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為抬舉心上人穩坐鳳位,欽點三位女子入宮輔佐。
太傅之女,滿腹詩書,才冠京華。
將軍嫡妹,弓馬如虹,傲骨天成。
而我,一無倚仗,二無才名,唯有一雙手,掌得了中饋,烹得出至味。
進宮前夜,祖父千叮萬囑:穩妥為主,平安就好。
我笑著應了,轉身卻在想憑什麼?
滿目詩書者目中無君,揚鞭傲物者馬踏宮階。
那個被扶上鳳位的人,更是連鬥大的字都不認得。
既入此局,我不要穩妥,我要贏。
既獲君顧,我不要分寵,我要獨吞。
01
入宮三載,陛下頭一遭踏入我了的院子。
宮人們私下裡傳的沸沸揚揚。
他又與心尖上的皇後孃娘起了爭執。
吵完了,無處可去,便沿著宮道漫無目的地散心。
路過偏僻院落時,一陣若有似無的甜暖香氣鑽入鼻息。
他駐足抬頭,望見靜思殿三個字,眼神有些茫然。
彼時,我正在廊下侍弄幾盆半死不活的花。
聽到腳步聲,一回頭便愣了,手忙腳亂的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他看著我有些遲疑:“你是三位貴人中的哪一個?”
我道:“臣妾武玉昭,祖父是南昭縣令。”
“玉昭…”名字在他嘴裡滾過。
“溫婉女子,怎起了這樣英武的名字?”
“回陛下,高祖皇後字靈毓,首撫南昭,功在千秋。”
“祖父自小聽著娘孃的故事長大,心嚮往之,故為臣妾取名玉昭,盼臣妾能效先賢遺風,更記皇恩浩蕩。”
他點點頭,算是迴應,循著越發明朗的香氣往裡走。
“你宮中是什麼這麼香?”
我緊隨其後:“是臣妾用秋日曬乾的桂花,混了些蜂蜜和糯米,釀的桂花釀,溫在小爐上,驅驅寒氣。”
他行至小幾,小甕裡正溫著琥珀色的蜜釀。
熱氣氤氳,甜香四溢。
我識趣道:“陛下若不嫌棄鄉野粗鄙之物,可嚐嚐暖身。”
說著,已取來白瓷舀了小半碗,輕輕推到他麵前。
蘇合香嫋嫋,混著蜜釀的甜,讓元桁謙的眉頭舒展了些許。
一碗酒儘,相顧無言。
他又自行添了一碗。
第三碗後,他瞥見了矮榻上的半舊棋盤。
“你還會下棋?”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臣妾還會搓牌九呢,可惜總也湊不齊人手。”
這話帶著幾分俏皮,他果然被逗得彎了嘴角,話也多了些。
“倒是個多纔多藝。取棋來,朕來會會你。”
棋枰擺開,燈花輕爆。
他執黑先行,姿態隨意,顯然隻當消遣。
我凝神應對,不疾不徐。
幾番交鋒,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下來,眉頭漸鎖。
最終,我以半子之優險勝。
他盯著棋盤蹙眉,顯然不服:“再來!”
第二局,他步步緊逼,我又輸他半子。
第三局,更是步步失算,終盤告負。
他眉宇間鬱氣儘散,龍顏大悅:“好!痛快!”
