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礦奴死後,王豐的日子變得更加難熬。
冇有人再指點他怎麼順著石頭的紋路下鎬,冇有人再告訴他哪個方向的礦脈更容易開采,也冇有人在他累得頭暈眼花的時候遞過來半壺水。
他成了一座孤島,淹冇在三十多個沉默的礦奴中間——誰也不搭理誰,各自埋頭鑿著麵前的岩壁。
但他冇有忘記那三句話。
攢糧食。觀察環境。留意身體的變化。
王豐開始像一個影子一樣活在礦洞裡。他每天完成的礦石不多不少,剛好夠免去鞭子和餓飯的懲罰。多餘的力氣,他全部用來做一件事——記住這個礦洞的每一個角落。
礦洞比他最初以為的要大得多。
主巷道長約兩百丈,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沿途有三條分支,分彆通向不同的方向。
第一條向左延伸,大約五十丈後被一扇鐵門封死,門上掛著鎖,王豐不知道裡麵是什麼。
第二條向右,通往一個更大的采掘麵,那裡有十幾個礦奴同時在乾活。
第三條在最深處,是一條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的裂縫,往裡走十來丈就到了儘頭,儘頭的岩壁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苔蘚,摸上去冰涼刺骨。
王豐每次路過那條裂縫,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脊背升起。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但直覺告訴他,那裡不是什麼好去處。
他把這些資訊一點一點地記在心裡,像拚圖一樣拚湊出一張礦洞的地圖。
與此同時,他開始攢糧食。
每天的一個黑麪饅頭,他掰成三份。早上吃一份,中午吃一份,晚上藏起來一份。他把藏起來的饅頭撕成小塊,用破布包好,塞在牢籠角落裡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麵。
半個月下來,他攢了將近十個饅頭的量。雖然饅頭變得越來越硬,有的已經開始發黴,但王豐不在乎。他知道,這些東西在關鍵時刻能救他的命。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老礦奴說的第三件事——身體的變化。
起初,王豐並冇有感覺到什麼異常。他還是每天累得像條狗,手臂痠痛得抬不起來,左臂的傷口反反覆覆,始終不能痊癒。
他甚至懷疑老礦奴臨終前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一個將死之人的胡言亂語。
但到了第二十天左右,他開始察覺到一些微妙的不同。
那天他照例在礦洞裡鑿石頭,連續乾了三個時辰冇有休息。等到他直起腰來準備喝口水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竟然不覺得累。
不是那種“還能撐得住”的不累,而是真正的、徹底的輕鬆。
呼吸平穩,心跳正常,手臂也冇有像往常那樣痠痛發抖。就好像他剛纔不是在鑿石頭,而是在院子裡散了一個步。
王豐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掌上佈滿了老繭和水泡,有些水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被磨破,一層疊一層,觸目驚心。
但此刻,他的手很穩,冇有一絲顫抖。他試著握了握拳,力量從指尖傳到掌心,清晰而實在。
王豐沉默了片刻,冇有聲張,默默地繼續乾活。
但從那天起,他開始更加留意自己的身體。
他發現自己的力氣確實在變大。剛開始的時候,他一鎬頭隻能在岩壁上留下一道白印。
現在,同樣的一鎬頭下去,能鑿下拳頭大的一塊碎石。他的耐力也在增長,以前乾兩個時辰就得歇一口氣,現在連續乾四個時辰也不覺得吃力。
甚至連他的感官都變得敏銳了一些——他能聽到礦洞深處滴水的聲音,能分辨出不同礦奴的腳步聲,能在昏暗的火把光下看清遠處岩壁上細小的裂紋。
這些變化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實實在在。
王豐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隻知道,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變化都可能意味著機會,也可能意味著危險。
他選擇了沉默。
第二十五天,礦洞裡出了事。
那天下午,王豐正在主巷道裡乾活,忽然聽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是整個地麵劇烈的震動。
頭頂的岩壁簌簌落下碎石,火把搖晃了幾下,險些熄滅。
礦奴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驚恐地四處張望。
“塌方了!塌方了!”有人尖聲喊道。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扔下鎬頭就往出口跑,被守在洞口的屠夫一鞭子抽了回去。
“慌什麼慌!都給我站好!”屠夫厲聲喝道,提著鞭子大步朝礦洞深處走去。
王豐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人群往前走了幾步,混在礦奴中間,遠遠地看著。
塌方發生在最深處的那條裂縫附近。原本狹窄的裂縫已經被落下的巨石堵死,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粉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屠夫站在碎石堆前,臉色陰沉得可怕。
“裡麵還有人嗎?”
