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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位之下的暗湧 002

作者:武玉昭元桁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29:40

陛下為抬舉心上人穩坐鳳位,欽點三位女子入宮輔佐。

太傅之女,滿腹詩書,才冠京華。

將軍嫡妹,弓馬如虹,傲骨天成。

而我,一無倚仗,二無才名,唯有一雙手,掌得了中饋,烹得出至味。

進宮前夜,祖父千叮萬囑:穩妥為主,平安就好。

我笑著應了,轉身卻在想憑什麼?

滿目詩書者目中無君,揚鞭傲物者馬踏宮階。

那個被扶上鳳位的人,更是連鬥大的字都不認得。

既入此局,我不要穩妥,我要贏。

既獲君顧,我不要分寵,我要獨吞。

01

入宮三載,陛下頭一遭踏入我了的院子。

宮人們私下裡傳的沸沸揚揚。

他又與心尖上的皇後孃娘起了爭執。

吵完了,無處可去,便沿著宮道漫無目的地散心。

路過偏僻院落時,一陣若有似無的甜暖香氣鑽入鼻息。

他駐足抬頭,望見靜思殿三個字,眼神有些茫然。

彼時,我正在廊下侍弄幾盆半死不活的花。

聽到腳步聲,一回頭便愣了,手忙腳亂的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他看著我有些遲疑:“你是三位貴人中的哪一個?”

我道:“臣妾武玉昭,祖父是南昭縣令。”

“玉昭…”名字在他嘴裡滾過。

“溫婉女子,怎起了這樣英武的名字?”

“回陛下,高祖皇後字靈毓,首撫南昭,功在千秋。”

“祖父自小聽著娘孃的故事長大,心嚮往之,故為臣妾取名玉昭,盼臣妾能效先賢遺風,更記皇恩浩蕩。”

他點點頭,算是迴應,循著越發明朗的香氣往裡走。

“你宮中是什麼這麼香?”

我緊隨其後:“是臣妾用秋日曬乾的桂花,混了些蜂蜜和糯米,釀的桂花釀,溫在小爐上,驅驅寒氣。”

他行至小幾,小甕裡正溫著琥珀色的蜜釀。

熱氣氤氳,甜香四溢。

我識趣道:“陛下若不嫌棄鄉野粗鄙之物,可嚐嚐暖身。”

說著,已取來白瓷舀了小半碗,輕輕推到他麵前。

蘇合香嫋嫋,混著蜜釀的甜,讓元桁謙的眉頭舒展了些許。

一碗酒儘,相顧無言。

他又自行添了一碗。

第三碗後,他瞥見了矮榻上的半舊棋盤。

“你還會下棋?”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臣妾還會搓牌九呢,可惜總也湊不齊人手。”

這話帶著幾分俏皮,他果然被逗得彎了嘴角,話也多了些。

“倒是個多纔多藝。取棋來,朕來會會你。”

棋枰擺開,燈花輕爆。

他執黑先行,姿態隨意,顯然隻當消遣。

我凝神應對,不疾不徐。

幾番交鋒,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下來,眉頭漸鎖。

最終,我以半子之優險勝。

他盯著棋盤蹙眉,顯然不服:“再來!”

第二局,他步步緊逼,我又輸他半子。

第三局,更是步步失算,終盤告負。

他眉宇間鬱氣儘散,龍顏大悅:“好!痛快!”

藉著酒意和棋局,他話匣漸開。

我順著他的話頭,聊起北地風物,偶爾提及祖父戍邊舊事。

他聽著,眉宇漸漸輕鬆,流露出幾分欣賞。

“她…若是有你一半懂事知趣,該多好。”

她,那個一步登天,卻總與他針鋒相對的皇後。

我柔聲接道:“情深則亂,在乎纔會失控。娘娘是太過在意陛下了。”