藉著酒意和棋局,他話匣漸開。
我順著他的話頭,聊起北地風物,偶爾提及祖父戍邊舊事。
他聽著,眉宇漸漸輕鬆,流露出幾分欣賞。
“她…若是有你一半懂事知趣,該多好。”
她,那個一步登天,卻總與他針鋒相對的皇後。
我柔聲接道:“情深則亂,在乎纔會失控。娘娘是太過在意陛下了。”
語氣滿是體諒,不著痕跡地將失態說為失控。
窗外起了風。
他眉眼思忖,我不多打擾,起身將木窗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寒氣。
轉身時,他已悄無聲息站在我身後。
荊釵素衣,長髮傾瀉,甜暖的蜜釀鑽入鼻腔。
下一刻,他眼神暗了暗。
於是,向來冷清的靜思殿的夜,第一次有了龍涎香的氣息。
02
一夜風流,天光半亮時,元桁謙已背對著我係要帶了。
腰側那道舊傷從肋骨斜下去,昨晚我的指腹摸到過。
他穿好衣物,轉過身:
“昨夜朕有些醉了。這件事…你忘記吧。”
我從枕上撐起來,長髮滑落:
“昨夜不過陛下偶感風寒,臣妾侍奉了一碗醒酒湯罷了。”
字字句句,都在替他粉飾。
三年前帝後大婚時,他親口許諾:“效高祖二聖,一生一世一雙人”。
昨日種種,是他對誓言的背叛,必須抹去。
許是為了彌補我的懂事,他沉吟片刻:
“朕記得你父母早逝,唯有一個兄弟在北關戍邊?朕記他一功,封個千戶長。你在宮中,也可安心些。”
我道:“多謝陛下恩典。”
交易達成,他鬆了口氣,抬步欲走。
殿門開了,皇後胡雲黛靜靜站在門檻外,露水順著裙褶,一滴一滴。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這是你教我的第一句詩。你說過,這輩子隻與我一人知。”
她的眼睛越過了元桁謙,釘在我身上。
“我在這裡站了一晚上,你冇有出來。元桁謙,你背叛了我們的愛情!”
她衝過來的時候,我甚至來不及躲,一巴掌便落在臉上。
“賤東西,誰給你的膽子,敢爬我男人的床?”
我蜷縮著躲避:“娘娘息怒!陛下昨夜隻是頭痛難忍,在此歇息,臣妾不過熬了一碗薑湯,什麼都冇做啊!”
“你騙鬼呢!” 皇後尖聲打斷,又轉向元桁謙。
“元桁謙!封後那日你怎麼跟我說的?”
“你的誓言呢!你的真心呢?都被狗吃了嗎!”
皇後罵一句,陛下臉上的愧疚便散一分。
“夠了!皇後,你失態了!”
皇後愣住,隨即大笑起來:“哈!元桁謙,到底是我失態了,還是你變心了?”
她笑著,眼淚卻淌下來,轉身衝了出去。
元桁謙握緊拳,隻遲疑一瞬,便追了出去。
那一日的帝王冇有上朝。
隻是將哭到泣不成聲的皇後堵在了禦花園裡。
假山後傳來質問和哭腔,一會兒又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
皇後哭,陛下哄,最後牽著手回了鳳儀宮。
午後,皇後的懿旨到了靜思殿。
說既然我這麼喜歡煮薑湯,便為後宮所有太監宮女,都煮上一碗。
第一日。
我在小廚房裡熬了五個時辰。
按各處名冊一一分發,灶火從早燒到晚。
第三日,手腕腫了。
第七日,掌心裡磨出一層繭,又被熱碗底燙掉了皮。
第十日,分湯的時候,木勺從手裡滑脫,膝蓋一軟,整個人就往下墜。
03
醒來時,榻邊坐著兩個人。
周貴人搖著團扇,笑意不達眼底:
“妹妹又是何苦,既得了恩寵,還不求陛下憐惜?”
馮貴人抱著胳膊,語氣更直:
“蠢貨,皇後讓你熬湯你就熬,趕明兒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我靠在榻上,手腕上的藥布還滲著苦味,反倒笑起來。
“勞二位姐姐記掛。明日還剩幾個人,領完了也就是了。”
馮貴人嗤笑:“你倒是懂得伏低。”
我冇接話,隻讓小梨給她們上了茶。
周貴人是太傅嫡女,馮貴人是將軍之妹。
論家世,滿屋子就數我墊底。
她們今日來,自然也不是為了探望。
果然,茶還冇喝兩口,周貴人便悠悠開了口:
“妹妹這份心性,我是佩服的。隻是宮裡不比外頭,能忍不算本事,會哭的孩子纔有奶吃。”
她話說得婉轉,意思卻直接,就是打探聽那晚的虛實。
皇上當年點我們三人入宮,從文、武、寒門中各擇其一。
本是明著輔佐,暗含製衡的佈局。
豈料皇後強硬,將我們全數壓在貴人位份上,連見皇上一麵也難。
三年來,周貴人吟風弄月,馮貴人跑馬射箭,我在小廚房裡煮湯燉菜。
皇上不聞不問,皇後也眼不見為淨。
可這樣的平衡,在我這裡破了,剩下的人自然就不痛快。
馮貴人冇那麼多彎繞,見周貴人開了頭,徑直問道:
“那晚陛下到底為何來?又跟你說了什麼?”
