
周貴人則安靜了許多。
不再爭寵,也不再試探,隻把自己關在啟祥宮裡抄經看書。
宮裡人人都說她認命了。
我卻不信。
認命兩個字,在這宮裡太奢侈。
真正活得久的人,從來不是認命,是學會了等。
七月初七那夜,我發動了。
疼了一整夜,天將亮時,孩子終於落地。
是一位皇子。
嬰兒的哭聲響起來時,我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連指尖都在發抖。
小梨哭著來報喜:“主子,是小皇子!是小皇子!”
我偏過頭,看見元桁謙站在屏風外。
他冇進來,影子卻穩穩停在那裡,很久冇動。
後來嬤嬤把孩子抱出去,他才接過去看了一眼。
那樣冷靜自持的人,手臂竟有一點不明顯的僵。
“像你。”我輕聲說。
他回頭看我,眼底像有潮水翻過去。
隔了許久,才啞聲道:“辛苦了。”
我笑了笑,閉上眼,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冊封的旨意已經到了。
晉我為昭儀,賜居長樂宮,皇子賜名承祐。
滿宮來賀,珠翠盈門。
我靠在榻上,看著那些笑臉,忽然想起進宮前夜,祖父摸著鬍子,叮囑我穩妥為主,平安就好。
那時我心裡不服。
憑什麼?
憑什麼滿腹詩書的看不起人,弓馬嫻熟的看不起人,連字都認不全的也能坐在鳳位上,而我隻能圖一個平安。
如今我終於站到這裡了。
不是皇後,卻已離那個位置很近。
夜深後,宮人都退下了。
元桁謙坐在我床邊,低頭看熟睡中的孩子。
燈火落在他眉骨上,將那張臉映得有些疲憊,也有些柔和。
“玉昭,”他忽然開口,“等承祐滿週歲,朕想再晉一晉你的位分。”
我冇有立刻接話。
半晌,才輕聲問:“陛下是想晉臣妾的位分,還是想給小皇子一個更體麵的母親?”
他頓了頓,看向我。
我朝他笑,笑意溫順,像從前每一次一樣。
“都好。”
“臣妾謝陛下恩典。”
他伸手,替我把額邊的碎髮攏到耳後。
動作很輕,輕得近乎憐惜。
可我在那份憐惜裡,第一次嚐到一點涼意。
因為我忽然聽懂了周貴人那句話。
帝王的情分最薄,也最忌一個人太有用。
我如今有子,有寵,有宮務,有分寸。
我像一把被磨得恰到好處的刀,握在他手裡,正合用。
可刀若太好用,總有一天,持刀的人會想,這刀會不會也有傷到自己的那一日。
窗外月色如水,長樂宮的簷角高高翹起,像一隻將飛未飛的鳳。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
他睡得很香,什麼都不知道。
而我忽然也不急了。
來日方長。
這後宮裡,死過一個皇後,倒過兩個貴人,散過一場真情。
誰贏到最後,從來不在一時。
我抬起眼,對上銅鏡裡那張溫柔平靜的臉。
像水,像霧,像一把藏在錦緞裡的刀。
我知道,我還冇有贏完。
但沒關係。
我已經走到這裡了。
可離贏,還差最後一件事。
承祐滿月那日,前朝後宮都熱鬨得很。
命婦入宮朝賀,六宮來請安,長樂宮裡人來人往,腳步聲和笑聲織成一片。
我抱著孩子坐在上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眼睛卻一刻也冇閒著。
越是這種時候,越容易出事。
果然,酒過三巡,外頭便亂了。
一個乳母慌慌張張跑進來,臉白如紙:“昭儀娘娘,不好了!小皇子方纔用過的銀匙上,驗出了毒!”
滿殿俱靜。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懷裡的孩子身上。
我手臂猛地一緊,卻冇有站起來。
隻是抬眼,穩穩問了一句:“太醫呢?”
“已經在路上了!”
馮貴人“騰”地起身,張口就罵:“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今天動手!”
周貴人坐在下首,臉色微變,卻冇有開口。
我低頭看了承祐一眼。
他睡得正熟,小臉紅潤,呼吸也平穩。
說明那東西,還冇進他的嘴。
我把孩子交給小梨,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滿殿人都聽見。
“關宮門。”
“今日進過內殿、碰過小皇子吃食的人,一個都不許走。”
眾人顯然冇想到我會這麼鎮定。
連那報信的乳母都愣了一下。
馮貴人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喝了一聲:“都聾了?按昭儀娘娘說的辦!”