語氣滿是體諒,不著痕跡地將失態說為失控。

窗外起了風。

他眉眼思忖,我不多打擾,起身將木窗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寒氣。

轉身時,他已悄無聲息站在我身後。

荊釵素衣,長髮傾瀉,甜暖的蜜釀鑽入鼻腔。

下一刻,他眼神暗了暗。

於是,向來冷清的靜思殿的夜,第一次有了龍涎香的氣息。

02

一夜風流,天光半亮時,元桁謙已背對著我係要帶了。

腰側那道舊傷從肋骨斜下去,昨晚我的指腹摸到過。

他穿好衣物,轉過身:

“昨夜朕有些醉了。這件事…你忘記吧。”

我從枕上撐起來,長髮滑落:

“昨夜不過陛下偶感風寒,臣妾侍奉了一碗醒酒湯罷了。”

字字句句,都在替他粉飾。

三年前帝後大婚時,他親口許諾:“效高祖二聖,一生一世一雙人”。

昨日種種,是他對誓言的背叛,必須抹去。

許是為了彌補我的懂事,他沉吟片刻:

“朕記得你父母早逝,唯有一個兄弟在北關戍邊?朕記他一功,封個千戶長。你在宮中,也可安心些。”

我道:“多謝陛下恩典。”

交易達成,他鬆了口氣,抬步欲走。

殿門開了,皇後胡雲黛靜靜站在門檻外,露水順著裙褶,一滴一滴。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這是你教我的第一句詩。你說過,這輩子隻與我一人知。”

她的眼睛越過了元桁謙,釘在我身上。

“我在這裡站了一晚上,你冇有出來。元桁謙,你背叛了我們的愛情!”

她衝過來的時候,我甚至來不及躲,一巴掌便落在臉上。

“賤東西,誰給你的膽子,敢爬我男人的床?”

我蜷縮著躲避:“娘娘息怒!陛下昨夜隻是頭痛難忍,在此歇息,臣妾不過熬了一碗薑湯,什麼都冇做啊!”

“你騙鬼呢!” 皇後尖聲打斷,又轉向元桁謙。

“元桁謙!封後那日你怎麼跟我說的?”

“你的誓言呢!你的真心呢?都被狗吃了嗎!”

皇後罵一句,陛下臉上的愧疚便散一分。

“夠了!皇後,你失態了!”

皇後愣住,隨即大笑起來:“哈!元桁謙,到底是我失態了,還是你變心了?”

她笑著,眼淚卻淌下來,轉身衝了出去。

元桁謙握緊拳,隻遲疑一瞬,便追了出去。

那一日的帝王冇有上朝。

隻是將哭到泣不成聲的皇後堵在了禦花園裡。

假山後傳來質問和哭腔,一會兒又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

皇後哭,陛下哄,最後牽著手回了鳳儀宮。

午後,皇後的懿旨到了靜思殿。

說既然我這麼喜歡煮薑湯,便為後宮所有太監宮女,都煮上一碗。

第一日。

我在小廚房裡熬了五個時辰。

按各處名冊一一分發,灶火從早燒到晚。

第三日,手腕腫了。

第七日,掌心裡磨出一層繭,又被熱碗底燙掉了皮。

第十日,分湯的時候,木勺從手裡滑脫,膝蓋一軟,整個人就往下墜。

03

醒來時,榻邊坐著兩個人。

周貴人搖著團扇,笑意不達眼底:

“妹妹又是何苦,既得了恩寵,還不求陛下憐惜?”

馮貴人抱著胳膊,語氣更直:

“蠢貨,皇後讓你熬湯你就熬,趕明兒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我靠在榻上,手腕上的藥布還滲著苦味,反倒笑起來。

“勞二位姐姐記掛。明日還剩幾個人,領完了也就是了。”

馮貴人嗤笑:“你倒是懂得伏低。”

我冇接話,隻讓小梨給她們上了茶。

周貴人是太傅嫡女,馮貴人是將軍之妹。

論家世,滿屋子就數我墊底。

她們今日來,自然也不是為了探望。

果然,茶還冇喝兩口,周貴人便悠悠開了口:

“妹妹這份心性,我是佩服的。隻是宮裡不比外頭,能忍不算本事,會哭的孩子纔有奶吃。”

她話說得婉轉,意思卻直接,就是打探聽那晚的虛實。

皇上當年點我們三人入宮,從文、武、寒門中各擇其一。

本是明著輔佐,暗含製衡的佈局。

豈料皇後強硬,將我們全數壓在貴人位份上,連見皇上一麵也難。

三年來,周貴人吟風弄月,馮貴人跑馬射箭,我在小廚房裡煮湯燉菜。

皇上不聞不問,皇後也眼不見為淨。

可這樣的平衡,在我這裡破了,剩下的人自然就不痛快。

馮貴人冇那麼多彎繞,見周貴人開了頭,徑直問道:

“那晚陛下到底為何來?又跟你說了什麼?”

我眼中露委屈:“陛下來時已近黃昏,不過吃了幾碗茶,吹了些風,身子不適,借我的地方躺一躺。”

“陛下和娘娘夫妻情深,我算什麼呢。一個熬薑湯的小妃妾罷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周貴人重新搖起扇子,不置可否。

馮貴人冇探聽出什麼,撂下茶杯。

“你這茶,還不如我屋裡賞下人的。”

我笑道:“妹妹這裡寒酸,委屈姐姐了。”

門簾落下,殿裡安靜了。

她們不是來結盟的,也不是來問責的,是來看風向的。

文臣之女,武將之妹。

她們身後站著太傅府和將軍營。

而我能靠的,唯有一顆燙過油,滾過水的心。

04

最後一碗薑湯熬好後,皇後傳下話來:

即日起,三位貴人按例晨昏定省,不可懈怠。

三年來頭一遭請安。

我來的最早,站在鳳儀宮的台階下靜靜等著。

周貴人隨後到,朝我點了點頭。

馮貴人最後一個來,馬靴踩在石階上,一聲一聲,趾高氣揚。

掃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輕哼道:

“太陽還冇出來,規矩倒先出來了。”

周貴人笑著接話:“妹妹說話可得仔細,小心話順著門縫吹進去,被人聽見,罰你熬薑湯。”

二人對視一眼,哈哈樂起來。

殿門開得很晚。

掌事嬤嬤探出半張臉,掃了我們一眼:“娘娘梳妝,貴人們候著便是。”

直到日頭足了,殿門才大開。

皇後坐在上首,按品大妝,穿得跟封後那日一樣隆重。

一個人要心虛到什麼地步,纔會在請安這種日子,把封後的衣裳穿出來鎮場子。

三人跪下行大禮,皇後未叫起身。

“三年來,本宮體恤你們,免了晨昏定省,卻讓有些人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這話是衝著我來的,我垂頭不接。

她又看向周貴人:“周貴人,你是太傅嫡女,讀過書的。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該比旁人明白。”

周貴人道:“娘娘說得是。”

最後是馮貴人:“馮貴人,本宮敬你們馮家一門忠烈。但宮裡不是校場,你這雙不合時宜的馬靴,該換掉了。”

馮貴人咬咬牙,才從牙縫裡擠出:“遵命。”

皇後滿意了,靠進鳳椅裡,冠上的珠翠跟著晃動。

她伸手扶了扶冠沿,接過宮女遞來的茶:“武貴人,你的身子可養好了?”

我福身道:“勞娘娘掛念,臣妾已大好了。”

皇後放下茶盞:“本宮新得了一方徽墨,你既好了,便來替本宮磨一硯。”

伺候筆墨的活計,連大宮女都不必親手做,明顯是故意折辱。

我應了聲是,起身走到案前,蘸了水,彎著腰開始磨。

墨是好墨,隻是磨起來格外費力,不一會兒,手腕上的舊傷便隱隱發燙。

周貴人忽然笑道:“娘娘這方墨,臣妾瞧著像是湖州貢上來的那批。”

“聽聞一共隻得三方,一方在陛下禦書房,一方在三朝閣老府上,第三方原來在娘娘這兒,可見在陛下心裡,娘孃的分量跟外頭的臣子是一樣的。”

這話聽著是恭維,細品卻是刀子。

外臣與皇後放在一起比,怎麼比都是辱冇。

可皇後愣是冇聽出來,還得意道:“不錯,你倒是識貨。”

05

馮貴人噗嗤一聲笑出來。

皇後疑惑:“馮貴人,你笑什麼?”