我眼中露委屈:“陛下來時已近黃昏,不過吃了幾碗茶,吹了些風,身子不適,借我的地方躺一躺。”
“陛下和娘娘夫妻情深,我算什麼呢。一個熬薑湯的小妃妾罷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周貴人重新搖起扇子,不置可否。
馮貴人冇探聽出什麼,撂下茶杯。
“你這茶,還不如我屋裡賞下人的。”
我笑道:“妹妹這裡寒酸,委屈姐姐了。”
門簾落下,殿裡安靜了。
她們不是來結盟的,也不是來問責的,是來看風向的。
文臣之女,武將之妹。
她們身後站著太傅府和將軍營。
而我能靠的,唯有一顆燙過油,滾過水的心。
04
最後一碗薑湯熬好後,皇後傳下話來:
即日起,三位貴人按例晨昏定省,不可懈怠。
三年來頭一遭請安。
我來的最早,站在鳳儀宮的台階下靜靜等著。
周貴人隨後到,朝我點了點頭。
馮貴人最後一個來,馬靴踩在石階上,一聲一聲,趾高氣揚。
掃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輕哼道:
“太陽還冇出來,規矩倒先出來了。”
周貴人笑著接話:“妹妹說話可得仔細,小心話順著門縫吹進去,被人聽見,罰你熬薑湯。”
二人對視一眼,哈哈樂起來。
殿門開得很晚。
掌事嬤嬤探出半張臉,掃了我們一眼:“娘娘梳妝,貴人們候著便是。”
直到日頭足了,殿門才大開。
皇後坐在上首,按品大妝,穿得跟封後那日一樣隆重。
一個人要心虛到什麼地步,纔會在請安這種日子,把封後的衣裳穿出來鎮場子。
三人跪下行大禮,皇後未叫起身。
“三年來,本宮體恤你們,免了晨昏定省,卻讓有些人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這話是衝著我來的,我垂頭不接。
她又看向周貴人:“周貴人,你是太傅嫡女,讀過書的。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該比旁人明白。”
周貴人道:“娘娘說得是。”
最後是馮貴人:“馮貴人,本宮敬你們馮家一門忠烈。但宮裡不是校場,你這雙不合時宜的馬靴,該換掉了。”
馮貴人咬咬牙,才從牙縫裡擠出:“遵命。”
皇後滿意了,靠進鳳椅裡,冠上的珠翠跟著晃動。
她伸手扶了扶冠沿,接過宮女遞來的茶:“武貴人,你的身子可養好了?”
我福身道:“勞娘娘掛念,臣妾已大好了。”
皇後放下茶盞:“本宮新得了一方徽墨,你既好了,便來替本宮磨一硯。”
伺候筆墨的活計,連大宮女都不必親手做,明顯是故意折辱。
我應了聲是,起身走到案前,蘸了水,彎著腰開始磨。
墨是好墨,隻是磨起來格外費力,不一會兒,手腕上的舊傷便隱隱發燙。
周貴人忽然笑道:“娘娘這方墨,臣妾瞧著像是湖州貢上來的那批。”
“聽聞一共隻得三方,一方在陛下禦書房,一方在三朝閣老府上,第三方原來在娘娘這兒,可見在陛下心裡,娘孃的分量跟外頭的臣子是一樣的。”
這話聽著是恭維,細品卻是刀子。
外臣與皇後放在一起比,怎麼比都是辱冇。
可皇後愣是冇聽出來,還得意道:“不錯,你倒是識貨。”
05
馮貴人噗嗤一聲笑出來。
皇後疑惑:“馮貴人,你笑什麼?”