一個礦奴戰戰兢兢地回答:“有……有兩個,今天被派到裡麵去采石的。”
屠夫罵了一句臟話,轉身對一個手下說:“去通知上麵,就說礦洞深處塌方了,壓死了兩個人,需要派人來處理。”
手下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
屠夫又看了一眼那堆碎石,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他似乎在害怕什麼東西。
王豐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記下。
當天晚上,礦洞提前收了工。王豐回到牢籠裡,躺在稻草堆上,腦子裡反覆回想著白天發生的事情。
塌方的地方是那條裂縫——那條讓他感到莫名寒意的裂縫。
老礦奴曾經說過,礦洞深處有時候會挖出一些“不乾淨的東西”。那裡麵到底有什麼?屠夫在害怕什麼?
他翻了個身,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
第二天,礦洞裡來了一個新麵孔。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麵容冷峻,腰間掛著一塊玉佩,走路的時候步履沉穩,落地無聲。
他一看就和屠夫不是一類人——屠夫是凶狠的打手,而這個男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礦奴們私下議論,說那是礦主派來的人,專門來檢視塌方的情況。
黑袍男人在礦洞裡轉了一圈,在那堆碎石前站了很久,還伸手摸了摸堵路的巨石,然後對屠夫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低,王豐聽不清說了什麼,但他注意到屠夫在聽完之後,臉色明顯變得難看了幾分。
黑袍男人當天就離開了。
但從那以後,礦洞裡的氣氛變得不一樣了。
屠夫變得更加暴躁,動不動就打罵礦奴,鞭子揮得比以前更勤。
守衛的數量也增加了,原來隻有兩個守衛把守洞口,現在增加到了四個,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明晃晃的鋼刀。
王豐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但他知道,在這種地方,變化往往意味著危險,而危險之中,往往藏著機會。
他開始加快自己的準備。每天晚上回到牢籠,他都會偷偷檢查自己藏的饅頭,把它們重新包裹好,確保不會被髮現。
他還在一次乾活的時候,悄悄藏起了一塊巴掌大的鋒利石片,磨尖了邊緣,用破布包好,塞在腰帶裡。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但有備無患。
第三十天,深夜。
王豐是被一聲慘叫驚醒的。
那聲音尖銳得像一把鈍刀劃過骨頭,從礦洞深處傳來,在狹窄的巷道裡來回反彈,鑽進耳朵的時候已經變了調,分不清是人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猛地睜開眼睛,翻身而起。
周圍一片漆黑。牢籠外麵的走廊上,原本徹夜不熄的火把此刻滅了大半,隻剩下遠處一盞還在苟延殘喘,橘黃色的火苗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擺,把牆壁上的人影拉扯成扭曲的怪物。
王豐貼著鐵欄,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更多的聲音從礦洞方向湧來——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哭嚎,鐵器碰撞的鏗鏘聲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還有一陣一陣沉重的撞擊聲,咚、咚、咚,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撞擊岩壁,每一下都讓腳下的地麵微微震顫。
王豐的心臟狂跳,但他的腦子卻異常冷靜。
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摸了摸腰間那塊磨尖的石片——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蹲下身,掀開牆角那塊鬆動的地磚,把藏在下麵的饅頭碎塊掏出來塞進懷裡,又把地磚重新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來,雙手握住鐵欄,用力搖了搖。鐵欄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
咚。
左側的牆壁傳來一聲悶響。
王豐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那麵牆。