“回娘娘,臣妾隻是想起一樁趣事,一時冇忍住。”

“什麼趣事?”

馮貴人道:“臣妾的哥哥,在西北時養了匹汗血寶馬。那馬剛送到營裡的時候,性子野得很,見人就踢。”

“哥哥便給它套了一副鑲金嵌玉的馬鞍,心想這麼好的鞍子,總該配得上它了。結果那馬戴上鞍子以後,踢得更凶了。”

她頓了頓,看向皇後:“後來哥哥才明白,馬不在乎鞍子鑲冇鑲金。鞍子再貴,壓在身上就是壓在身上,它不認那個。”

皇後的臉色沉了。

珍珠三鳳冠壓在她頭上,字字句句都是在諷刺她。

“馮貴人。你在說誰?”

馮貴人眨了眨眼:“臣妾在說馬呀。娘娘以為臣妾在說誰?”

周貴人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放肆!”

頭上鳳冠實在太沉,皇後起身又太急,鳳冠往下一墜,直扯頭皮。

她伸手去扶,卻已收勢不及。

鳳冠從髮髻上滑脫,連著頭髮滾落到地上。

珠翠散了,金鳳歪了,一顆東珠骨碌碌滾出去,停在馮貴人馬靴邊。

滿殿宮女全慌了。

掌事嬤嬤撲上去撿冠子,兩個大宮女同時去扶皇後。

“娘娘!”

“娘娘冇事吧?”

皇後尖叫起來,扯著她髮髻的小宮女嚇得手一抖,鬆開的手指上還纏著幾根斷髮。

皇後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反手就是一巴掌。

“蠢貨!你弄到本宮頭髮了!”

小宮女捂著臉跪下,另一個宮女慌忙去解被勾住的髮絲。

手忙腳亂間,又把皇後的耳墜子扯了一下。

皇後又是一聲尖叫。

周貴人和馮貴人對視了一眼。

馮貴人腳尖一踢,把那顆滾到腳邊的東珠踢回到周貴人腳下。

周貴人意會,又踢回去,結果踢歪了,踢到了我的椅子腿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

“陛下駕到——”

元桁謙進來時,滿殿狼藉。

宮女跪了一地,皇後坐在上首,髮髻散了半邊,眼眶通紅,一隻手還捂著頭皮。

“發生何事了?”

皇後踉蹌著撲到他麵前,抬眼控訴。

“阿謙!這幾個蹄子合起夥來欺負我!”

06

周貴人道:“陛下明鑒。臣妾方纔隻是誇讚娘娘那方徽墨,說此墨一共三方。”

“陛下用一方,三朝閣老用一方,娘娘用一方,可見陛下心中,娘孃的分量之重。臣妾句句是敬,不知哪一句讓娘娘誤會了。”

馮貴人緊跟著開口:“臣妾不過是講了個馬鞍子的趣事,逗娘娘一樂。娘娘若覺得臣妾是在諷刺,那便是臣妾嘴笨,不會說話。臣妾給娘娘賠罪。”

她說著,乾脆利落地磕了個頭。

兩個人跪得端端正正,話說得漂漂亮亮,挑不出一絲毛病。

元桁謙聲走到皇後身邊,颳了刮她的鼻子。

“朕還當是什麼大事。今日不過尋常請安,你穿這麼隆重做什麼,怪累的。”

這句話不知怎麼讓皇後發了怒,一把甩開他的手。

“你不給我做主就算了,反倒嫌我丟人了是不是?”

“這些人表麵尊敬,背地裡不都笑話我是村姑?”

“我就是要穿!讓她們睜大狗眼看看清楚,我一個村姑,現在就站在她們頭頂上!”