“回娘娘,臣妾隻是想起一樁趣事,一時冇忍住。”
“什麼趣事?”
馮貴人道:“臣妾的哥哥,在西北時養了匹汗血寶馬。那馬剛送到營裡的時候,性子野得很,見人就踢。”
“哥哥便給它套了一副鑲金嵌玉的馬鞍,心想這麼好的鞍子,總該配得上它了。結果那馬戴上鞍子以後,踢得更凶了。”
她頓了頓,看向皇後:“後來哥哥才明白,馬不在乎鞍子鑲冇鑲金。鞍子再貴,壓在身上就是壓在身上,它不認那個。”
皇後的臉色沉了。
珍珠三鳳冠壓在她頭上,字字句句都是在諷刺她。
“馮貴人。你在說誰?”
馮貴人眨了眨眼:“臣妾在說馬呀。娘娘以為臣妾在說誰?”
周貴人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放肆!”
頭上鳳冠實在太沉,皇後起身又太急,鳳冠往下一墜,直扯頭皮。
她伸手去扶,卻已收勢不及。
鳳冠從髮髻上滑脫,連著頭髮滾落到地上。
珠翠散了,金鳳歪了,一顆東珠骨碌碌滾出去,停在馮貴人馬靴邊。
滿殿宮女全慌了。
掌事嬤嬤撲上去撿冠子,兩個大宮女同時去扶皇後。
“娘娘!”
“娘娘冇事吧?”
皇後尖叫起來,扯著她髮髻的小宮女嚇得手一抖,鬆開的手指上還纏著幾根斷髮。
皇後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反手就是一巴掌。
“蠢貨!你弄到本宮頭髮了!”
小宮女捂著臉跪下,另一個宮女慌忙去解被勾住的髮絲。
手忙腳亂間,又把皇後的耳墜子扯了一下。
皇後又是一聲尖叫。
周貴人和馮貴人對視了一眼。
馮貴人腳尖一踢,把那顆滾到腳邊的東珠踢回到周貴人腳下。
周貴人意會,又踢回去,結果踢歪了,踢到了我的椅子腿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
“陛下駕到——”
元桁謙進來時,滿殿狼藉。
宮女跪了一地,皇後坐在上首,髮髻散了半邊,眼眶通紅,一隻手還捂著頭皮。
“發生何事了?”
皇後踉蹌著撲到他麵前,抬眼控訴。
“阿謙!這幾個蹄子合起夥來欺負我!”
06
周貴人道:“陛下明鑒。臣妾方纔隻是誇讚娘娘那方徽墨,說此墨一共三方。”
“陛下用一方,三朝閣老用一方,娘娘用一方,可見陛下心中,娘孃的分量之重。臣妾句句是敬,不知哪一句讓娘娘誤會了。”
馮貴人緊跟著開口:“臣妾不過是講了個馬鞍子的趣事,逗娘娘一樂。娘娘若覺得臣妾是在諷刺,那便是臣妾嘴笨,不會說話。臣妾給娘娘賠罪。”
她說著,乾脆利落地磕了個頭。
兩個人跪得端端正正,話說得漂漂亮亮,挑不出一絲毛病。
元桁謙聲走到皇後身邊,颳了刮她的鼻子。
“朕還當是什麼大事。今日不過尋常請安,你穿這麼隆重做什麼,怪累的。”
這句話不知怎麼讓皇後發了怒,一把甩開他的手。
“你不給我做主就算了,反倒嫌我丟人了是不是?”
“這些人表麵尊敬,背地裡不都笑話我是村姑?”
“我就是要穿!讓她們睜大狗眼看看清楚,我一個村姑,現在就站在她們頭頂上!”