長樂宮的門砰然關上。
殿裡一下像𝖜𝖋𝖞被扣進了一口密不透風的鐘。
太醫匆匆趕來,驗過銀匙,又查了那碗乳羹,臉色越來越難看。
“回陛下、昭儀娘娘,銀匙上的毒是鶴頂紅,分量不多,卻足以要一個嬰孩的命。”
元桁謙趕到時,正聽見這句話。
他的臉色冷得駭人。
“查。”
隻一個字,滿殿人都跪了下去。
我也抱著孩子起身欲跪,被他一把按住。
“你坐著。”
他這句話一出,旁人看我的眼神又變了。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查出來是誰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元桁謙在眾目睽睽之下,先護住了我和孩子。
可我要的,不隻是這一刻。
我要一個真正不會再被輕易動搖的位置。
慎刑司的人來得很快。
先查乳羹,再查食盒,再查碰過東西的宮人。
乳母、廚娘、試毒太監,一個一個拖出去問。
最後查到的,卻是一枚耳墜。
一枚珍珠耳墜,落在偏殿小廚房門後的角落裡。
那樣式我認得。
是啟祥宮宮女的份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周貴人身上。
周貴人站起來時,手指都在抖,卻還是維持著體麵。
“不是我。”
“陛下,臣妾冇有蠢到會在今天、在長樂宮、在眾目睽睽之下害小皇子。”
她說得對。
太蠢了。
蠢得不像她。
我抱著承祐,忽然輕聲開口:“姐姐說得是。”
周貴人猛地轉頭看我。
我繼續道:“若真是姐姐動手,絕不會留下這樣顯眼的東西。”
元桁謙看向我:“你有話直說。”
我抬起眼:“臣妾想先問一問,今日是誰安排了各宮女眷的座次,又是誰調了啟祥宮的人來長樂宮幫忙。”
海公公立刻去查。
不過半炷香,就有了結果。
是內廷司新提上來的一個女官。
巧的是,這女官從前伺候過馮貴人,又在周貴人禁足時去過啟祥宮。
線一拉,果然又繞回那團熟悉的亂麻上。
我心裡卻漸漸明白過來。
這不是衝著承祐來的。
這是衝著我,衝著周貴人,甚至衝著馮貴人一起來的。
有人不想看見後宮裡再有一個獨大的局麵。
或者說,不想看見元桁謙真的立誰為後。
而最不想後宮穩下來的,從來不在宮裡。
元桁謙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眼底的怒意一點點沉下去,沉成了更可怕的東西。
“把那女官押來。”
可人押來時,已經咬舌了。
冇死透,嘴裡全是血,眼看也問不出什麼。
她倒在地上,抽搐著擠出最後一句:“昭儀……娘娘……彆怪我……家裡人……”
話冇說完,人就斷了氣。
又是家裡人。
又是宮外的手。
我抱著承祐,隻覺得後背一點一點發涼。
後宮這些女人爭的是寵、是位、是活路。
可真正拿她們當棋下的人,爭的是前朝,是儲位,是社稷。
元桁謙站在死人麵前,半晌冇動。
許久,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和承祐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怕的從來不是我太有用。
他怕的是,有一天連他的兒子、他的後宮、他的枕邊人,都要變成彆人拿來逼他的籌碼。
而我能給他的,恰恰是最稀缺的東西。
不是愛。
是穩。
我緩緩起身,把孩子交給小梨,然後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對著元桁謙深深一拜。
“陛下,後宮不可再亂了。”
“今日能有人對小皇子下手,明日就能借誰的手再害彆的皇嗣。娘娘們彼此猜忌,前朝便有了可乘之機。”
“臣妾鬥膽,請陛下定六宮之主,正中宮之位。”
滿殿死寂。
馮貴人最先抬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周貴人也怔住了。
誰都冇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把這句話親口說出來。
元桁謙盯著我,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你想做皇後?”
我抬起頭,冇有迴避。
“臣妾想。”
“可臣妾今日求的,不是一個虛名。”
“臣妾求的是,往後若再有人把手伸進後宮,臣妾可以名正言順替陛下斬斷它。”
“臣妾求的是,承祐不必從一出生起,就活在所有人的算計裡。”
“臣妾求的是,陛下身邊,有一個真能替您守住後宮的人。”
這些話,我原可以說得更婉轉些。
可到了這一步,再藏,反倒顯得假。
元桁謙久久冇有說話。
久到我以為,他會因我的坦白而生疑。
可最後,他隻是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裡有疲憊,有審視,也有某種終於落定的決心。
“武玉昭。”
“臣妾在。”
“你果然從一開始,就不是圖平安。”
我也笑了。
“是。”
他看著我,忽然抬手,示意海公公宣旨。
海公公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嗓音都拔高了幾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昭儀武氏,柔嘉表度,淑慎溫恭,克嫻內則,夙著賢聲。今冊立為皇後,掌六宮事,撫育皇子承祐。欽此——”
聖旨落下那一刻,滿殿跪了一地。
馮貴人最先俯身,聲音爽利:“臣妾參見皇後孃娘。”
周貴人慢了一息,終究也跪了下去。
“臣妾參見皇後孃娘。”
我站在原地,聽著那一聲聲叩拜,竟冇有想象中那樣激動。
像一條路走得太久,終於看見儘頭,反而靜了。
元桁謙走到我麵前,把我扶起來。
“這一次,”他說,“冇人能再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拉下去。”
我望著他,輕輕一笑。
這句話,我信一半。
另一半,我隻信自己。
那夜,長樂宮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承祐在我懷裡睡得香甜,像不知道自己這一夜,替母親換來了一頂真正的鳳冠。
我冇有立刻去看新送來的皇後冠服。
而是叫人把舊箱底那件素色宮裙翻了出來。
那是我剛入宮時常穿的,料子普通,針腳也不算好。
我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三年前靜思殿裡那個溫著桂花釀、侍弄殘花的自己。
那時所有人都覺得,我不過是個會做菜、會算賬、會低頭的寒門女。
連我自己,也隻能在夜深時偷偷想一句——憑什麼。
如今我終於有了答案。
憑我會忍,會等,會看人心,也會在該狠的時候狠下去。
憑我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有才的,不是家世最顯赫的。
卻是活到最後的那個。
天光熹微時,我站在銅鏡前,看宮人為我梳起高髻,戴上鳳冠。
鏡中的女人眉眼溫靜,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可我知道,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武玉昭了。
她是皇後。
是承祐的母親。
是這六宮真正的主人。
殿門推開,晨光一下子照進來。
我抱著孩子,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長階儘頭,百官命婦,六宮妃嬪,已跪了滿地。
風吹過鳳袍寬大的袖擺,也吹過簷角金鈴,叮噹作響。
我低頭看了眼懷中的承祐,又抬頭看向宮牆之外高而遠的天。
這一次,我冇有再想憑什麼。
因為我已經站在答案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