她一邊說一邊哭,眼淚衝花了臉上的妝粉,一道一道淌下來。

元桁謙的臉一點一點沉下去。

三年來,一次又一次的𝖜𝖋𝖞爭吵,和好,讓他疲憊極了。

他閉上眼,不顧殿內還有旁人,開了口。

“雲黛,你現在是皇後,”

“朕駁了滿朝文武,力排眾議把你捧上這個位子。”

“你鬥大的字不識一個,朕讓最優秀的女官教你。”

“教會了,朕讓你坐在身邊聽政,學著看這天下是怎麼運轉的。”

“朕想把天下都分一半給你。可是雲黛,你什麼時候能長大些。”

話音落地,周貴人和馮貴人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樣的男人,莫說是皇上,尋常官家子弟也尋不出第二個。

可也就是這樣的男人,看得見摸不著,還讓一個村姑捷足先登。

皇後卻笑了,一邊笑一邊摘鳳冠上的珍珠。

“誰稀罕這些!”

“元桁謙,如果再來一次,我寧願你永遠想不起來。一輩子跟我待在田水村,種地,餵雞,慢慢變老。”

元桁謙的臉色陡然變了。

她在逼他選。

江山,還是美人。

可他不明白,明明可以兼得,為什麼非要選?

07

雨淅淅瀝瀝下了半日。

我正在費力把幾盆半死不活的花往裡搬。

腳步聲從雨裡傳來。

我抬起頭,元桁謙站在廊前,龍袍的肩頭暈濕了一片。

身後遠遠跟著的儀仗,被他揮手留在了外頭。

“怎麼自己搬?宮女太監呢?”

我把花盆擱下,站起身行了禮:“回陛下,小順子的乾爹病了,臣妾讓他去伺候了。”

“小梨和小萍年紀還小,臣妾讓她們躲雨去了。淋了雨傷身子,不值當。”

他失笑:“你倒是會疼人。”

我拿袖子擦了擦花盆邊沿的泥水,隨口道:

“也不是。主要是月錢少了,生了病臣妾可請不起太醫。”

這話說得直白,冇有怨氣,帶著坦蕩的調侃。

元桁謙又笑了:“桂花釀還有嗎?”

“有的。陛下來了管夠。”

蜜釀在小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甜香從後頭漫出來,和雨天的潮氣攪在一起。

他屏退了所有人,端著那碗桂花釀,喝了一口,整個人靠進椅背裡,很久冇說話。

我也不催他。

雨點打在瓦上噹噹作響,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浮起笑意。

“朕在田水村的時候,村門口也有一棵歪脖子桂花樹。開花的時候半邊村子都是香的。”

“那時候,皇後還不叫雲黛,叫賽花。”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眼睛望著窗外的雨,但看的不是雨。

“那時候朕什麼都不記得。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破木板上,渾身是傷,頭疼得像要裂開。”

“她端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湯站在旁邊,拿袖子擦碗沿,袖子比碗還臟。”

“朕問她,這是哪兒。她說,這是我家。朕問,你是誰。她說,我是你媳婦。”

他笑了一聲:“朕說,我不記得娶過你。她把藥碗往朕手裡一塞,說,你喝,喝完就記得了。”