她一邊說一邊哭,眼淚衝花了臉上的妝粉,一道一道淌下來。
元桁謙的臉一點一點沉下去。
三年來,一次又一次的𝖜𝖋𝖞爭吵,和好,讓他疲憊極了。
他閉上眼,不顧殿內還有旁人,開了口。
“雲黛,你現在是皇後,”
“朕駁了滿朝文武,力排眾議把你捧上這個位子。”
“你鬥大的字不識一個,朕讓最優秀的女官教你。”
“教會了,朕讓你坐在身邊聽政,學著看這天下是怎麼運轉的。”
“朕想把天下都分一半給你。可是雲黛,你什麼時候能長大些。”
話音落地,周貴人和馮貴人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樣的男人,莫說是皇上,尋常官家子弟也尋不出第二個。
可也就是這樣的男人,看得見摸不著,還讓一個村姑捷足先登。
皇後卻笑了,一邊笑一邊摘鳳冠上的珍珠。
“誰稀罕這些!”
“元桁謙,如果再來一次,我寧願你永遠想不起來。一輩子跟我待在田水村,種地,餵雞,慢慢變老。”
元桁謙的臉色陡然變了。
她在逼他選。
江山,還是美人。
可他不明白,明明可以兼得,為什麼非要選?
07
雨淅淅瀝瀝下了半日。
我正在費力把幾盆半死不活的花往裡搬。
腳步聲從雨裡傳來。
我抬起頭,元桁謙站在廊前,龍袍的肩頭暈濕了一片。
身後遠遠跟著的儀仗,被他揮手留在了外頭。
“怎麼自己搬?宮女太監呢?”
我把花盆擱下,站起身行了禮:“回陛下,小順子的乾爹病了,臣妾讓他去伺候了。”
“小梨和小萍年紀還小,臣妾讓她們躲雨去了。淋了雨傷身子,不值當。”
他失笑:“你倒是會疼人。”
我拿袖子擦了擦花盆邊沿的泥水,隨口道:
“也不是。主要是月錢少了,生了病臣妾可請不起太醫。”
這話說得直白,冇有怨氣,帶著坦蕩的調侃。
元桁謙又笑了:“桂花釀還有嗎?”
“有的。陛下來了管夠。”
蜜釀在小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甜香從後頭漫出來,和雨天的潮氣攪在一起。
他屏退了所有人,端著那碗桂花釀,喝了一口,整個人靠進椅背裡,很久冇說話。
我也不催他。
雨點打在瓦上噹噹作響,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浮起笑意。
“朕在田水村的時候,村門口也有一棵歪脖子桂花樹。開花的時候半邊村子都是香的。”
“那時候,皇後還不叫雲黛,叫賽花。”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眼睛望著窗外的雨,但看的不是雨。
“那時候朕什麼都不記得。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破木板上,渾身是傷,頭疼得像要裂開。”
“她端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湯站在旁邊,拿袖子擦碗沿,袖子比碗還臟。”
“朕問她,這是哪兒。她說,這是我家。朕問,你是誰。她說,我是你媳婦。”
他笑了一聲:“朕說,我不記得娶過你。她把藥碗往朕手裡一塞,說,你喝,喝完就記得了。”
雨聲漸漸密了,他講了很多。
他講著講著就笑了,眼眶有些濕潤。
他是先帝第七子,生母是冷宮裡一個連封號都冇有的宮女。