雨聲漸漸密了,他講了很多。

他講著講著就笑了,眼眶有些濕潤。

他是先帝第七子,生母是冷宮裡一個連封號都冇有的宮女。

出生那年,先帝正寵著貴妃所出的老三。

內務府把冷宮那間屋子的炭火減了一半。

母親月子裡受了寒,落下一身病,冇撐過那年冬天。

他是在冷宮的偏殿裡長大的。

冇有人教他讀書,他自己摸進藏書閣,蹲在書架底下藉著窗縫的光看。

冇有人教他騎射,他拿樹枝削成弓,對著宮牆練。

太傅給皇子們講學時,他站在門外聽,聽完回去默寫,寫到手指凍僵。

後來他學會了藏聰明,藏野心。

誰都不願意去的苦戰場,他願意去。

打北狄,平西南,收河西,打到兵權一點一點握進手裡。

再然後,讓曾經擋在他前麵的兄長們,一個接一個從朝堂上消失。

等先帝老了,病在床上,睜眼一看,隻剩這一個兒子了。

最後一仗,他親自領兵。

仗打贏了,他從馬上摔下來,頭撞在石頭上。

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

08

胡賽花在河邊撿到他的。

他躺在亂石灘上,額頭一個血窟窿,鎧甲底下全是舊傷疤。

她把他拖回去,用燒酒洗了傷口,撕了自己的舊衣裳給他裹上。

他燒了三天三夜。

她守在旁邊,拿濕布給他擦額頭,一邊擦一邊唸叨:

“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找誰要藥錢去。”

第四天,他退了燒,睜開眼,便看見她端著一碗米湯站在床邊。

那一年是他這輩子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種地,餵雞,修漏雨的屋頂,和她一起蹲在田埂上啃生南瓜。

她啃得滿嘴泥,還要伸手來搶他那一半。

他舉高了不給她,她就跳起來拽他的胳膊,跳著跳著自己絆了一跤,摔進稻田裡,爬起來的時候頭髮上全是泥水,氣鼓鼓地拿泥巴丟他。

他冇有躲。

那是他人生裡,唯一一段不需爭,也不需要算計的時光。

後來他想起來了。

殺回京城的那一日,她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桂花樹下,把他那件舊衣裳塞進包袱裡,繫了個死結,說:

“穿不慣新衣裳就回來。家裡的雞給你留著。”

他冇有回頭。

進京的那天,他站在宮門口等她。

她仰頭看硃紅色的宮牆,轉過頭來問他:“這牆這麼高,天都遮住了。你在裡頭不悶嗎?”

他說:“以後有你了,就不悶了。”

胡賽花太俗,他嫌配不上她,便從親自改名為“雲黛。”

石之美者,似玉之石。

封後大典那日,她穿著隆重的鳳袍,鳳冠壓得她脖子都僵了。

丹陛上,她小聲說:“這衣裳太重了,我走不動。”

他握緊她的手:“走不動,朕牽著你走。”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他以為,他可以把天下分一半給她。

可她卻不要。

雨打在瓦上,我把酒碗往他麵前推了推。

“陛下。酒要涼了。”

他睜開眼,四顧茫然:“玉昭,朕把天下都給了她,她還想要什麼。”

我拿起火鉗撥了撥爐灰:

“娘娘想要的,是那個隻有她的元桁謙。陛下想要的,是能讓娘娘坐穩這天下的元桁謙。”

“不是陛下給得不夠,是你們要的東西,不在同一個地方了。”

我端起酒碗,重新捧到他麵前:

“陛下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再給下去,陛下還是陛下嗎?”

手中的酒碗忽然鬆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可朕到底要怎麼做,玉昭…你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做…”

我繞過小幾,將眼前人攏進懷裡。

“陛下不知道怎麼做,那就不做了。”

“在靜心殿,陛下可以不是天子。隻是一個累了的人,坐下來,喝一碗酒,下一盤棋。”

他的肩膀開始抖,鹹澀在胸前慢慢浸開。

過了很久,他終於抬頭:“玉昭。”

“嗯。”

“玉昭。”

“我在。”

滾燙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吻漫天傾瀉。

聲音碎在兩個人之間:

“玉昭。朕寧願一開始遇到的是你。”

09

帷帳落下的那一刻,鳳儀宮的燈還亮著。

這些都是後來小順子學給我聽的。

那夜皇後知道陛下又歇在我這裡。

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一個人坐在妝台前,對著那頂珍珠三鳳冠看了很久。

妝粉已經洗掉了,露出一張曾經被日頭曬過的臉。

田水村的日頭,三年宮牆也冇能捂白。

她把鳳冠戴上去,又摘下來。

反反覆覆,怎麼都不合身。

她放棄了,把鳳冠擱在妝台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著層層疊疊的宮牆,一重套著一重。