出生那年,先帝正寵著貴妃所出的老三。
內務府把冷宮那間屋子的炭火減了一半。
母親月子裡受了寒,落下一身病,冇撐過那年冬天。
他是在冷宮的偏殿裡長大的。
冇有人教他讀書,他自己摸進藏書閣,蹲在書架底下藉著窗縫的光看。
冇有人教他騎射,他拿樹枝削成弓,對著宮牆練。
太傅給皇子們講學時,他站在門外聽,聽完回去默寫,寫到手指凍僵。
後來他學會了藏聰明,藏野心。
誰都不願意去的苦戰場,他願意去。
打北狄,平西南,收河西,打到兵權一點一點握進手裡。
再然後,讓曾經擋在他前麵的兄長們,一個接一個從朝堂上消失。
等先帝老了,病在床上,睜眼一看,隻剩這一個兒子了。
最後一仗,他親自領兵。
仗打贏了,他從馬上摔下來,頭撞在石頭上。
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
08
胡賽花在河邊撿到他的。
他躺在亂石灘上,額頭一個血窟窿,鎧甲底下全是舊傷疤。
她把他拖回去,用燒酒洗了傷口,撕了自己的舊衣裳給他裹上。
他燒了三天三夜。
她守在旁邊,拿濕布給他擦額頭,一邊擦一邊唸叨:
“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找誰要藥錢去。”
第四天,他退了燒,睜開眼,便看見她端著一碗米湯站在床邊。
那一年是他這輩子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種地,餵雞,修漏雨的屋頂,和她一起蹲在田埂上啃生南瓜。
她啃得滿嘴泥,還要伸手來搶他那一半。
他舉高了不給她,她就跳起來拽他的胳膊,跳著跳著自己絆了一跤,摔進稻田裡,爬起來的時候頭髮上全是泥水,氣鼓鼓地拿泥巴丟他。
他冇有躲。
那是他人生裡,唯一一段不需爭,也不需要算計的時光。
後來他想起來了。
殺回京城的那一日,她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桂花樹下,把他那件舊衣裳塞進包袱裡,繫了個死結,說:
“穿不慣新衣裳就回來。家裡的雞給你留著。”
他冇有回頭。
進京的那天,他站在宮門口等她。
她仰頭看硃紅色的宮牆,轉過頭來問他:“這牆這麼高,天都遮住了。你在裡頭不悶嗎?”
他說:“以後有你了,就不悶了。”
胡賽花太俗,他嫌配不上她,便從親自改名為“雲黛。”
石之美者,似玉之石。
封後大典那日,她穿著隆重的鳳袍,鳳冠壓得她脖子都僵了。
丹陛上,她小聲說:“這衣裳太重了,我走不動。”
他握緊她的手:“走不動,朕牽著你走。”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他以為,他可以把天下分一半給她。
可她卻不要。
雨打在瓦上,我把酒碗往他麵前推了推。
“陛下。酒要涼了。”
他睜開眼,四顧茫然:“玉昭,朕把天下都給了她,她還想要什麼。”
我拿起火鉗撥了撥爐灰:
“娘娘想要的,是那個隻有她的元桁謙。陛下想要的,是能讓娘娘坐穩這天下的元桁謙。”
“不是陛下給得不夠,是你們要的東西,不在同一個地方了。”
我端起酒碗,重新捧到他麵前:
“陛下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再給下去,陛下還是陛下嗎?”
手中的酒碗忽然鬆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可朕到底要怎麼做,玉昭…你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做…”
我繞過小幾,將眼前人攏進懷裡。
“陛下不知道怎麼做,那就不做了。”
“在靜心殿,陛下可以不是天子。隻是一個累了的人,坐下來,喝一碗酒,下一盤棋。”
他的肩膀開始抖,鹹澀在胸前慢慢浸開。
過了很久,他終於抬頭:“玉昭。”
“嗯。”
“玉昭。”
“我在。”
滾燙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吻漫天傾瀉。
聲音碎在兩個人之間:
“玉昭。朕寧願一開始遇到的是你。”
09
帷帳落下的那一刻,鳳儀宮的燈還亮著。
這些都是後來小順子學給我聽的。
那夜皇後知道陛下又歇在我這裡。
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一個人坐在妝台前,對著那頂珍珠三鳳冠看了很久。
妝粉已經洗掉了,露出一張曾經被日頭曬過的臉。
田水村的日頭,三年宮牆也冇能捂白。
她把鳳冠戴上去,又摘下來。
反反覆覆,怎麼都不合身。
她放棄了,把鳳冠擱在妝台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著層層疊疊的宮牆,一重套著一重。
她站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伺候的宮女在外間聽見了,冇敢進去,怕皇後又和從前一樣發瘋,傷人傷己。
她說:“元桁謙,你這個騙子。”
你說以後有我了就不悶了,可我來了三年了,還是悶。
她推開窗,夜風灌進來,殿內冇有點燈。
宮女們聽見動靜,掌燈進去的時候,妝台前已經冇有人了。
鳳冠擱在鏡前,下麵壓著一張紙。
紙上冇有字,隻畫了一棵歪脖子樹,開滿了花。
她跳下去的時候,穿的是從田水村帶來的那件碎花褂子。
冇有呼救,冇有哭聲,連落地都是悶的。
發現她的是守夜的太監。
他起先以為是件衣裳被風吹落了,提著燈籠走近了,纔看見那張被月光照著的臉。
太監跪在靜心殿外,聲音打著顫,把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還搭在我的腰上,爐子上的火忘了撥,溫度慢慢滅了。
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說一句話,隻是起身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他的背影微微佝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站起來,往鳳儀宮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絆了一腳。
他扶住門框,站了一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早朝照常上了,摺子照常批了。
他坐在龍椅上,聽文武百官奏事,一個一個決策往下頒,和從前每一天一模一樣。
窗外,鳳儀宮的方向傳來鐘聲,一聲又一聲。
漸漸的,有人聽出了不對。
這不是喪鐘,是封後大典那日敲過的禮鐘。
一個時辰六十四下。
她生前嫌那身鳳袍太重,冠子太沉。
他便用她最嫌的方式,送了她最後一程。
10
皇後與陛下齟齬已久,可兩次決裂全都是因為我侍了寢。
男人從不照鏡自省,隻會遷怒那個讓他背棄誓言的人。
我絕不能等他那把刀落下來。
禦書房外,我已去了七日,元桁謙還是不見我。
天又快黑了,海公公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貴人,風大了,快回去吧。陛下說了不見。”
我摸了摸食盒:“不礙事,我再等等。”
海公公跺了跺腳,聲音壓低:“貴人,老奴多嘴說一句。這段日子,大臣們都是憋著氣上奏的,誰也不敢多喘一聲。”
“後宮的兩位主子都不敢觸這黴頭,貴人何苦來?”
我朝他感激一笑:“多謝公公提點,風大了,公公進去吧。”
燈籠裡的燭火換了兩茬。
門終於開了:“貴人主子,陛下讓您進去。”
禦書房的燭火很暗。
元桁謙坐在案後,聞聲未抬。
我從食盒裡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碼得整整齊齊。
擺好了,又退回去,重新跪下。
硃筆落在奏摺上,我就這麼靜靜跪著。
良久,聽見他似笑非笑的聲音:“武玉昭,你不會以為,雲黛死了,你的機會便來了吧?”
我叩首道:“臣妾不敢。”
“哈,朕看你敢的很。”
他走到我麵前,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收起你的心思。”
“不要把朕的一時興起,當成你的機會。”
他果然有殺了我的心思!
“臣妾來,不是想要機會。隻是怕皇上傷心過度,不好好吃飯。”
壓在我咽喉的手頓住了。
我的眼眶更紅了:“臣妾煮的圓子不如禦膳房精緻,醬燒豆腐也是鄉間粗食。”
“臣妾隻是不想,陛下身邊連一個敢送飯的人都冇有了。”
頸間的手指終於鬆動,他側過臉。
冰川融化,有水在流。
“你不怕朕殺了你?”
我抿了抿嘴:“怕。”
“更怕陛下把自己餓死了,臣妾連怕的人都冇有了。”
“嗬。你倒是敢說。”他側過臉,招手讓我起來。
膝蓋跪得太久,起身時踉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伸出手的虛虛一擋。
“下去吧。”
“臣妾告退。”
我低著頭,伸手去收盤子。
“朕讓你收了?”
哦…那臣妾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