她站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伺候的宮女在外間聽見了,冇敢進去,怕皇後又和從前一樣發瘋,傷人傷己。

她說:“元桁謙,你這個騙子。”

你說以後有我了就不悶了,可我來了三年了,還是悶。

她推開窗,夜風灌進來,殿內冇有點燈。

宮女們聽見動靜,掌燈進去的時候,妝台前已經冇有人了。

鳳冠擱在鏡前,下麵壓著一張紙。

紙上冇有字,隻畫了一棵歪脖子樹,開滿了花。

她跳下去的時候,穿的是從田水村帶來的那件碎花褂子。

冇有呼救,冇有哭聲,連落地都是悶的。

發現她的是守夜的太監。

他起先以為是件衣裳被風吹落了,提著燈籠走近了,纔看見那張被月光照著的臉。

太監跪在靜心殿外,聲音打著顫,把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還搭在我的腰上,爐子上的火忘了撥,溫度慢慢滅了。

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說一句話,隻是起身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他的背影微微佝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站起來,往鳳儀宮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絆了一腳。

他扶住門框,站了一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早朝照常上了,摺子照常批了。

他坐在龍椅上,聽文武百官奏事,一個一個決策往下頒,和從前每一天一模一樣。

窗外,鳳儀宮的方向傳來鐘聲,一聲又一聲。

漸漸的,有人聽出了不對。

這不是喪鐘,是封後大典那日敲過的禮鐘。

一個時辰六十四下。

她生前嫌那身鳳袍太重,冠子太沉。

他便用她最嫌的方式,送了她最後一程。

10

皇後與陛下齟齬已久,可兩次決裂全都是因為我侍了寢。

男人從不照鏡自省,隻會遷怒那個讓他背棄誓言的人。

我絕不能等他那把刀落下來。

禦書房外,我已去了七日,元桁謙還是不見我。

天又快黑了,海公公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貴人,風大了,快回去吧。陛下說了不見。”

我摸了摸食盒:“不礙事,我再等等。”

海公公跺了跺腳,聲音壓低:“貴人,老奴多嘴說一句。這段日子,大臣們都是憋著氣上奏的,誰也不敢多喘一聲。”

“後宮的兩位主子都不敢觸這黴頭,貴人何苦來?”

我朝他感激一笑:“多謝公公提點,風大了,公公進去吧。”

燈籠裡的燭火換了兩茬。

門終於開了:“貴人主子,陛下讓您進去。”

禦書房的燭火很暗。

元桁謙坐在案後,聞聲未抬。

我從食盒裡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碼得整整齊齊。

擺好了,又退回去,重新跪下。

硃筆落在奏摺上,我就這麼靜靜跪著。

良久,聽見他似笑非笑的聲音:“武玉昭,你不會以為,雲黛死了,你的機會便來了吧?”

我叩首道:“臣妾不敢。”

“哈,朕看你敢的很。”

他走到我麵前,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收起你的心思。”

“不要把朕的一時興起,當成你的機會。”

他果然有殺了我的心思!

“臣妾來,不是想要機會。隻是怕皇上傷心過度,不好好吃飯。”

壓在我咽喉的手頓住了。

我的眼眶更紅了:“臣妾煮的圓子不如禦膳房精緻,醬燒豆腐也是鄉間粗食。”

“臣妾隻是不想,陛下身邊連一個敢送飯的人都冇有了。”

頸間的手指終於鬆動,他側過臉。

冰川融化,有水在流。

“你不怕朕殺了你?”

我抿了抿嘴:“怕。”

“更怕陛下把自己餓死了,臣妾連怕的人都冇有了。”

“嗬。你倒是敢說。”他側過臉,招手讓我起來。

膝蓋跪得太久,起身時踉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伸出手的虛虛一擋。

“下去吧。”

“臣妾告退。”

我低著頭,伸手去收盤子。

“朕讓你收了?”

哦…那臣妾再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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